《槛花笼月》折木津

16、旧友

　　江秋白宿醉未醒，一觉睡到大天亮，任凭寒照大喊大叫也不见醒。

　　寒照无奈，又怕耽误了时辰，只好让无惜背着江秋白下山，二人又雇了马车，前往峥嵘山庄的方向。

　　马车刚出小镇，江秋白就被争吵声吵醒了。

　　原来是寒照将江秋白醉酒的事都怪在无惜头上，无惜自知理亏，默不作声地挨骂。

　　江秋白心里不是滋味，虽说头痛欲裂，也不好再休息下去了，连忙出声制止道：“阿照，这事不能怪他。”

　　寒照见江秋白已醒，却又袒护无惜，心里更不畅快了，他嘴巴一撇，说道：“秋白，你都说了以后不再喝酒，还喝那么多，昨日你就是故意打发走我，自己去买酒了吧！”

　　“大人喝点酒不碍事，”江秋白笑道，“倒是阿照你，以后千万别碰酒。”

　　寒照哼了一声，说道：“以后可不会像你这样！”

　　适时，一直沉默的无惜突然出声了，他看着江秋白，缓缓说道：“江公子，他很好。”

　　寒照立马狠狠地瞪了无惜一眼，“这用得着你说吗？我的师父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若是不酗酒那就是世上最完美的人了。”

　　无惜摇头道：“江公子，不是酗酒，是有心事。”

　　寒照眉头一皱，继而扬起下巴，神气道：“我当然知道我师父是有心事，但也不能酗酒，心事说出来就行了。”

　　无惜沉默半晌，又道：“江公子说给我听了。”

　　寒照：“……”

　　狭小的马车里顿时火药味四起，寒照的双眼里仿佛冒着火花，直勾勾地盯着无惜，无惜则是面无表情，丝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车内剑拔弩张，江秋白也懒得再劝架，他掀开车帘，开始欣赏外面的风景。

　　景色与三年前别无二致，只是周边花草树木愈发葱郁了。

　　三年前，江浮萍带他前往峥嵘山庄求医，三年后，他再次前往峥嵘山庄，却是参加师弟的婚宴。

　　不知浮萍这三年过得如何，但是他能与崇岚成婚，想必也是能直视内心所想，什么苦衷，什么心事，都在魔教覆灭后烟消云散了。

　　江秋白思绪越飘越远，突闻马匹长嘶一声，车夫立刻刹住马车，又连忙询问三人可否有事。

　　江秋白与无惜扶得稳稳的，寒照却是差点一头栽到车夫后背。

　　寒照问道：“大哥，你这是怎么驾车的？差点把我甩了出去。”

　　车夫摸了摸后脑勺，笑得憨厚，“小公子，不是我驾车不精，而是对面那马车横冲直撞也不见避让，这才惊了我这马，实在对不住。”

　　江秋白探头望去，只见对面马车上下来了一个青年男子。

　　那男子身穿蓝衣，手摇着扇，从容地走上前来，见了车夫，一合扇，指着他道：“你这车夫，见了车竟也不知避让，你家主人就是这么教你的么？”

　　车夫正欲作揖道歉，车里的江秋白却出声了，“公子此言差矣，分明是你家马车横冲直撞，若不是这大哥刹车及时，恐怕你现在都不能站在这里斥责他了。”

　　男子闻言又上前几步，说道：“躲在车内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出来。”

　　江秋白不愿与他争吵，便掀开车帘，对他说道：“我倒不敢自称什么英雄好汉。”

　　男子见了江秋白，却是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他上前便拉住了江秋白的手，兴冲冲道：“怎么是你！”

　　江秋白疑惑不已，这蓝衣男子对他而言十分面生，何故做出一副偶遇旧友欣喜若狂的模样？

　　寒照听到动静，便也探出头，见男子拉着江秋白的手，连忙上前扯开二人，又对那男子道：“你是何人，为何拉着我师父不撒手？”

　　男子目不转瞬地瞧了寒照一会，笑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称他师父？”

　　寒照答道：“我称他师父，自然是他徒儿，你怎么这些道理也不懂？”眼珠一转，寒照盯着男子道，“我倒想问你是什么人呢！”

　　男子捏着喉咙，轻咳了几声，再说话时声音竟然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是谁，你问你师父便是。”那男子话音刚落，却又摇着扇，往自家马车走去了。

　　“且慢，”江秋白跃下马车，行至男子身边，男子见他追上，便也止步，目光带笑地瞧着他。

　　江秋白盯着面前这张陌生的脸，笑说道，“孟先生这般改头换面，若不是现了真声，想必我费尽心力也识破不了。”

　　孟之庭见他总算认出自己，拉住他的手，笑道：“我还是喜欢江公子唤我阿奇。”

　　江秋白苦笑着摇了摇头，孟之庭忙道：“罢了罢了，阿奇这个名字只会让你想起那些不开心的事，那你就唤我之庭，可好？”

　　江秋白这才点头，他用余光看向马车那边，寒照一直盯着他们，而无惜从始至终没有出声也没有露面。

　　孟之庭也看向寒照，却被寒照瞪了一眼，他笑道：“那少年当真是你徒儿？”

　　“嗯。”江秋白应道，“他一个孤儿，我一个孤家寡人，师徒相称，相依为命。”

　　孟之庭点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想不到你我分别三年，今日竟能在此地重逢，真是有缘。”

　　江秋白笑道：“不知你此行去往何处？”

　　孟之庭道：“自然是去参加浮萍的婚宴，倒是你，你这又是去往何处？他难道没邀请你前去？”

　　江秋白闻言惊道：“我正是去参加浮萍的婚宴……你莫不是走错了方向？”

　　孟之庭沉默半晌，走至自家车夫面前，二人交谈了一番，只见孟之庭拿扇在车夫头上敲了几下，面露羞恼之色。

　　“我真是白养了这么一个憨人，”孟之庭行至江秋白面前，把他带向自家马车，“我说去峥嵘山庄，这傻小子听错了，以为我要去相反的方向……我倒也不恼他，若不是他走错了，我又怎么能提早遇见你呢？”

　　一时间，孟之庭这伶牙俐齿的模样还真让江秋白回想到在魔教的时候。那时的孟之庭化名阿奇，也是这般伶俐，整日逗得他心情极好。

　　江秋白的嘴角不知不觉浮现一抹微笑，孟之庭见了，便道：“看来江公子也因遇见故友，心情大好，要不去我马车上坐坐，咱们叙叙旧？”

　　江秋白自然是愿意的，此番不仅叙旧，他心中尚有疑惑，要向孟之庭问清楚。

　　寒照见江秋白与那男子交谈甚欢，便也知晓他们是真相识的，想到自己对他冷眼相待，他又羞又恼。眼见江秋白跟着男子进了他的马车，寒照却也不好喊他回来，只叫车夫驾车跟上前去，自己则是默不作声地坐回车里，暗暗生气。

　　无惜不知外边情况，正欲询问寒照，又见他神色不对，便欲言又止，生怕惹恼了他。

　　一行人行至一座小镇，此时日落西山，孟之庭便提议在客栈住上一宿，明早再出发。

　　江秋白率先下车，嘱咐寒照与无惜先避开孟之庭，便随着孟之庭往楼上空房去了。

　　寒照心里不悦，见孟之庭关了门才带着无惜往客栈里去。

　　无惜疑道：“江公子与何人在一起？”

　　寒照道：“他的故友，我不认识。”却见无惜依旧盯着楼上的那间房，寒照抵了抵他，说道，“别看了，我不认识，你就更不认识了，我们还是先吃饭吧，饿了一天了。”

　　无惜点头，又招呼两个车夫一起进来。

　　四人在大堂里点了饭菜，都只管低头吃，谁也不搭理谁。

　　江秋白刚在房里坐下，孟之庭便道：“方才在马车上你似乎有事要问，却又遮遮掩掩，只简单地说了你离开峥嵘山庄后的事，不知你究竟想问我什么？”

　　江秋白见他这么一说，便不再犹豫，索性开门见山，“你可听过‘七日门’？”

　　“七日门？”孟之庭摇头道，“不曾听过，不知是个什么门派？”

　　江秋白尚不清楚孟之庭是否是七日门门主，又怕他是怕暴露身份所以故意隐瞒。便继续说道：“据说这七日门三年前在那魔窟建立，成立至今，专门做些江湖暗杀之事。谁被下了暗杀令，七日之内必会死于非命”

　　孟之庭闻言却是拧紧了眉头，并未搭话，似乎陷入了沉思。

　　江秋白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边说道：“我还听说那七日门门主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整整三年，江湖中也没人查清他的来历，人人惶恐，就怕哪天自己成了他们的生意。”

　　这三年来七日门在江湖上如何威风，江秋白自然不清楚，他却只管添油加醋地往厉害了说，若是孟之庭真是门主，想必听闻此话后也有一番说辞。

　　只是孟之庭听完后却依旧眉头紧皱，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表情。

　　江秋白见他已经陷入沉思，便推了推他，问道：“之庭，你这是怎么了？”

　　孟之庭回过神来，“啧”了一声，似乎若有所思。

　　江秋白又问，“之庭，你当真不知这七日门？”

　　孟之庭思前想后了一番，问道：“秋白，这事你是听谁说的？”

　　江秋白微微一怔，道：“道听途说，他们把这七日门夸得天花乱坠，我却不知其中真假，又觉得之庭兄你见多识广，便想求证一番。”

　　孟之庭摇头，正色道：“秋白，我不敢欺瞒你，我离开魔教后的这三年，在江湖中混得风生水起，结交了不少江湖好友，却从未在他们口中听到过什么七日门。”

　　江秋白道：“既然如此，便是我多虑了。”

　　孟之庭笑道：“不知你是听何人在那危言耸听，那魔窟寸草不生，根本没人会去，更别说建立什么门派了。”

　　江秋白点头，面露羞愧之色：“我是怕魔教刚灭，又有魔教生起，所以才……”

　　孟之庭连忙安抚他道：“你放心，那日我见得清清楚楚，江水寒被崇岸亲手斩杀，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活他了……怎么，我说的话你还不信么？”

　　孟之庭的话江秋白自当是该信的，可是他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关于三年前魔教覆灭一事，江湖上只流传一个说法——江水寒被崇岸斩头。可是还有人信誓旦旦说，那魔头早料到事变，死得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后者说法一直到这年才逐渐消失。

　　孟之庭还欲说什么，却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