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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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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些未免太过巧合了。
在原魔教领地建立七日门,精通易容术,以及这句包含江秋白名字的诗句。
七日门门主究竟是谁,江秋白只能想到一个人——孟之庭,那个照顾了他许久,又助他逃离魔窟的人。
可是即便知道那人是谁又有何用?
在江秋白与寒照的悉心照料下,无惜的伤势大有好转,不到十日,便能下床活动了。
寒照将无惜全身打量了个遍,又抬头盯着无惜的脸看了会,不禁赞叹道:“看不出来你站起来有这么高啊,身强体壮的,谁能追杀你啊?”
无惜被寒照盯得不自在,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谁都能。”
寒照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正欲发作,却见江秋白走进屋里,便迎上前去告状,“秋白!你说他这人究竟什么毛病?和你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一般,滔滔不绝的,和我说话就那几个字,他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江秋白只是笑笑,他道:“阿照,你想不想下山?”
寒照忙道:“想!”却又立马垂下头来,“我想,可是秋白你都不让我去。”
江秋白拿出一封请帖,扬了扬,道:“这是我师弟托人送来的新婚请帖,婚期定在本月十五。”
寒照立马拍手叫好,“终于不用只在小镇里转悠,可以去别处玩了!”
江秋白道:“你先别高兴得这么早,我们前去祝贺,定是要准备贺礼的,阿照,你且想想,送什么才好。”
寒照双手一摊,道:“秋白,你这不是存心为难我嘛,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们这些大人的事?”
江秋白也是第一次收到新婚请帖,只知道要准备贺礼,却不知准备什么贺礼才妥当。
无惜在旁听二人遇到难处,便自荐道:“关于这贺礼,二人可否听我一言?”
寒照心道这人果然一见秋白就变得话多了,他没好气道:“你参加过别人的婚礼?”
无惜摇头道:“贺礼无非就是那几样东西,并无太大区别。”
江秋白道:“你且说说。”
“牛.鞭。”无惜脱口而出。
寒照的脸立马就红了,他呵斥道:“你你你怎么这么不知羞耻!”
“此物当做贺礼并无不妥。”无惜一本正经道。
江秋白却点了点头,“无惜言之有理,此物药馆就有,不难找。”
无惜点了点头,江秋白又说道:“无惜,你伤势大有好转,可与我们一同下山。”
寒照问道:“秋白,你莫不是要带他一起去?”
江秋白摇头道:“无惜自有他想去的地方,既然他的伤情已无大碍,我们也不用留他了,无惜,你说是不是?”
无惜张嘴正欲说话,却只是点了点头。
寒照哪能不知江秋白这是有意赶走无惜,只是他偏爱热闹,即便无惜沉默寡言,也好过他与秋白这一路路平平淡淡,毫无乐趣。
思及此处,寒照向无惜问道:“无惜,你可想好下山后去哪?”
无惜被寒照这么一问,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愣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二人。
“你不会没地方去吧?”寒照嘴角一咧,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想来也是,有地方去就不至于逃到这里来了。”
江秋白轻咳两声,语气带有丝丝责备:“阿照,这是人家的事,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寒照却是眼珠一转,拉着江秋白的手道:“秋白,你分明知道他无处可去,你还这样说……我们就带着他一起去嘛,一路上我们三人也有个照应,也不会那么闷了嘛……你就让他一起去嘛……”
江秋白伸手就要往寒照的额头上弹,寒照却也不躲,眼巴巴地瞧着他。
江秋白收回手,压低声音道:“阿照,你是不是忘了他还在被人追杀?”
寒照点头道:“这我知道,不过秋白你想想,那晚我们若不救他他是不是就死了?想必他的仇人也知道他逃到此处活不了,便就此认定他死了,所以到现在也不曾追来。”
“……”江秋白哑口无言。他哪能不知这个道理,寒照说这些分明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让他带上无惜一起走。
适时,无惜也接过话茬,“江公子,寒公子,你们对我有恩,若有需要,我定全程陪同护送二人到达目的地。”
寒照忙道:“需要需要!”又转头看向江秋白,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秋白师父,你说是吧?”
江秋白实属无奈,他重重地在寒照的额头上弹了一记,“阿照,你迟早要气死我。”
寒照吃痛地捂住额头,可怜兮兮地看着江秋白:“秋白……”
江秋白有气难出,一甩袖子出去了。
无惜向前走了一步,正欲追去,寒照挡在他面前,一边揉着额头一边道:“喂,我先和你说清楚,我只是觉得你可怜,再加上你做过杀手武功应该不错,所以才让你保护我们的,我那个师父虽说也很厉害,但是我不希望他因为保护我受伤,所以,若是途中遇到什么不测,你拼死也要护住他,知道么?”
无惜点头道:“这是自然。”
寒照又道:“我师父有时候捉摸不透,你这路上就少说话,多做事,知道么?”
无惜依旧点头,目光却飘向门外,像是自言自语道:“江公子,他讨厌我。”
寒照闻言“噗嗤”一笑,“他不是讨厌你,只是说不过我,生闷气罢了。”
无惜算是松了口气,他弯腰作揖道:“无惜定会护二位公子周全。”
在临行的前一天,江秋白带着寒照下山了,准备购置一些路上所需的用物。
江秋白率先去药馆买牛.鞭,眼看着店家的眼神愈发奇怪,寒照满脸通红地站在一旁,恨不得赶快拉走江秋白。江秋白却没察觉到什么,按照无惜所言买了两盒牛.鞭,花了不少钱。
江秋白的钱袋即将见底,寒照看着糖葫芦也只得咽下口水。他知道江秋白的这些钱乃是他前些年在江湖闯荡攒下来的,平日里他舍不得用,今天居然就为了两条牛鞭花费了大半。但看着江秋白拿着两盒牛鞭,满心欢喜的模样,寒照也不好说什么,心里却对那素未谋面的师伯羡慕得紧。
江秋白走在前头,远远就看到小贩举着糖葫芦在那里吆喝,便回头问道:“阿照,吃不吃……”
他的话尚未问出口,寒照竟一反常态地摆手道:“不吃,我什么都不吃。”
江秋白二话不说,拿了钱塞在他手里,笑道:“这些钱你拿去,想买什么就买,师父有钱。我还要去买别的东西,日落之前我在上山路口等你。”
说罢,不等寒照反应过来,江秋白就消失在了人海里。
寒照看着手里的钱币,呆呆地在原地站了许久。
其实他完全没必要去羡慕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师父可以对他好,也可以对别人好,更何况那人还是师父的同门师弟。
他将钱币放在胸口,一路上见到无数个好吃的好玩的也没买,而是径直出了镇子,坐在上山路口等着江秋白。
江秋白一向守时,他提着许多东西,又见寒照两手空空,疑道:“阿照?你怎么什么都没买?”
寒照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嘻嘻笑道:“我准备攒着以后花。”
江秋白欣慰道:“阿照果然是长大了。”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天黑之前回到了山上,却见到无惜拿了斧头在门口劈柴。
寒照几步上前,问道:“你劈柴做什么?”
无惜擦了擦额头的汗,道:“你们休息,我劈柴。”
寒照看着一地的木材,一拍额头,满脸无奈道:“大哥,我们厨房里都快堆满柴了,你还劈这么多,我往哪放啊?”
无惜语塞,登时又羞又恼。平日里他从窗口看去都是江秋白和寒照轮流换着劈柴,现在他伤好了,二人又下山去了,他闲着无事只是想替恩人们做些事,谁知竟然是给人家添了麻烦。
江秋白拉了拉寒照,对无惜道:“不碍事,倒是有劳你了。”
寒照哼了声,将江秋白手里的东西一起拿进了房里,谁知进门时被门槛绊到,他一个趔趄,手里的东西都落在了地上。
他连忙捡起来,却看到一个纸包里露出了一块黑色的布,好奇心驱使他撕开纸包,他看见了一件黑色的衣服。
寒照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不合适,大了许多,仔细瞧瞧,也不像是师父穿的。
他猛地看向外面的无惜,他依旧穿着那破破烂烂的黑衣,衣服上的血迹此时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颜色。
——竟然是买给他的!
一股异样的感觉升起,寒照却是默不作声地将衣服叠好放进纸包里,转身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晚饭过后,江秋白将黑衣拿给了无惜。
无惜呆愣了许久,不知该伸手还是该道谢。
“这一路上会遇到许多人,穿得破破烂烂的总归不好,而且我此行是以我师弟家人的身份前往峥嵘山庄,断不能丢了他的面子。”江秋白见他迟迟不接便向他解释道。
无惜这才缓缓伸出手接过去,又立马开始解开身上的衣服。
江秋白默默地退了出去,却见寒照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表情似有不悦。
江秋白正欲与他搭话,却见他进了厨房,留给江秋白的只有关门声。
少年心思谁能不知?江秋白叹了叹气,他一掀衣摆,在门口坐下。
适时月色正好,江秋白抬头看着月亮,竟看得痴了。
直到身边同样有人坐下,江秋白才转过头来。
二人目光相对。
无惜连忙别过脸,道:“衣服很合身,多谢江公子。”
江秋白道:“合身就好,我就怕衣服不合身明早还要拿去换呢。”说着,江秋白又抬头看着夜空。
无惜也抬头,看着空中半月,突然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江秋白道:“每月十五月便圆,可是人却不一定能相聚。”
月影洒在无惜的脸上,他的声音仿若一吹就散:“只要心中挂念彼此,即便是天涯海角,也要寻到彼此,还愁什么无法相聚呢?”
江秋白微微一笑,并未言语,反倒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壶酒。
“若是一人只知道躲,一人不去追,即便心有灵犀,哪怕是面对面擦肩而过,他们也无法相聚。”无惜继续道。
烈酒入喉,竟能将一肚的苦闷烧灼殆尽,江秋白只觉得浑身畅快不少,他扬了扬酒壶,对无惜道:“你喝酒么?”
无惜毫不犹豫地接过,仰头倒酒,酒入喉,他却被烈酒呛得咳嗽不止。
江秋白一手拿过酒壶,一手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
“咳咳……你怎么喝得下去这酒?”无惜不常喝酒,却也是第一次喝到如此烈酒,只觉得喉咙如火烧一般,呛得他喘不过气来。
江秋白一连灌了好几口,却不曾见有半点不适,只是双颊已浮现酡红,他指着无惜笑道:“只有这样的好酒,才能把心里的烦闷都烧得一干二净!”
“你为何烦闷?”无惜好奇道。
江秋白打了个酒嗝,“以前我滴酒不沾,那些老酒鬼便笑话我,说我永远无法领悟喝酒的好处,后来我喝酒了,那些人又笑我成了酒的奴隶,每天赚那么点钱都用去买酒……我追悔莫及,却发现自己有了酒瘾……为什么他们三言两语就能改变我的选择?为什么我明知他们是错的却还是跟着一起错?”
无惜知道江秋白这是借着酒劲说出心中烦闷,他答道:“因为你太过在意他人的看法。”
“不,不是……”江秋白却摇头道,“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活……我羡慕别人的生活,他们每天都过得十分充实,而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跟着朋友闯荡江湖,都只是随波逐流罢了,我知道自己想做的并不是这些,直到我遇到阿照,我想保护他,又害怕自身能力不够,于是我便带着他隐居山林,过着不问世事的日子。起初我过得十分快活,因为我找到了活法,可是渐渐的,我心里只觉得一阵阵的失落,因为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自己就死在这深山老林,我分明可以,我分明可以……”江秋白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布满刀痕与老茧,是他常年习武练剑留下的印记。
“我分明可以在江湖上闯荡出一番事业来,我分明可以靠自己成帮立派,我分明可以……”江秋白捂住脸,早已是泣不成声。
无惜表面看似平静,内心早已波涛汹涌。他何尝不知江秋白的苦闷?人一身不过几十余载,有的人天赋异禀,年少成名;有的人却一生不得志,抱憾终身;但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他们天资平平,勤学苦练大半辈子,最终一鸣惊人——他与江秋白正是想成为这第三种人。他们有能力,也有野心,只是这条路异常坎坷,非常人所能坚持。
夜色正浓,山野里时不时掠过微风,又传来虫鸣鸟叫。
江秋白头一歪,靠在无惜的肩膀入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