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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凡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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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斋内,现一片静穆,近几年里南宫填了许多条不成文的规矩,比如食不言寝不语,比如尊师重道,比如去了清净庄严地要保守些,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心有杂念等。总而言之,规矩定的麻烦又啰嗦一听就不是温情的风格,温情他向来不大理会这样的琐事。因着他老人家嫌麻烦,管这些看上去就很顽皮的学生还不如多花点功夫溜溜他比较听话的小白鸽,几年前他老人家为了讨清闲,便将打理南宫琐事的要职交由南宫里一位张姓管事,一向很忠心耿耿的认为温情说什么都是对的温临冘与以往不同的觉着温情这么做有些不妥当,他还告诫温情不能轻易相信那些半道而来的管事,温临冘这样小心防备缘于他的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温临冘也算是个医学世家出身,年少聪颖,四岁便没了娘,父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将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到了他四岁的小身板上,温临冘很成器,在医理这方面很有天赋,老温家的衣钵有得传承,只不过到了他这一辈为什么突然转了行,还要怪他做的一场梦,他一个要做大夫的人梦见自己成了官,得了功勋,受着万民爱戴,他竟信了自己有这个可能,于是待父亲病逝后他将自家的医馆关了,将那些祖上传下来的医书藏了,想着等有他凭本事一朝麻雀变凤凰的那么一天,可以谈得上是光宗耀祖了,再放它们随着自己一同入府,并办了极其隆重极其显威望的入住仪式,九泉下的曾曾曾祖爷爷,曾曾祖爷爷,曾祖爷爷,祖爷爷都会觉得很有脸面吧。
年纪尚轻的温临冘便沉迷于考取功名,报效祖国这项伟大的志向,听到这层时,白原还曾由衷的替他感叹,人生在世,有追求是件难得的事。
温临冘怕余下的家产熬不过自己飞黄腾达的那一天,同时也怕自己会吃不得这份孤寂苦混得个半途而废,便不留后路的将一批家里所剩无几的人手遣散了,独留他一人自力更生。生活嘛,难免过的有些窘蹙凄惨,倒不是因为缺少钱财而不足以来供他吃饱穿暖,他一个人住着近百亩的宅院,自是闲不出功夫打理,一日三餐偶尔也靠着一碗水两个白面馒头代劳了,日渐消瘦的速度堪比他当年长身体势头正猛的时候。在某一日,经他千丝万缕的盘算下终是下定了决心出门去雇个管事来替他看家。恰巧在那一日他碰上了一个年纪尚轻的青年乞丐因为偷了几个橘子连滚带爬的被一帮彪体大汉追着打,为什么会挨打是后来乞丐亲口阐述的,他就信以为真了。十一岁的温临冘见着青年乞丐被打了一路,从街头打到巷尾,又拐了个弯打到另一条巷子的头,他尾随在他们后边算着距离应该有几十丈长,一定很疼,他打心底的为那个乞丐捏了把汗,待那帮凶悍的人走了之后他上前将乞丐救了,虽说他是个半道医,祖传的医术还是精湛的,或者是那个乞丐被打惯了比较抗打也说不准,不过几日的功夫那个乞丐又能活蹦乱跳的了。温临冘觉着他身世凄惨又可怜,发自肺腑的想将他帮上一帮,奈何没什么由头让他说服自己将乞丐留下来,他到有个能打会算的头脑,从不做不划算的交易,不去行商倒是有些屈才,还是等到乞丐被他轰出家门时温临冘才晓得了这人既打过算盘又习得一手好的厨艺,便收留了他,管吃管住不给钱。
好景不长,他谴责自己孤陋寡闻,那个乞丐口中就没一句实话,他就连身世都是现编来诓他的,他盗人家橘子不假,将自己说的大义凛然的事其实出自一篇典故,那个典故还出自二十四孝,叫做怀橘遗亲,那个小孩儿叫什么来着?哦,他叫陆绩。其实那个乞丐就是嘴馋了拿了人家一筐橘子碾碎了榨成汁来喝。亏他读了几年圣贤书,竟信了小人的荒唐话。乞丐席卷了自己傍身的家业仓皇而逃了,连张地契都不带给他剩的,临走时他还留了张字条,条上画了七拐八扭的几个字“后会无期。”,一般人不是都讲求个童叟无欺,他这样对待恩人良心过意的去吗?
这下果真没了后路,从未抛头露面的出门都要带给斗笠的温临冘就开始边以卖字画讨生活边读书,一腔雄心壮志涌上心头,他敬佩自己是个经得起大风大浪的势必将会成为大有作为之人。
事实委实有点轻飘飘的骨感,卖字画挣得几个钱勉强能用来裹腹,偶尔还要受受市井混混的欺负,时不时淋两场瓢泼那样大的细雨,偶感风寒也是常有的,他治病的实施程度有了提升,医术幸而增进不少,也算是福祸相依的过活着。直到六年后两次科举接而落了榜,他依旧锐志不减当年,待他幸然准备着第三次时,他知晓自己前两次的官位竟被卖了,他前两次科举竟都考中了?这属实是对得起他的那个梦。
得知事实真相的温临冘起初痛不欲生,拿着一根有手腕粗的麻绳,找一个清净地欲将自己十七岁的生命了结了,他将麻绳系在了一棵老槐树上在那一瞬,他被一个从天而降的有半个拳头大的石头砸中了离天灵盖差几寸远的头骨上,砸出了个同那块石头一样大的包,他觉得这样一了百了的上吊可能会比这个鼓起来的包还要疼,于是他放弃了,他想去跟京城里身居位的大官员告上一壮,又怕他们官官相护,自己也不是那些贪官污吏的对手,闹不好还将小命搭上,到时候铁定还要比自寻了解还要疼,于是他又放弃了。他席着祖辈留给自己所剩无几的卖了还不值几个钱的细数着要有几百本子的医书去了一片深山老竹林,想找一个无人之地过完余生。老天倒还公平些,让他遇着了同是落了难的温情,两人共相度一年之余,这一年里他同温情讲了这段悲伤的过往不下百遍,温情听得耳根子都磨出茧,他仍不厌其烦的滔滔不绝并一字不差的同他讲,才有了现如今温情可以一字不差的同白原讲他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再后来温情走了,留温临冘一个人在那片破竹林子里过了三十多年,等再遇温情时,他却还是那个风姿卓越,翩翩俊朗美少年,而自己看着像是他年迈的爷爷,他很是不服气,得知温情竟在与他道别后花上三十年飞升成了一位神仙,仙阶虽低,但还是很让人敬佩的,于是他偏要一厢情愿的跟随温情,死皮赖脸的要温情将他变得长生不老,遂温临冘也得了个年过半百的长生伪不老身。
温临冘这一生过的委实像一本画册子里编排出的一个笑话,让人惊心动魄之余还夹杂着同情,对,白原觉得她应该含一些同情,不能当着他这位主人公的面落井下石的笑一场。
温临冘怕旧事重演,再一次着了坏人的道,将打理南宫的这项费力伤神的苦差揽到了自己身上,就因他办事果决还很称职,学生们也对温临冘这位老先生有所忌惮,敬佩,提防。
他还专设个了院子来供那些听不得好言相告的世家子弟行家法伺候之大礼,说明了了就是些被娇纵惯了欺软怕硬的顽徒,这一辈的孩子愈发活的没有章法,常因为一时硬气落得一身伤痕,这让白原痛心疾首,痛心之余还外带个幸灾乐祸。不过,这对白原来说倒不是什么好事,规矩多了,自己也不能像往常一样撒欢儿,她还是比较怀念以前的书斋。
见着石门开了,白原小心翼翼的沿着石阶进了内室。
灯火阑珊,她一时适应不了突来的黑暗,荧荧火团当中只见着温情秉着个烛台照着光,慢条斯理的看着案上的一本册子,身影随着灯火的光晃动着,闻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道:“你先到外边候着去。”
自知做错事的白原没敢多问,便顺从他的意又退了回去,临走时还不忘把石门封上。
没过多久温情将窝在地上打瞌睡的她拽了拽,掩不住的窃喜道:“丫头,我给你择了门亲事。”说着分外兴起,蹲下身继续同半梦半醒的白原絮叨,“你嫁谁我都不怎么放心,要不凑合着将你许了温容,这样你还可以继续留在为师身边给我养老。”
“啊?”白原先时没太在意温情前边话说的是甚,精神大部分还在睡梦里游荡,到他讲到后半句时她听到了个边儿,“你要让我给你养老?你是没睡醒吗?你一个几千岁的高龄神仙要我一个肉体凡胎的小姑娘跟你耗着。”
温情一脸茫然:“这倒不重要,我说我为你择了门亲。”
白原抹了抹头上被方才吓出的几颗冷汗珠子:“哦,我当什么事呢,可这事提的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了,事先没好意思同你开这个口,你年纪也不小了,温容他也大了,我看你俩凑在一起很不错,要不将就将就许了温容吧。”
白原看着与她一同坐在地上,一副讨好相的温情,向他眨巴眨巴了眼,片刻不语。
温情见势不对,急忙补充道:“温容哪里不好,我教他改,等你满意了再嫁于他可否?”
白原抬头望着他,握着温情的手,笑道:“哪里都不好,哪里也不用改,我嫁,可我自小就把他当成是兄长,现在的我嫁为他妻,于我于他都不太公平。”
温情道:“等你年过及笄,终是要嫁的,若那个人不是温容,也会是别人,不管你愿与否,你都是会嫁的。”
白原低着头,将自己团在怀里,良久又默默的抬起头望着温情淡淡道:“若是三年后的事,何必现在就拿来商谈,师父,你问过温容的意见,他是否愿意娶我,你有没有想过,即便这三年内我对他生了情愫,他却无意,到头来并非是两厢情愿的事,那他同我两人一生都会是痛苦的。”
“小白,若你不愿……”
白原道:“没有,没有不愿,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事事为我考虑周全,温容他也很好。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白,三年后,要是你没看上温容,看上个旁人,你大可带他到为师跟前来,若他是个值得你终身托付之人,为师定不会拦着你。”他看着白原欲哭的架势,又打趣道:“温容他只算得上是一个备胎,好了,丫头,是老头子我吓着你了,唉,你别哭啊。”
对头的白原说哭就哭,完全不给他这道貌岸然的吹嘘几句的老家伙个准备,一头就栽倒他怀里的白原委屈巴巴道:“温情,你就是个臭师父,你凭什么干预我的婚事,我都要被你吓死了,我不想离开你,我想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以为你嫌弃我不喜欢我了,想把我推开,去找一个新的徒弟。”
温情心道:“小白她难不成又看上我了,我这几年里一直做的很正派很像一个师父,不应该啊,”转念一想,“她该不会想起什么了吧?”想到这,他急忙将怀里的白原提起来,双手支着她的肩,郑重道:“小白,你记得我是谁吗?”
白原涕泗横流,抽涕着缩了两下脖子,又摸了两把泪,十分无辜道:“我哪知道啊!”说完又一头雾水的抱着温情继续哭,温情也不好再问她什么,只是轻拍着她的背,等着她哭够了自己就睡了,她总有这么一个习惯,哭累了可以睡上好几个时辰。照她现在哭声程度,估摸着明日还是能起个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