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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燃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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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近子夜,夜半的三更木锣用木棒红裹布锤子捶出几声既有节奏的“哒哒哒”闷响声,告知着好喜夜游的寻欢客,醉酒戏泊的浪人以及无肆可寻收留地的落魄乞儿现时是个什么时辰,总该要寻个角停下歇一歇了,前者为有家不回,后者即是无处可归。许是因闻见更夫的敲锣声,一家挨一户的烛光闭熄,灯火阑珊,各家做着生意的门铺已早早的收了高挂的门前灯打了烊,只剩五六家小户透着窗还依稀钻出了四四方方的朦朦烛火。
南宫里供养西方三圣的燃油灯要昼夜相继更替,少不得要有两个看管的人,今夜轮着了阿喜,连着往后三日她都要待在佛堂护灯,她内心里很委屈,但绝不是因为不想做这份差事,她巴不得多些时间让她在佛堂守着燃油灯多修修福报,她委屈的原因还要在于她现在想一直躲在佛堂里护灯这样就不用见着让她委屈了的白原,至于为什么,还要从护灯这份即为源头又为缘尾的差事开始说起。
阿喜对护灯这件事很是热衷,热衷到还专程向温临冘这位临时管事多讨要几次护灯的值次,即便是值夜也好,温临冘倒也没说废话也没表现出高兴或不高兴,只回了一声“嗯,知道了。”这是他答应了?阿喜暗自窃喜了一番。
再一想到按照他这个回答方式,要说事成估计也就三四分的把握,阿喜推测了一番,也没想到一个像样的原因,于是她认定了是其他值守的人对这项费力伤神但却很有意义的值事比起她来说更加热衷,至于热衷到什么地步才能打动这位性情古怪的温管事,难以言说,就这么往深里一想,她认为这事很悬。转而她回了闲庭,打算见一个来找温临冘的,不管是谁,无论做何,都要连蒙带骗的将人给打发走。
阿喜在庭外顶着明媚的阳光足足守了三四个时辰,却未曾见过有一个人来登门拜访,难不成是她运气差,那些觊觎着这份差事的人不凑巧偏要等她走了之后再来,或是已经先登一步来过了?她总觉得今日太过清闲,好似忘了要做什么事,应是很急很重要的事,但却怎么也记不起到底是何事。当她蹲靠在月亮门半个下围处,chua着石子一扔一抓,一扔再一抓,终于想起了她家姑娘口头交代的一份差事,好在并没将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没耽误了主人的正事,遂幸幸的离开了闲庭前去打探。
本来事事都是很顺利的,谁曾想,当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去世安苑找她家原姑娘的时候……
“姑娘,姑娘,我打听到了。”
本是一脸愁苦的白原见着这小丫头一颠一颠的跑进门,还差点儿被门限拌个跟头,她做着一个扶人的姿势站起身,见小丫头打了个踉跄并未栽倒,给她填了杯温茶递了过去,阿喜喘息不止,扶着白原的胳膊,接过茶喝了一口,呛了口气,白原抚着她的背心疼却又好笑道:“你慢着点,又没人跟你抢。”
两人双双落座,阿喜又将余下的茶水一通喝完,边喝边摆了摆手,然后道:“不碍事,我打听到了,早上我们碰到的那个姑娘名为杜凡安,出身于书香世家,父亲官居宰相,自小聪慧过人,才气甚佳,两年前被父亲送入南宫来求学,还名动一时的,怪不得我瞧着她觉着眼熟,她入学时还是我接待的,课业学的也相当不错,比起二公子也算是后来居上,话说她的样貌跟二公子很是匹配呢。”
“谁让你打听的这些?”
“不是您说,说要了解一下她嘛。”
白原无奈道:“我何时说过!”
阿喜捏着茶杯,食指上下揉搓着,轻声细语道:“您说过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您确实是说过的啊。”
白原闭着眼,很无奈的揉了揉攒竹穴。
阿喜将茶杯放下,蹲下身扶着她的手臂急忙问道:“姑娘,您没事吧。”
白原摇了摇头然后看向她道:“没事也要被你气的有事,你还做了些什么?”
阿喜幸幸的回道:“我还帮您给凡安姑娘认了个错,将您今早说的一席话一五一十的告知了她。”
“然后呢?”
“然后她十分欢喜,说今日要来拜访您呢。”
白原气不打一出来,道:“罚你今日不准吃饭,去墙头倒立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去吧。”
“姑娘……”
“你跪安吧。”白原摆了摆手示意让她出去。
“姑娘……”
白原推搡着她出去,关了门“去去去……”阿喜委屈巴巴的在门前扒着纸窗待了会儿,直至此时,她仍觉得她没做错什么,明明是白原教她去四下询问打听的,明明是自己费力的办成了的少见的能办成的一件事,她都将自己的事撂在一旁,先去将主人的事办成,她应当受到表扬的,她觉着越来越摸不透自己的主人了,却又不敢反驳于白原,只好听命去墙根蹲了一个时辰。
一事无成的败感将阿喜从一个开朗活泼的少女打击成了一个走在平地上都举步维艰的丧家阿喜,就在她垂头丧气的去回房休憩时,一个名为阿唤的小厮叫住了她让她今夜去佛堂护灯,于是便有了她现在的境地。直至此时她还是不解为何会迁怒于白原,她同这位小主人的冷战算是开始了。
阿喜胳膊肘抵着墙壁支着脑袋站在窗跟前叹了口长气,若有所失的向正在攥着把火镊子细心调制灯芯儿的小厮问道:“阿唤,你说为何主人会无端的恼怒,然后莫名其妙的跟你置气,还赏罚给咱。”
阿唤小心翼翼了的挑拨着一棵歪倒的灯芯,好不容易将它掰正,被她这么一问,神思有些飘忽不定,手抖了一下又将灯芯打回到了灯油里,他无奈的耷拉下脑袋,又猛地抬起头道:“我家温老先生性情古怪,可不是常人可招架得住的。”
阿喜饶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阿唤手里握着火镊子,傲气凌神的双手环抱,摇着头晃着脑说道:“一般人我断不会同他讲,算是看在你小丫头有几分薄面,这么多年来咱俩也算有些交情,姑且讲给你听听。”他又重复着一句,“一般人我可不告诉的。”一不留神被火镊子上残有的灯油顺着倒流在他的手上,猝不及防的滚热让他“呲”了一声,急忙将镊子扔到了一旁的红木案桌上。
阿喜将案上的镊子拾起用油纸将上边的油吸拭干净:“你这样做是对佛家的不尊敬。”说着便朝着三圣尊像合掌恭敬的拜了拜又道,“我佛慈悲为怀,不同你计较,但你也要做好,往后在佛陀面前,言行断然要小心些,他们都是看得见的。”
阿唤瞧着她问道:“难不成你见过?这些诓小孩子的话你也信得,就算佛陀在世,那也不会刚巧投身于你我面前的这三尊像来。”说着还伸手五指合拢指了指西方三圣像。
“懒得同你讲。”阿喜蔫蔫的钳着镊子将一即要熄灭的灯芯提起,往灯碗里填了半盏油,巡视了一番便放心的回到窗跟前。
阿唤笑嘻嘻的凑到她跟前:“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没有。”
阿唤一副十三四岁的模样,一身灰蓝色的家服,点着脚,装出一副十分懂的样子:“你们女孩子嘴上说没有,其实就是有,是不是遇到难事儿了,你方才说你主人,奥,是不是挨原姑娘骂了,还罚你了?”
“才不是……才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原姑娘平时待我挺好的,就是今日不知怎的,本来好好的,就莫名其妙的生了气,还罚了我,我明明就是按着她的意思去办的事,我还将自己原本很重要的事搁下了,虽然现在也成了,但我心里还是很难受,很委屈。”
阿唤又问道:“那她是亲口说让你去办那件事的吗,还是你搞错了,好心办坏事?”
阿喜有点摸不着头脑,对白原的那几句吩咐有些模糊不清了,小脸皱巴的挤到的错了位,道:“我,我也不知道,我记得她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
阿唤拍了拍后脑勺,若有所思着:“哦,对了,忘了同你说件事,今儿你家姑娘找过我家温老先生,约莫着谈了一顿茶的功夫,便回了,不晓得是否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阿喜有些诧异。
“对的,可能同护灯值守的名册有干系,我去给他们填茶时不小心听到的。”
“什么?怎么,怎么会?”
阿唤瞧着她,“什么怎么的,你不明白?你家姑娘对你这般好,你就应该像模像样的待她,平白无故的骂你罚你我却是不信的,你当真以为你这差事来的容易。”他最后那个“易”字说的轻飘飘的,像是故意的。
阿喜有些难以言答:“我……”
阿唤又将两臂环抱于胸前,不屑一顾道:“你要是不信,大可回去同你家姑娘对峙一番,但你要提前想好了,该说些什么,如何说,怎样说才能把事情圆了,你那样想你家姑娘如何如何,万一说错了话,害了你们之间的主仆情谊,可休怪我没事先提醒你,凡事不要太较真。”话毕便一屁股坐在了拜凳上欲打坐休息。
阿喜急忙跟上前,摆着手道:“不不不,才不是,我当然信得过原姑娘,原姑娘自是没亏待过我,今日的事怪我使起了性子,平日里姑娘待我太好了,我却生生的将自己的位置摆偏了,还同她置气,都是我太笨了,将姑娘的事还搞砸了,自己还在这里生闷气,我太蠢了。”有些语无伦次。
阿唤双腿盘坐,抬头看向她道:“既然你想通了,之后就不要再在原姑娘面前提起此事了。”
“为何?”
阿唤一股推心置腹的模样,还有些累:“事都已经过去了,再提及也无用处,再说了,你家姑娘又不知道你心里的小九九,她也没大在意这件事,总提也不好。”又觉着要跟她这小丫头讲清估计要废些周折,还不如教她如何做才比较实际,“这样吧,我教给你个法子,你回去后就像往常那样对你家姑娘,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若你家姑娘还在气着,那你就多哄哄她,多讨她欢心,在必要时刻认个错,事就也就过去了。”
“你不是说不提此事吗?”
他明明白白的从阿喜的眼睛里看清了“怀疑”两字又愈加伤神的解释道,“我说的是必要的时候,明白吗?”
“嗯,明白了。”阿喜乖巧的点了点头。
总得来说,阿唤这个人嘛,还是不错的一个人,至少他帮着阿喜将事情经过捋顺了一遍,让这个头脑有些简单的丫头心中豁然开朗了,阿喜明了这月有了这三次守夜值的机会,无疑是白原在温临冘那说了好话,不然岂能这样容易让她比别人多值了两次;阿喜也搞清楚了白原为何生气;阿喜还知道了她这位主人就算是被自己惹生气了还为自己堂而皇之的去走个后门,可见的她的这位主人待她是多宽容,多厚道,多担待,多么的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