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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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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一个清晨,白原正像往常一样被拉着去上了堂早课。
磬声传幽远,念经声喃喃,木鱼声声复声声,而白原则照常在其他人都跟着诵经时光明正大靠着墙角打着盹。起初她是站着的,微傾着,不知是什么时候,身子就开始不听使唤的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干脆半个身子直接趴在了拜凳上。
学佛法,力清规这等事情多是靠自觉,有的人即便外表上做的中规中矩,给他人看得个虔敬的修持佛学的样子,本心却不在于真的去悟道,并且乐在其中,而是百般琢磨着该怎样做好这个样子,内心还受到了禁锢,不喜欢也不好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让人觉得自己是喜欢的,到头来终得来一场空。所以,一般学佛法不太讲究个强人所难,真正喜欢佛理者,自是会想尽办法来,拦也拦不住,不想来的,人即便来了心却不在,反而生了厌,遭罪过,徒劳罢了。
温情曾在南宫设过道场,为人讲法,众人皆可赶赴,不问出处,只不过近年来,他开始讲究个修身养性了,便不再问世事。时过境迁,许多事都或多或少的有了些许改变,唯一不变的是南宫晨钟暮鼓十载。今时不同往日,温情也不再指望着所有人都同他一样谦心向道,今朝的诵经礼忏,一来为的是让学生们将“朝起早,夜眠迟”身体力行寻得的一个由头;二来则是修身养性,抚平学生们浮躁的烂性子,去除心中所在杂念;三来嘛,讲的是修习佛法本身就是探人本心的善根,也是世人常说的感化,善恶本来就不容易讲清,若费心培养出的是一个才学广博的恶人入朝为了官,便也谈不上什么匡扶正义,造福百姓,毕竟一群见利忘义的贪官污吏辅佐着一位昏庸无道的君王将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之余,还受着万民的朝贺与亲赖是前所未有的事。
结佛缘,得善果,都是自愿的,毕竟佛门也不幸强扭着瓜,本心不愿,何苦强求,故也不会特意安排人来轮番去督促着,但很不巧的是,今日天气算是和暖,不知是谁撑起了窗来,窗口正对着趴在后排酣睡着的白原,进来的风吹得她有些冷,仍不巧的是,正好被路过的温情透过窗撞见她这一副像是扶不起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候在门外的阿喜,阿喜很无辜的解释道:“家主,原姑娘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温情走了进去,站的靠前的学生大多是进南宫最晚的,也是兴致最佳的几个,人生总是有颇多的挑战,比方说这经文,在这些年纪约莫着只有十三四岁的学生眼里是很微妙的,新进门的学生中一般都是第一次接触到“佛理”,很难遇见一两个本身就是俗家弟子的。初见经文,难免带着一股新鲜劲儿小心翼翼的翻看两眼,大多数人觉着其实并不难,伴着木鱼打着的拍子,记得还更有意思些,诵经诵的还很开心,没想到的是这经诵到越往后节奏也跟着加快,于是乎,这便成为了一种挑战,一两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在心里还会默默的认为这是老师对其自身的考验,考验他待事是否足够认真勤恳,资质是否不凡,悟性是否可以,最终演变为这是一种老师对学生重视的体现,心里更是倍感欣喜,学的更为卖力,做事更为积极的同时仍不忘废寝忘食的温习经书,入门不出三日,便也能跟上了。
脑袋还不怎么灵通的,也许是还未想到“诵经礼忏其实是老师的良苦用心”的这个点,入门半月多光顾着熟悉环境,私底下也未做些功课,平时早晚课也都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基本上也没仔细看看这本经书。几个跟不上的,只能用手指比着,看着一行再一行的字被诵完,手指也跟着字眼往下滑,光见着动嘴,却闻不出声,不是看错行就是跟不上,要么就是找不到诵到哪里了,搞的有些狼狈。前边的学生见着进门的温情立马精神了许多,捧着经书,大声的诵读,而那些跟不上的,伴着木鱼调哼哼的声音也放大了,与此同时还胆战心惊的用余光扫着温情从身边走过,见他并没有要理会他们的打算,朝着跟前的人挑了挑眉,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一半。可仍按耐不住好奇的往后看两眼,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倒霉被他看上了。
白原感觉自己的头好像是被人踢了一脚,脑袋有些晕,两眼惺忪,单臂抵着拜凳将身体支起来,一手捂着头上多出来的一块包,半眯着睁不开的眼,扭头一看,迷迷糊糊的看见一双白色锦鞋和一角用银线勾芡出相连着的荷叶图纹样的白色衣边,再一抬头,感觉灵台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温情神情如常道:“一会儿上完早课来书斋找我。”说完便走了。
早课后,学生们将经书整齐的放回到案桌上,后又举步规整的排着队走出佛堂大殿,跟在白原身后的凡安拽着她的袖口:“方才,方才我……”欲言又止。
白原定睛看看她问道:“方才怎么了?”
凡安转眼将目光投向别处,考量片刻后,又移到白原身上,却始终没敢看着她的眼睛,接着又好似在心里下了很大的一个决定,一把抓住白原的手,一双杏仁眼目光灼灼道:“方才我不小心踢到了你的头,心里有愧,不知该如何弥补姑娘?”南宫里来往的人众多,白原也不擅长与他人来往,平日里也就只有三两个跟她年纪相仿还很合得来的知心好友,其余的那些不大相处的人大多都随着阿喜唤她一声“姑娘”。
白原摸了摸额角那稍稍凸起的一块包道:“不碍事。”说完正准备领着等在门外的阿喜走却又被身后的凡安拦住了:“姑娘不计较此事,是姑娘心怀宽广,可我终归是没有为我的过失而有所为,心有余结,若是姑娘不嫌弃,我可否温导姑娘的功课?”
白原转头,会心笑道:“我不兴与生人相处,姐姐的心意我领了,还请姐姐去忙别事吧。”话毕带着阿喜走了,独留了凡安不知所措。
阿喜抱着白原方才脱下的围脖,紧跟在她身后很是不解道:“姑娘,你为甚不接受方才那个人的请求,随了她的愿,况且……”她想了想,“况且你的课业也不是很好,既然她提了,那也正是你所需的,我们应自当接受,对两边都有益,咱们也不算讨了她的好,合乎情理啊。”
白原又随手摸了摸头上的包道:“她或许是为了叫醒我才如此,本就是无心,何必执着于错在哪,她帮了我,我反倒从人家那里得份回报,是什么道理。”
阿喜倒腾着小短腿紧赶了两步:“可你方才明明表现的很不高兴,都将人家吓着了,估计现在那姑娘还在怨你无礼。”
白原掂了掂手里捧着的暖炉,散了散热,又将它放到阿喜手上:“现在的天不像往日里冷了,捂的一手的汗。我与她又见不了几次面,我也不知她姓名,她也不知我是谁,换身衣裳碰了面就不见得还记得了,何必在意她理解的我是个怎样的人呢。”
阿喜用围脖裹住暖炉叠好,脑袋走了神,误将白原的话想成了“她不认识那姑娘,但她想认识那姑娘,还想多多了解一下人家”便欣欣然道:“不知她是谁可以去打听嘛,这倒不费什么心思的。”
白原将阿喜遣回了世安苑,一人到了书斋推门进入。
斋内,十几列书架由外向里延伸到底,两架之间的通道到里打着两盏昏黄的烛光,架梯的书架通顶,架上陈列着规整的书籍,不可胜数。看守的小童也不知去了哪里,她喊了几声“温情”,无人回应,便朝着一副画壁走去,画壁上刻着一副祥和的闹市图,她将食中指抵着画像上的一座街桥下的一池莲花当中的两片荷叶,轻轻一按,两片叶凹了进去。她仔细端详着这副画,还是可以看出这画上的景致是有些不符的,这原是一副“春景赶市游乐图”,本来并没有池塘里这一片莲的,小时候她因为贪玩,不小心将机关按钮凿了道缺口,本来按钮与墙壁间的接缝细微,不好轻易被人察觉,因着这一道子的缺口,按钮变得分外明显,请来的匠人也无法完全修补到如初,为了掩人耳目,温情便无事的添了几笔,那时她被一堆年老的颇为讲究的先生围着数落了一顿,等到温情画完后,众人纷纷去观赏画,自己就躲到了温情的身后,抱着他的腿,藏在他的衣摆下不敢哭出声来,之后的事就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睡着了,等着再醒来时,自己躺在温情的床榻上,也不知温情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一堆数落过她的人都向她来致歉,她也一一应了,想起当时竟觉得好笑。
身前的贴墙的书柜向后退去,凹进了墙壁,与壁面持平,方才书柜所在的位置便多了一道一人宽的石门,石门旋转竖立在侧,呈现出一道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