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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梦中人相亲,少年郎动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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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墨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迷失在一片黑暗的密林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束束投向自己的贪婪目光。可那藏匿在最深的黑暗里的究竟是什么,是鬣狗,是豺狼,还是更为凶猛的虎豹?没人能告诉他答案。
周围环绕着被压得低低的野兽嘶吼,白墨很害怕,但他不敢叫出声,双手紧紧捏住手里的长剑,紧紧地。豆大的汗水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地被脚下潮湿的土壤吸收,不落下丝毫痕迹。
他不知道光明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些贪婪的野兽又在何处窥伺,也许正一边看着他,一边从嘴角流出粘稠又散发着恶臭的涎水。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不能就这样被这片诡谲的土地吞没,连一声叹息都不留下,就像他之前的所有人一样。
“白墨……白墨……白墨……”
有个熟悉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喊着他的名字,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慰着他因过度紧张而绷着的心。
这声音为他指引了方向,又终于带他走出了密林。他一路走啊,走啊,终于看见了些微的亮光,再往前,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人的身影。
玄色的斗篷随着微风而动,那人背对着他,长身玉立。他是如此坚定地站在那里,仿佛世间任何事都没法叫他离开,仿佛化成了一块顽石,今生今世,只为他等待之人。
是夜晓生。
“夜兄,是我啊,夜兄!”梦里的白墨倒是不像他平日那般矜持,只知自己喜不自胜,激动地跑向了夜晓生,丝毫不担心对方会不会对他的热情施以冷眼。
夜晓生听见他的呼喊,蓦地转过身来,朝他笑了,脸上充满了得偿所愿的欢喜。他打开双臂,敞怀迎接白墨,像是亿万年的等待终于换来了对的人。
梦里的白墨还是比夜晓生矮半个头,他跳起来,扎扎实实地扑进夜晓生温暖的怀抱里……
金光散人对白墨算不上严格,只叫他每日辰初起来练武,比起那些正宗武林门派的弟子,他能足足多睡一两个时辰。十几年间光阴过去,他倒也养成了习惯,此刻眼睛虽未睁开,神智却已然清明,双手一撑床板,就直起身来。
白墨身子还未挺直,就感到一小股热气迎着脸面拍来,可不知为何双手却没跟上大脑的速度,还是要撑着身子往前,直到白墨的双唇紧紧贴住了另一个柔软而温暖的物体。
这一下直接让白墨睁大了眼睛。
夜晓生的脸庞近在咫尺,深邃的瞳孔微微收缩,常年看不出喜怒的眼底中竟也透出一丝无措和慌张,生动得不像白墨印象中那个神色冷淡的平陵派大弟子。
白墨什么都来不及想,支撑着床板的双手啪地软下去,整个人又摔回床上,复又闭上眼睛,在心中拼命祈祷,只愿自己还是身在梦中。可再一次睁开眼时,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床边的夜晓生。
“抱歉,我——”夜晓生微低下头,眼睫忽闪两下,终于正视白墨道:“我方才来给你送早饭,忽见你的灵兽长相奇特,看得入了神……多有冒犯,还望道友见谅。”
白墨安安静静听他说完,见夜晓生把责任一股脑都往自己身上揽,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呆呆地咽一口唾沫,又眨巴两下眼睛,支吾半天只说出几个“不”字来。
夜晓生见他不答话,只以为他还在生气,忙道:“道友放心,是我行为不慎,我这就去向师父请罪,自领戒鞭三十。”
“不不不——”白墨急得从床上跳下来,连外套都还没来得及穿,抢上前去一把抓住夜晓生的袖子。
夜晓生转回头来看他,直盯着他的眼睛,又道:“若道友不满意,四十鞭,五十鞭,我也受得。”
“不要去!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白墨小声嗫嚅道,紧紧抓着夜晓生的衣袖不放。
他早听师父说过,平陵派规矩森严,弟子们动辄受罚,而其中最厉害的刑罚,非派内戒鞭莫属。据说此鞭不伤皮肉,专伤筋骨,打起来是真真正正的痛入骨髓。寻常门人若是给这鞭子打上十下,第二天可能就会下不来床,夜晓生张口就是四五十下,可见他对自己是真狠。
要让夜晓生因为自己去受这么大的罪,白墨心里实在是一万个不愿意。他偏着头不去正视夜晓生,脸上有些火热,轻声道:“这事儿不能怪你,要说有错,我也有错,都是我起床太急,这才会……若是因此害你受罚,我心里怎么过意的去,更何况,昨夜你救我一命,是我的恩人,就算真有人要受罚,也该是我受罚,就算是……算是报恩。”
白墨一口气说完,这才偷偷看了夜晓生一眼,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又马上收回目光,接着道:“要我说,反正也没别人看见,咱们就当……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吧。”
夜晓生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反手握住白墨抓在袖子上的手,脸上骤然带了一丝笑容,道:“好,都听你的。还有,昨夜救你,我乐意之至,并不想当你的恩人。”
白墨听了,脸上更红一层,就那么由着夜晓生握住自己的手,一动也不动。
“那个,你的灵兽,是云中子吧?”也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夜晓生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是,是啊。”白墨干笑一声,问道:“怎么了?”
“没事,”夜晓生轻轻放开白墨的手,神色已然如常,淡淡道:“我该走了,稍后再来看你。”
白墨眼看着夜晓生动作温柔地关上房门,这才飞快逃回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一把抱住枕头上的白花花,紧紧搂在怀里,哭丧着脸问道:“白花花,你说我刚刚是不是好丢人?”
白花花眨眨眼睛,表示自己不会说话。
白墨一撅嘴,把滚烫的脸贴在白花花身上,含糊不清地道:“幸亏你不会说话,看见了也不会和别人说。嗯……还有夜兄,他为人率直,必然也不会告诉第三个人。”说完又把白花花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忍不住笑道:“夜兄说,你长得奇特,我看着也没什么奇特的嘛!”
昨夜的惊险,今早的刺激,白墨躺在被窝里,不住地回想着他来到平陵之后接连经历的种种,再忆起小方山上十年如一日的平淡日子,恍然间竟有隔世之感。顾天歌,夜晓生,罗燚,罗劲竹,有点小气的安天星,还有嚣张跋扈的李进,这些人的脸在白墨的脑海中一次次出现,逐渐勾勒出一小块江湖。
“江湖嘛,确实挺有趣,却也危机四伏;有很多好人,但坏人也有不少。害,我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那时候,金光散人四肢舒展,惬意地躺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彼时白墨也年岁尚小,乖乖坐在板凳上,听师父讲江湖里的各种故事,他常常听得似懂非懂,只在旁边不时应和几声。金光散人讲完了,总是大笑几声,伸手摸一摸白墨的头,告诉他:“等你以后入了江湖,自然就明白啦!”
师父说得一点也不假,白墨心道,这才下山几天,他掉入过土匪的陷阱,遭受过拔山派的挑衅,被女刺客挟持,如今……还无意中和平陵派的大弟子嘴对嘴碰了一下……
想到这里,白墨下意识伸手摸摸嘴唇,仿佛还能从上面揩到些夜晓生的余温。
不知怎的,他心里竟略微有些欣慰之感,幸而方才站在他跟前的,是夜晓生,不是别人。
这个江湖,对他倒也不算太坏。
白墨还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夜晓生就已经在路上被罗燚截住了。
“嘿呀,是不是刚从白墨的房里出来呀,”罗燚走上前往夜晓生肩上一拍,故意戏谑道:“师弟,我看你最近可是开窍了不少,这么早就往人家厢房里跑。不错,不错,你师姐我对此感到很欣慰啊!”
“师姐不要想多了,我只不过是去给他送个早饭,”夜晓生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我和他……清白得很。”话是这么说,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自己和白墨亲吻般的亲昵举动,总觉得自己言不由衷,不敢直视罗燚的眼睛。
“这大清早的,你自己怕是都还没吃过呢吧,就屁颠屁颠地跑来给人家送早膳,要我说啊,这里边一定有事儿!”罗燚伸手把夜晓生的脸摆正,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审视着夜晓生,“根据我看了上万本话本的经验,你和白墨,你们一定有事儿瞒着我。”语气坚定,仿佛亲眼所见。
夜晓生咬着嘴唇,尽量不把心中的慌乱表现在脸上,心想再这么被罗燚逼问下去自己怕是要露陷,只得冷声道:“要是师姐没有其他事的话,我还有事要向师父禀告。”
“哎,别走呀,有事儿,有事儿!”听夜晓生提起了师父,罗燚这才想起自己这趟来的目的,道:“说来也巧,爹爹方才也说他有事要问你,让你去书房见他。”
“好,我这就去。”夜晓生应道,抬脚就要走,却又被罗燚拦住。
“师姐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我不想让师父久等了。”
罗燚收起脸上的嘻笑,关切地看了夜晓生一眼,道:“方才我看爹爹的脸色并不太好,怕是要对你发脾气,你怕是得先做好准备。”语气诚挚。
“嗯,师姐放心吧,”夜晓生轻声地安慰罗燚:“有什么事,我同师父说明白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