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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戒鞭狠且无眼,侠客默却多情 ...

  •   夜晓生走到书房门口,窗户半敞着,透过窗可以望见罗劲竹正背对着他坐在书桌前,不知道在翻看哪本经籍。

      夜晓生见罗劲竹看得正入神,自己不便进屋打搅,索性在房门口站定了。他的身体一如既往地挺得笔直,如同一棵倔强而顽强的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晓生见师父还是一动不动地端坐在书桌边,看上去丝毫没有放下书的念头,心中不免有些急躁,抬手欲轻叩门扉,却又在半空停住了动作。常言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夜晓生自幼无父无母,全靠罗劲竹庇护着长大,心中对于这位师父,自然又比普通弟子更为敬重几分,思虑良久,还是决定继续等下去,不愿打扰罗劲竹看书。

      “站累了吧?进来坐。”罗劲竹突然说道,仍然没转过身来看他,听这语气,似乎早已发现了夜晓生的存在。

      “师父言重了,徒儿不累。”夜晓生忙道,恭敬地朝着罗劲竹的方向作了个揖,这才抬脚跨过门槛,轻轻走到书桌旁。

      罗劲竹也不抬头看他,眼睛只盯着手中的经卷,状似漫不经心地道:“晓生啊,知道师父为什么叫你来吗?”

      “徒儿不知。”夜晓生自问没做过亏心事,因此回答得利落,毫不迟疑。

      “哦?你不知?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罗劲竹又翻过一页书,手指上却加了劲道,那书页软绵绵垂下,恍若一个筋脉尽断的垂死之人。

      “昨天夜里是你劳师弟查房,他说当时已过了亥时,大家都安歇了,只有你不在房里。”

      夜晓生这才明白过来,答道:“原来师父问的是这件事。昨夜,我——我睡在白墨所住厢房的屋顶上了,”说罢又顿了一顿,低下头道:“是弟子疏忽,忘了昨夜是要查房的日子,因此坏了门派规矩,还请师父责罚!”

      “白墨?”罗劲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颇有些耐人寻味,似笑非笑地道:“益本还说你大概是偷偷出门去会心上人。”

      夜晓生闻言骤然有些尴尬,忙道:“劳师弟定是说笑的,师父不必当真。昨夜我给白墨送晚膳时正撞见他被刺客胁迫,不过那刺客见我来了便逃走了。白墨受了伤,我担心这刺客去而复返,故而不曾回房,在白墨的厢房屋顶上守了一夜。”

      “原来如此,”罗劲竹笑了,伸手捋捋胡须,道:“看来这白墨在你心里的分量,倒是比心上人还要重上几分呐。”

      罗劲竹这话里的意思颇为暧昧,但却说得语气肯定,不容置疑似的。夜晓生心知他此刻面对着师父万万不能承认,为今之计,应当决绝否认才是,但心里却又不愿意将白墨远远推开,那个“不”字就在嘴边可又吐不出来,一时竟有些语塞。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过了许久,罗劲竹才抬头看了看不大自在的夜晓生,微微一笑,另起了话头,道:“说说吧,昨天你看见那个刺客的经过。”

      “是。”夜晓生如获大赦,长舒出一口气,把昨夜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都给罗劲竹讲述了一遍,一边讲一边注意着师父的脸色。

      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一直讲到那刺客拿匕首紧贴住白墨的脖子,罗劲竹仍然面无异色;可说到那女子逼问血蛾皇的下落时,夜晓生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师父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而这震惊之中,甚至还带了一丝惶恐。尽管罗劲竹极力掩饰,很快就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却仍然被夜晓生看在眼里。

      “是不是我不问你,你就打算永远瞒着我?”像是为了掩盖自己一瞬间的失态,罗劲竹的声音里陡然带上了几分愠怒。

      夜晓生听出罗劲竹话中怒意,作为弟子他自然不敢多言,扑通一下就跪在地上,高声道:“弟子不敢,还请师父息怒!”

      “哼,”罗劲竹见夜晓生示弱,火气更盛,蹭地站起来,将手中的经卷重重摔在书桌上,“身为我平陵派大弟子,遇到此等事竟然不先行禀报师父,擅作主张,夜不归宿,你可知错?!”

      “弟子知错。”夜晓生也不辩驳,全认了下来,应声道:“是弟子坏了门规,还请师父责罚!”

      罗劲竹说罢又叹一口气,许久才又挥挥手道:“出去吧,自去戒律堂领戒鞭三十。为师今天也有些疲乏了,就由你劳师弟掌刑吧。”

      “是,师父。”夜晓生站起身来,又是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这才转身离开,正要迈出门槛时,却又听见罗劲竹在身后道:“晓生啊,你是我派内首徒,是平陵派几千弟子的表率。师父对你严厉些,也是为了你好,你可千万别让师父失望。”

      “弟子明白。”夜晓生郑重地答应下来,在门口再拜了一拜,转身便往戒律堂走去。

      平日里空荡荡的戒律堂里今日却有不少人,莫桑槐和莫桑晴两兄弟正在指挥小弟子们洒扫堂内摆设,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甚是热闹,倒是冲淡了不少平日里充斥于堂内的肃杀之气。

      这其中有不少弟子是今春新入派的,平常哪有什么机会进到戒律堂里面看,今日里头一回进来,自然是新奇得不行,对戒律堂墙壁上陈设着的近百把宝剑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诶诶,那边那个,你干嘛呢,这可是师叔公用过的紫金宝剑,连师父都没打开过,别给你碰坏了!”
      “说你呢说你呢,让你擦个灰怎么还研究起剑穗子来了?当心师父罚你几下戒鞭!”

      趁着莫家兄弟俩忙着教训人,一个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的小弟子蹑手蹑脚地溜到了正中央摆着戒鞭的地方,伸出手指头来摸了摸这戒鞭上似乎永远都干不透彻的陈年血迹。

      莫桑晴教训完了,转头正好瞄见这小弟子对着戒鞭动手动脚。情急之下,他左脚一顿便借力飞起,凌空滑出数步,稳稳停在那弟子身边,一把拉住了这小弟子的衣服领口将此人整个儿都提了起来。

      莫桑晴轻功极佳,双脚点地站稳时没发出一点声音。他这一拉一提把那小弟子吓得魂不附体,手一抖就把那摆放戒鞭的台子撞下桌来,幸亏莫桑晴又伸出空着的一只手,将戒鞭台扶回了原处。

      “这戒鞭在我平陵派传了数百年,不知打过多少前辈高人,就连师父为弟子时,也在这鞭子上溅过血。门规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除了师父和大师兄以外旁人皆不可触碰,你才进来多久啊就敢碰它!”说罢小心翼翼地将戒鞭归置好。

      “三师兄,我知道错了,三师兄,你饶了我这一次罢……”被提起在半空的小孩儿不住地求饶,突然像看见了什么似的,伸出手颤巍巍指了指远处,道:“三师兄你看,好像是大师兄来了……”

      “嘿,你这小孩儿,还敢拿大师兄来吓唬我?再说,你做错了事,就算大师兄真来了,也救不了你。”莫桑晴瞪了这小弟子一眼,将信将疑地回头看了一眼,还真看见夜晓生正朝着堂内走来。

      “大大大……大师兄?”莫桑晴实在没想到夜晓生真的会来,惊讶之余竟忘记了自己手上还提溜着一个小孩。只见他猛地一松手,那小弟子就手脚挥舞着往下掉。

      今春入派的弟子们还没学会什么功夫,若真这样砸在地上,非得断几根骨头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夜晓生眼见情况危急,忙施展出平陵十三式中的第一招“平沙落雁”。他先纵身向前一跃,落下时却以双膝着地,这一招本来是用假招式佯攻之后直取对手下盘,但此时刚好被他用来救人,正赶在那小弟子摔在地上之前接住了他。

      动作之快,直把莫桑晴看愣了神,良久才反应过来:“大师兄你你你——”

      夜晓生站起来,放下了怀中的半大孩子,这才拍了拍玄色斗篷上的尘土,问道:“劳师弟呢?”

      莫桑槐围上来道:“劳益本啊,他带着另一批小孩儿在打扫会客厅呢,大师兄找他有事?”

      “请他过来,罚我三十戒鞭。”夜晓生的脸上不悲不喜,看不出表情。

      “这不对啊,就算要罚你,也只有师父亲自来才行,有他劳益本什么事?”劳益本对夜晓生的平陵派首徒之位觊觎已久,私底下也对夜晓生不断使绊,因而莫家兄弟向来看不起他,从来都直呼其名。

      “请他来。”夜晓生又重复一遍。

      见夜晓生神色严肃,莫家两兄弟这才算是全信。莫桑槐三两下把堂内的小弟子都赶了出去,莫桑晴则跑到会客室去找劳益本。

      劳益本这回倒是来得极快,没多久就带着一大批弟子们浩浩汤汤地赶来了,站在堂前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劳益本见了夜晓生,微微做了个躬身的姿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大师兄早啊。刚才听莫师弟说,师父他老人家罚了你三十戒鞭,还指明由我掌刑?”

      “劳益本,你见了大师兄就是这样轻慢的么?连弯个腰都不会了?”莫桑槐怒道。

      “哟,生气啦?”劳益本装作惊讶地看看莫家兄弟,又道:“那你们两兄弟见了我,也不见得有多殷勤呀,要不你俩先给我道个歉?”

      “你——”莫桑晴气得攥紧了拳头,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

      “先动手者就坏了门规。”夜晓生把莫桑晴往后拉,不着痕迹地在他耳边提醒道。

      “烦请劳师弟受累,代师父罚我三十戒鞭。”夜晓生取下台上戒鞭,放在劳益本的手里。

      劳益本接过戒鞭,在手中捏紧了,狞笑道:“好说,好说,既然是师父下令,我照做就是。那还请师兄站直了,接下我这三十鞭。哦,对了,提前知会一声,师弟我下手也不太知道轻重,大师兄要是受不住了,记得多喊几声来提醒我,也好让我心里有数。”

      “多谢师弟了。”夜晓生丝毫未被这挑衅的言语所刺激,缓缓脱下斗篷,又除去外衣,留下一身单薄的白色中衣。

      “那还请师兄多担待了!”劳益本说罢,挥鞭就要往夜晓生身上打去。

      “且慢!”莫桑晴喊道:“姓劳的,你带进来的人还没清出去呢!”

      “你说他们?”劳益本收住了鞭,扫了一眼那些跟他入堂的小弟子们,笑道:“就让他们留下来看看呗,也算是开开眼界,看一看触犯门规的下场。”

      “我们两兄弟来平陵派那么些年,只知道派内弟子触犯戒律受罚时,除了掌刑人,从来没有旁人围观的!”莫桑槐咬牙道:“难道你要坏了规矩么!”

      “可是我记得,门规上也没写着不能旁观啊。”劳益本嗤笑道:“这没写在戒条上的,也算规矩?”说着把手上的鞭子狠狠甩出,威胁似的正好落在莫桑槐的脚边。

      “大师兄是我派内首徒,你要这些新进的小子们看他挨罚?这哪里还是受刑,这简直就是受辱!你要大师兄以后如何在派内立足?”莫桑晴吼道:“我看你就是居心叵测!我现在就要去找师父,请他老人家来评评理!”

      “三师弟,够了,”夜晓生眉心紧锁,道:“别再去给师父添麻烦。”

      “听见了么?师父已经够忙的了,你就别去自找晦气了。”听莫家兄弟说要去找师父,劳益本终心里终究还是怕的,他叹一口气,像是终于妥协一般:“也罢,让他们都出去吧,在外面听着也成。”说罢又转向夜晓生,语气天真地问道:“大师兄,那剩下的这两位,是不是也该出去呀?”

      夜晓生看了一眼莫家兄弟,低声道:“都出去吧。”

      “可是……大师兄……”莫桑晴和莫桑槐都站在原地不肯动弹。

      “出去。”夜晓生语气虽淡,却极坚定,没留下丝毫反驳的余地。

      莫家两兄弟只好将其余人都赶出去,从外面合上了门。

      “大师兄,你也看见了,那群新来的可都在外面听着。我要是不下点狠力气,他们还以为我对你手下留情呢,若传出去,可要坏了咱们平陵派的名声。”

      “请便。”夜晓生平静地望了一眼他手中泛着猩红血色的戒鞭,道:“动手吧。”

      劳益本也不多言,举起鞭子,就用尽力气狠狠地往夜晓生背上打去。

      粗砺的软鞭破空而来,带出一阵呼呼风声,仿佛一只急切盼望着血腥的鬣狗,甫一沾在单薄的布料上,就将其撕咬出一道长痕,它却不满足于此,又急切地往夜晓生裸露的皮肤上扑。

      鞭子在皮肤上划过的时间很短,但它所造成的热辣痛感却能在皮肤上停留许久,第一鞭留下的伤口还在灼烫着背部神经,第二鞭就已经落下,留下另一条交叠的红痕,第三鞭,第四……

      劳益本每打一鞭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打到第十鞭时,身上就已经热了起来。

      可是夜晓生却仍然运气忍着,竟连一声闷哼都不曾发出。

      “没想到大师兄居然这么能忍,”劳益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是我小瞧了你。”

      夜晓生扭头,并不理睬。

      劳益本笑了笑,又生一计。他重新举起鞭子来,再一次重重打落。

      可这一回,那鞭子却并不打在完好的皮肤上,而是长了眼睛一般,一次次都覆在之前的伤口上。这条嗅见了血腥味道的细长野兽仿佛被激起了凶残□□,撕咬得更加畅快了,很快就破开皮肤,翻起了鲜红的血肉来。

      等到第三十鞭也落在夜晓生身上时,劳益本手中的的鞭子已经淬满了鲜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殷红,就连大堂四壁上,都沾上了鞭子挥出时溅起的血点。

      莫家兄弟数到第三十下时,就再也等待不住,一齐撞进门来,只看了一眼,就不约而同地抽出一口冷气:劳益本这三十鞭可谓是狠毒之至,早把原本雪白色的中衣撕扯得不成样子,这单薄的布料浸透了粘稠的血液,紧紧贴在伤痕累累的裸露肌肤上。

      莫桑晴走近了瞧,连呼吸都为之一滞。只见夜晓生背后有十数条极长的伤疤,其中最深的一道已经翻开了皮肉,深可见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戒鞭狠且无眼,侠客默却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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