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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绝不放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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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望向车窗外,琢磨着自己的疑惑,耳边却忽地传来一声轻柔动听的呼唤——那是已沉默了多时的Albert,那个占据了我全部崇仰、信赖和认同的男人,在对着我温柔地问道:
“你肚子饿不饿?陪我去宵夜怎样?我,很想喝一杯呢……”
Albert的蓝眸在夜色中湛如星辰,叫人不忍直视,而我更能听得出他声音中的疲惫,不用说这一晚上他定是也不好过,对于那个叶成贵和佩德罗的所谓的“兄弟”真相,他所受到的震惊与打击丝毫不比我小,谁能想得到呢?他一心为好友追查的真相竟是如此的令人唏嘘,而眼下又叫他如何去向他最好的朋友解释?难道要他告诉已然命不久矣的佩德罗,你的妈妈不是你的亲妈妈,你的哥哥也不是你的亲哥哥,你不要指望他们了,且自生自灭吧——别说是面对一个性命垂危之人,就是对身强力壮、健健康康的人来说,这种消息也足够把人打击到吐血吧?
“我想喝酒,菁菁,我真的很想喝酒……”
Albert求助似的抓住了我的手,我能感到他的五指都在轻轻的颤抖,那一刻若不是他还要负责开车,我一定会伸出双手将他拉入怀中,抚摸着他的头发,亲吻他的头顶。而我此刻能做的便是立即回握住他的手掌,不带半分犹豫地道:
“没问题,我陪你!你想不想吃蚵仔煎?是我买了给你做,还是直接去大排档吃?你放心,有我在,我会陪着你的——”
“已经都这么晚了,就别麻烦你啦,我们随便找家大排档,吃一口就行了……”
Albert的笑容依旧温柔和煦,可我却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莹莹泪光,顿觉心口剧痛,于是我对他的请求满口答应,陪着他去了一家海鲜大排档,找了张位靠里侧的桌子坐了下来。酒一上桌他便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举头一口吞下,连我给他点的那一大盘蚵仔煎他也没碰几筷,我急忙拦住他再次倒酒的手,劝他好歹先吃点东西,不要空腹喝酒,他却只是惨淡的一笑,用手轻轻转着那个透明的玻璃杯,语调凄楚地道:
“我是真的,替佩德罗不值啊……你不知道他那个人就是嘴上厉害,说的好像对他母亲根本不在乎似的,其实他母亲丧夫以后不都是靠他养着?如果他不放手成全,她和那个孙小棠也根本走不到一起,还有他的‘哥哥’,他多么爱他呀,为了救他竟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可是,可是到了最后——”
“我懂,我懂……”
我一边出言安慰,一边去夺那酒杯,他却不肯给我,反而自己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咧起嘴角笑道:
“我没事,你不要为我担心,我会把佩德罗从美国接回来的,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我便带他回来——这里是他的故乡,埋葬着他的生母,也是那个叶成贵落脚生活的地方,他一定希望能在这里度过最后的时日,我是他的朋友,我最了解他了……”
Albert说完便又要举杯痛饮,我口中叫着他的名字极力伸手去拦,说什么也不忍看他就这么喝闷酒,万一糟践了身子岂不是更让我心疼?而Albert的心情大约是真的很差,才喝了那么一杯便已像是有了醉意,只在我的劝阻声中满腔悲怆地道:
“我会对他说:你不要难过,佩德罗,其实你没有妈,你也没有哥哥,叶成贵他根本就不是你哥哥,不管他究竟知不知道你们的兄弟真相,总之你们两个就是没有血缘关系,无论从法律还是伦理道德,他都没有义务在乎你的生死,就算他把你丢下,你,我,又能怪他什么?”
“Albert……”
“他真的没那么爱你,他也不在乎你,老板,他不爱你啊……”
Albert的双手紧紧抵住了额头,那个晶莹剔透的玻璃酒杯仍被他攥在手中,任凭我如何温言哄劝也始终不肯放开,直至我起身将他的头轻轻揽在怀里,将嘴唇贴在他的金发上,不管大排档里的其他食客是如何惊奇地看向我们。待他的抽泣渐止,我才将他缓缓扶起,对着他那湛蓝如海的双眸,轻声问道:
“可以告诉我吗,当年佩德罗遭受的那场意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是如何救了叶成贵,又是如何被他——弃之不顾的?”
我口中一边问着,一边继续用手抚摸着Albert的面颊,片刻不曾停下对他的安抚和关心,深怕这旧事重提会带给他过多的刺激。尽管他于首次委托我时便已经提及此事,但对于具体细节他却是不愿多说,我也就未曾细问,只盼着找到叶成贵后听听他的说法,兼听则明,也免得造成报道倾向性过于明显的问题——可是如今看这架势,我不问是不行了,就只是心疼Albert要受回忆之苦,除了守在他的身边、不停的给他安慰,并在心里暗骂自己无能之外,我真的,再没别的办法……
Albert无声地抬起头来,那双含泪的碧眼目光依旧温柔,而他就在这种温柔得让我心痛的注视下,平平静静、波澜不惊地道:
“当年,叶成贵做警察时,曾经得罪过一个疑犯,那人扬言要杀了他,即使他后来辞了职也不肯放过他……出事的那天他和佩德罗一起外出办事,谁知就在码头附近,竟和他的昔日仇敌来了个狭路相逢,而那个人也一眼就认出了叶成贵来,二话不说拔出手|枪便对准了他——”
我的心猛一下提到了嗓子眼,Albert却对着我露出一丝笑容,依旧平静地道:
“那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佩德罗想都没想,伸手就是一推——现在想想大概那就是出于本能吧——这一推把叶成贵推到了射程之外,而他自己,却……虽然叶成贵获救后立刻便发起反击,使出他的格斗技巧放倒了那个歹人,跟着又扑到佩德罗身边试着将他抱起,还对他喊着你忍耐一下,我带你去医院——当然了,如果他确实能说到做到的话……”
“他……没有做到吗?”
我不由自主地抓紧了Albert的手,看着他的眼中滴下一行清泪,嘴角却依旧带着笑容,故作轻松地道:
“佩德罗当时流了太多的血,实在支撑不住,只叫了一声‘哥哥,带我走’便人事不省了,等我再见到他时已经是在医院,听医生说他是被几个好心的路人送到这里来的,我找到其中的一位想要向他道谢,却从他嘴里得知,他是听见枪声后赶到现场附近,正好看到一个男人慌慌张张地跑掉,随后他才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佩德罗和那个开枪的歹徒,急忙上前救援,又有同样赶来的路人帮忙叫了救护车……佩德罗苏醒后的第一句话便是问他哥哥在哪儿,一听我说送他入院的不是他的哥哥,而他的哥哥从始至终也没来医院看他,他的脸色便一下子黯淡了下来,不论我怎么问他他都不再答话,一直到他的伤情略微好转起来,我又百般的开解,他才终于对我说出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是他不愿相信他哥哥真会弃他而去,一口咬定他哥哥的离开是去找人救他了。可我随后赶到叶成贵的住处一看,却发现那里已是人去屋空,他的私人物品全都不见了,我又去找他们公寓的管理员打听,才知道就在佩德罗出事的那天晚上,叶成贵便提着行李独自离开了,再也没见回来……”
“他,叶成贵,真的这样做了?”
我的下唇泛起了淡淡的血腥气,Albert的泪水滴落在我的手上,而他眉梢嘴角的笑意,也是愈发的凄凉:
“再后来我就陪着佩德罗去了美国疗养,一面托人在台湾这边打探叶成贵的下落,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得到一点消息,说是有人在台北市郊曾经见到过他,看他的气色不错,和他说话聊天也没什么问题,可是一跟他提起佩德罗他便方寸大乱,掉头就走,告诉他他的弟弟已捡回了一条命,现在正在美国,就在波士顿的麻省总医院里,他也头都不回,就像在避瘟疫一样……”
“好,我都知道了。”
我拍了拍Albert的手背,坐回到他的面前,敛容正色道:
“你也放心好了,有我在呢,绝不会让佩德罗这十年的苦白受!那个叶成贵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分了,他是在挑战良知的底线,我不会放过他的,我会用我的这支笔让他无处藏身,他再也休想逃掉,你放心!”
“可是,菁菁,他们不是亲兄弟呀……”
Albert的双眼中已是盛满了绝望,那个“不是亲兄弟”的事实犹如一记重锤,击溃了他的信心,也打碎了他的坚持,让他陷入无奈的泥沼一时难以自拔,我见他如此这般,更觉气血上涌,旁观者清的优势再一次显现出来,一拍桌子便叫道:
“不是亲兄弟又怎样?好歹佩德罗也是叶成贵母亲承认的继子呀,就算没有血缘,不也是兄弟吗?看在他母亲的面上,他也不该对佩德罗这般绝情吧?况且不管怎样,佩德罗在生死关头救了他总是事实,稍微有点良心的人都做不到见死不救,可他呢?我不管他究竟知不知道佩德罗的真正身世,他那样对待救命恩人,事后又只知逃避,就是他不对!我绝不放过他!”
“菁菁……”
“我会把他们俩的故事全都写出来的,还要发在头条,要让全台湾的人都看到!既然法律管不了他,那就让他永远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吧,让他成为过街老鼠,余生都要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你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我冲着Albert坚定地点着头,他却面色忡忡,拉住我的手道:
“这……我担心佩德罗啊,你知道他对叶成贵始终是有感情的,纵然委屈再多也是提不起恨,倘若你真的把叶成贵变成了过街老鼠,万一佩德罗知道,他——”
我用力摇了摇头,阻断了他的忧虑,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还不明白吗?佩德罗会变成今天这样,就是因为替那个叶成贵考虑得太多了!可是感情这种东西,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说到底不都是需要‘两情相悦’的吗?只有一方在拼命付出,另一方却视若无睹,那还有什么意义?他已经包容他十年了,他都不知改悔,那还客气什么?你听我的,就按我说的办,他若是看了我的报道恼羞成怒,主动跳出来辩白,那倒正好了,我们就顺理成章的带他去见佩德罗嘛,他若是不敢出来,继续做缩头乌龟,那也是他的选择,活该给人唾骂——你、我、佩德罗,都已是仁至义尽,他又敢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我说完便背起挎包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如同即将出征的战士那般昂首挺胸,告诉Albert我这就回家去写稿,五天之内我一定让我的文章见诸报端,一切是非恩怨,到时自见分晓。Albert痴痴地望着我的脸,眼中那带泪的温情让我心驰神醉,情不自禁便弯下腰来吻了一下他的脸,正想再亲吻一下他的嘴唇时,他却默默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将我轻轻拉起,对我柔情百转地道:
“菁菁,你真了不起,我真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分头行动,我这就去机场,搭明早最早那班飞机赶去波士顿,不管要克服多少困难也要把佩德罗接来,最多一周时间,我就会回来的!”
“嗯!好!就照你说的办!那我现在就回家,今晚也不睡了!明天一早我就给主编打电话请假,这几日我要闭门写稿,请他稍安勿躁,等着我的特稿吧!”
Albert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双手,几秒钟后又腾出手来摸了下我的衣领,面上倏地浮起一层愧色,低声对我说道:
“你的这身衣服,还是昨天早上我送你的那套吧?唉,是我考虑不周,佣人年纪大了,选衣服的眼光也不行,选来选去竟然给你挑了一身这么成熟的颜色!当时你急着去上班,我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由着你穿上——想不到两天过去,你还穿着这一身,你这么年轻漂亮,这衣服配不上你……”
Albert的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自责,我低下头去看了眼自己的这套装扮——红棕色的外套配纯黑毛衫长裤,再配上黑色皮鞋,听他这么一说,似乎还真的有点显老,不过对于此刻沉浸在爱情和工作双重激情中的我,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又能算得了什么?于是我立刻安慰Albert,告诉他我不在乎,只要是他送给我的,我就全都喜欢。而他深情地望着我端详了半晌,突然抬起右手拆开了我的发髻,我那一头长发立即披散下来,卷曲着盖住了双颊,被他小心拨开,为我整理得自然一些,这才调皮地笑笑,说道:
“把头发放下来吧,这样披着显得更青春时尚一点,免得被这套颜色压住了你的朝气——哦,还有这个,这个也给你——”
Albert边说边掏出一小串钥匙,一面放到我的手里,一面温存地道:
“你拿上这个——别墅的大门和正门钥匙都在这里了,如果你家里有什么不便,就去别墅住,Vivian和女佣都会照顾你的,我也会尽快回来,到时候,我们——”
Albert的脸上透出了一丝期待,还带了一点羞涩,看得我心头鹿撞,而他那句未说完的承诺,我也全都懂得,正欲再抱拥他时,他却像个小孩一样让我请他这顿,跟着又把他的钱包掏了出来给我,我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忙指着挎包说我请客就该由我付钱,他却怎么也不依,非把钱包递我,还将我的挎包撒娇似的抢到自己手里,催着我快去买单。我见他如此赖皮,却只觉得可爱,点了下他的鼻子便拿着他的钱包去付账了,回来时他又主动帮我提着挎包,依旧像个绅士般挽着我离开大排档,并告诉我他已通知阿Ken开车来送我回家,而他要直接搭计程车回别墅收拾行李,准备明早的行程。当我坐上他那辆奔驰的后座之时,他先是嘱咐阿Ken小心驾驶,后又隔着玻璃给了我一个飞吻,直到阿Ken将我平安送到楼下,我的全身也仍被那种温暖的感觉浸透,我仿佛看到幸福正在向我招手,而我当下要做的就是写好这篇特稿,为Albert和佩德罗了却一桩心事,抑或报那一箭之仇,然后,我、我就和Albert,我就可以和他——
对未来满怀憧憬的我快步奔向了楼门,所谓的“身轻如燕”大概也不过如此。然而就在我一只脚刚踏入楼门的一刹,一个黑影却冷不防的从门后闪身而出,将我堵了个正着,我的那一声惨叫顷刻便响彻楼道,门外树上的一群乌鸦被惊得四散飞起,“哇——哇——”的大叫着,刺破那天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