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深处》未确认生命体

3、第 3 章

　　在至今为止的二十年人生中，朗君一直承受着严重的失眠的折磨。在博士还在的时候，她尚可以靠博士配置的药剂入睡，博士去世之后，她便只能自己面对每个孤独的无眠之夜。多年过去，朗君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不再精神不振或是情绪波动。每到失眠的时候，她便打开埃尔林星区的星网，登录进自己的作者账号，一边数着少得可怜的点击数，一边思忖接下来的故事情节。
　　挫败感是常有的，但更多的是不甘心，不愿承认自己缺乏想象力与创造力这两项人类的基本能力。朗君经常整夜整夜地对着电脑发呆，直到天亮都不曾写一个字。
　　昨晚她本也想如此度过的，不知为何中途便睡着了，而且睡得格外安稳，没有紊乱的生物电，也没有多余的大脑活动，一觉睡到天明。
　　当时钟指向六点，阳光穿过错综的巢城照射进基础层时，朗君从酣睡中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略微反应了一下便扶着桌子坐直了身体，英气却有些呆滞的眼睛眨了两下，瞳孔扩散又收缩，立刻适应了早上的光线环境。
　　意外的安眠令朗君有些吃惊，但她并不准备在这上面耗费太多的精力。她已经习惯了长久的失眠，偶尔如此的安睡对她扭曲的生活习惯来说已经是杯水车薪，会因此感到幸运，却不会抱太多的期待。
　　朗君看向床铺——考虑到她一次都没有睡过，而六睡了一次，也许以后可以改叫六的床铺了——少女像只小狐狸一样俯卧着蜷成一团，柔软的身体卷着柔软的夏凉被，肥大的睡衣已经褪到了手肘，好看的肩胛和后颈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看着这只小动物别扭但可爱的睡姿，朗君的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她没有急着吵醒六，只是从电脑桌的抽屉里找出一个自己淘汰下来的旧手机放在床边，随后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坐了一夜而起皱的衣服，起身走出家门。
　　基础层巢城是没有十小时工作日一说的，讨生活的人们已经早早的走出了家门。楼道里不复夜晚的安静，充满了笑声、哭声、聊天声、呼喊声，还充斥着早点、香烟、生活垃圾的味道混合起来的气味。尽管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但朗君从不曾习惯过这样的环境，她只是在走出家门时选择性地遮蔽听觉，屏住呼吸。
　　卖早点的一家人就住在这栋公寓里，他们的摊子也就摆在公寓门口。走出公寓门，便看到排成一排的几张桌子和围坐在桌子旁边吃着早餐的人们。头一次出来买早餐的朗君踱着步子跟上长长的队伍，她仔细观察着前面的人们，待轮到她时也学着人家的样子，对女掌柜说道：“师傅，我要三个‘包子’和一份‘粥’。”
　　“好嘞，您要什么粥？我们这儿有米粥、苕面粥、多子粥……”
　　没有事先查数据库确认一下的朗君当时就懵了，她还是头一次知道“粥”这个东西有这么多种。不过聪明的小狼子当然不会被这种问题难住。她看了看几个盛粥的大保温桶，随便挑了一个像某种动物的奶水的白色液体，指着说道：“我要这个。”
　　“行，一杯牛奶。承惠八块钱。”
　　……居然真的是奶水，不知道六吃不吃得惯。朗君想着，转而又想到六连猫粮都能吃得下，便放心地掏出手机，用通过塔金星网转了八元钱给掌柜。
　　正在等着掌柜打包食品的时候，街道西边的路口突然传来治安巡逻车的警笛声，整个街道上的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人们看到三辆白色涂装，装饰有金色骷髅标志的悬浮巡逻车快速通过路口，后面还跟着一排看起来脏兮兮的灰黑色押运车。
　　“那是干什么的？又来抓狗了吗？”
　　“哪有那么多狗可抓的，前两天治安局刚抓了一波。我看呐，应该是哪里着火了。”
　　“着火了会用军车吗？切——”
　　“说不定是抓逃犯的。”
　　“我猜是检疫治安官抓感染者，前两天不是才发生过急性感染吗？听说还有感染者在逃呢。”
　　……
　　街坊们七嘴八舌地聊了起来，朗君却沉默地抿起了嘴唇。虽然距离比较远，但是她还是凭着超人的视力看清了那三辆悬浮巡逻车上的装备。它们安装的不是一般的治安水炮或是震撼炮，而是极具杀伤力，能瞬间融化钢板的重镭射枪，在机械战争期间，这是人类对抗重型机械敌人才会动用的武器。
　　希望不会出什么乱子。朗君想着，快速地眨了眨眼睛。
　　朗君回到家里时，六已经起床了。少女蹲坐在电脑椅上，身上披着夏凉被，出神似的望着窗外的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高耸入云的立柱与墙壁将它分割成不规则的弧形，在极远处与三层巢城的轮廓线融为一体。清晨的阳光穿过透亮的窗子照进朗君的屋子里，因丁达尔效应形成一道金黄色的光柱，女孩披散着黑色的长发沐浴在光柱里，仿若一名落入人间的天使，精美、诱人，又带着不可侵犯的圣洁气息。
　　朗君痴痴地看着女孩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惊讶地发现，自从遇到六，她一直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逻辑和理性都受到了动摇。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六的存在本身，无一不在动摇着朗君的心灵。她从没有体会过这种情绪，却也不想去资料库里寻找相关的信息，仿佛一旦那么做了，就会亵渎这份莫名的感情。
　　六听到了朗君进门的声音，回过头对她展露出一个比阳光还要明媚的笑颜，说道：“你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朗君点了点头。从来没有过什么特别的偏好的她，现在对六的这句日常问候产生了特别的喜爱。那种感觉，就仿佛她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似的，有一种莫名的亲密感。
　　“饿了吗？”朗君问道。
　　“饿了！”六像个回答老师提问的小孩子那样举起右手，然后自己也笑了起来“想吃好吃的！”
　　“好吃不好吃我也不知道。”朗君把装食品的袋子递过去，诚实地回答：“我看很多人早上都是吃这个。”
　　“朗君。”六转过身端正地坐好，一本正经地说道：“这么说话可是哄不好女孩子的哦。”
　　“……你不要学他那样啦。”朗君苦笑着伸出手揉了揉六的头发，说道：“我又不用哄女孩子。”
　　“那我呢？也不哄我吗？”
　　“哪有要求别人来哄自己的呀。”
　　“其实我很好哄哦，有好吃的就好。”
　　“那给你，好吃的。”
　　“不是说不知道好不好吃吗？”
　　“你不是要我哄你吗？”
　　“哎嘿嘿~”
　　两个人说完一通没营养的话之后，六举着包子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朗君看了她一会儿，坐到床上掏出手机，开始从资料库里找书籍来看。
　　不知过去了多久，在朗君差不多快要全神贯注地投入进去的时候，突然感到一股温暖从左侧传来。她回过头，看到正抱着被子小口小口地吸着牛奶的六又像小猫一样黏了上来。
　　感觉到朗君的视线，六也抬起头看她，还仰着脖子用小脑袋在朗君的下巴上蹭了蹭，更像粘人的猫咪了。
　　“朗君朗君。”她小声念着。
　　“嗯，怎么了？”
　　“没有，就是想叫你。”六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朗君。”
　　朗君还是老实地应了一声：“嗯。”
　　听着六喊自己的名字，朗君总有种占了人家小姑娘便宜的感觉，难怪贰狗子君从来不肯叫她名字。不过话说回来，就算贰狗子君这么喊她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吧，两人彼此都太熟悉了，根本不会有什么旖念。
　　朗君还在胡思乱想着，六的情绪却又陷入了低落。她心里想着事，却无法对任何人说，尤其是体会过这些人对她的善意，她更加无法把他们卷入她自己的麻烦当中。
　　屋子里的两人各怀心思地依偎在一起，一时间屋子陷入了一种和谐的宁静。
　　忽然，窗外又传来了治安局巡逻队的警笛声。这次的声音更近，间或还能听见有人呼喊和咒骂的声音。
　　六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窗外问道：“这是怎么了？”
　　“是治安局。”朗君皱了皱眉，说道：“大概是检疫治安官在调查机械病急性感染的事情。”
　　“机械病。”六仍然是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的吗？”朗君有些不可思议，这个时代还会有人不知道机械病的吗？这孩子之前得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呀！
　　虽然是常识性的问题，但朗君还是非常有耐心地向六解释了机械病的发病、应对以及传说中的成因。随着讲述的深入，朗君注意到六的表情愈发悲伤和阴郁，这更加让朗君相信，六曾经是被在什么地方好好保护着长大的，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世界悲惨的一面。
　　“那些感染了机械病的人，就只能死了吗……”六放下手中的牛奶，悲伤地看着朗君。
　　少女这幅忧愁的神情令朗君心中一紧，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了六的肩膀，这样亲密的动作在以往对于朗君是无法想象的。
　　“也有些地方会收容机械病患者，他们……即便最终会死，但也会受到比较妥善的对待吧。”朗君回答道。
　　六感受着朗君偏低的体温，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一些模糊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涌现，她依稀记得曾经见过机械病的发病，依稀记得那些人痛苦的样子……更加令她难以忍受的是，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有关。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不曾对对方言明，许是彼此仍然有着一丝戒备，一时间双方都陷入了沉默。她们仅仅是相互依偎着，不言不语。

　　六的哀伤并没有持续太久，至少表面上如此。两人缄默地坐了一会儿之后，朗君提出带六去买点衣服，六便展露出了笑颜。她倒不是特别期待新衣服，实际上，她总觉得衣料磨得她腋下和脖颈发痒。但似乎在人类社会生活是需要穿衣服的，而且只有穿整齐衣服朗君才肯看她，所以六对买衣服也有了一些期待。
　　虽说是去买衣服。但基层巢城的大型商场或者品牌门店是很少的，朗君带六去的地方是附近的一处集市。
　　这个集市坐落在一个废弃的铸造厂里，靠近城市的边缘，距离朗君的住处只有一个站地的距离。为了避免麻烦，朗君没有带六坐公交车，她给房东太太压了五块钱，从公寓楼下随便推了一辆大轱辘的人力自行车出来。她从车座子下面抽出抹布，麻利地擦了擦车子的后座。六乖巧地坐了上去，双手紧紧地搂着朗君的腰。
　　“可能会有些颠簸。”朗君提醒了一句，脚下一蹬地面，车子便提速向前驶去。
　　坐自行车对于六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她既紧张又兴奋。虽然朗君说会有些颠簸，但她的驾驶技术很好，一路都骑得又快又稳。渐渐地，六的胆子也大了一些，贴在朗君背上向左右张望，看着道路两边飞速后退的景物和拉成一条线的光点，感受着从两颊拂过的疾风，六感觉胸口里仿佛吹起了一个快乐的气球。
　　拐过两个路口，远远地就看到了集市的入口。废弃的铸造厂铁门前停着几辆货车，上面载着水果和蔬菜，一些顾客正围在车边和小贩讨价还价。
　　朗君注意到六目不转睛地看着水果摊上的黄澄澄的蜜柑，便挑了几个看起来水分饱满的买下来，装在袋子里提着走。
　　六好奇地看着朗君手中的袋子，问道：“这个是什么？好吃吗？”
　　朗君歪了歪头，说道：“是沉落星传来的蜜柑，本地的改良种。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剥开皮递给六，说道：“你尝尝看？”
　　“朗君不吃吗？”六问道，同时接过蜜柑，小心翼翼地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现在还不是蜜柑成熟的季节，早果的酸味和甜味在六的口腔中一同爆发，清爽的味道冲击着女孩的味蕾。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细细地品尝过每一丝汁水才咽了下去。
　　“这个好好吃！”六惊喜地说着，掰下一瓣喂到朗君的唇边。
　　朗君看着满脸洋溢着笑容的女孩，原本已经到嘴边的“我不吃这个”又咽了回去，慢慢地张开嘴巴，轻轻地咬住女孩递过来的果肉。

　　在集市的对面，一家收购废旧电器的小店里，一名身材高挑姿容艳丽的女人悄悄地观察着正走进市场的两人。她微微用力地咬着嘴唇，淡黄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六的背影，脸上渐渐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抓到你了，我的‘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