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深处》未确认生命体

2、第 2 章

　　幸好是在晚上，街上的监控也坏掉了，朗君才有机会把女孩带回公寓。若是在白天，街道上人流不断，朗君自问是没有勇气抱着一个只穿着一件肥大外套的姑娘招摇过市的。
　　抱着人一路小跑地回到自己的屋子，朗君才算是稍稍松了口气，也终于有时间去仔细打量她“捡回来”的女孩。
　　这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人类少女，身高在一百五十厘米左右，有着多一分则胖少一分则瘦的匀称身材。她有一头堪堪及腰的乌黑长发，虽然久未打理沾了不少脏东西，但仍然能看出那一头青丝的柔顺与瑰丽；在那黑色的瀑布之下是一双明媚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着灯光闪闪发亮，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颤动，一动一静都仿佛在传达动人的柔情；略有些圆润的小脸上虽然沾着些污渍，却掩不住青春少女的活泼魅力。
　　朗君想起一个词汇，叫“美人胚子”。她觉得，现在大概就是这个字眼最适合的场合了。
　　朗君沉醉于少女的美貌，少女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人。从她有记忆起，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一米七五左右的高挑身材，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一头爽利的褐色短发，英气十足却又透着一丝呆萌的眉眼，最诱人的是那恰到好处的举手投足，端正严谨又不失女性的独特魅力。
　　但好看是没法当饭吃的。看了一会儿美人，少女的肚子叫得更响，这次连朗君也听得清清楚楚。还是头一次面对这种尴尬局面的朗君有些不知所措，反倒是女孩自己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然后又抱住了全身绷得笔直的女人，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好饿。”
　　“唔……你稍等一下，我看看家里还有没有吃的。”朗君说着，状似不经意地推开女孩，扶着她坐到床上，然后反身跑到立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柜子翻找起来。
　　朗君自以为自己的动作已经够自然了，女孩却有些在意。在她的印象里，有人告诉过她，只要像那样向人撒娇，就能获得想要的东西。虽然不记得是谁、在哪里说过这些话，但是女孩直觉地认为它们是正确的。
　　一边翻找着东西，朗君也不忘打听女孩的信息。她问道：“我叫朗君，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吗？”女孩在床上翻了个身，像只伸懒腰的猫咪一样扭动着腰身，略作思考之后回答道：“我叫六。”
　　“liu？”
　　“对的，六。”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你先把这个穿上吧。”朗君翻出来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连衣裙，上面还带着商标，似乎一次也没穿过。她把裙子递了过去，说道：“而且也别老那么动了……你要走光了。”
　　“走光？那是什么？”
　　“走光就……总之是不好的事情。”正主自己没有自觉，朗君这边却不好意思再看她了，生硬的换了个话题：“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从哪里？”女孩又翻了个身，眨着眼睛看着朗君，确认她没在看这边，悄悄地伸手从朗君放在地上的猫粮袋子里捏了几片猫粮塞进嘴里“不记得了。”
　　“不记得……你怎么又在吃猫粮了。”朗君转过头，正好看到女孩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拉开柜子的另一扇门把猫粮放回原位，然后递给女孩一包切片面包，说道：“猫粮不是给人吃的呀……家里只有这个了，你先垫一垫吧。”
　　“可是蛮好吃的呀。”女孩接过面包，眼睛却仍然看着放猫粮的地方。
　　“好吃也不准想了。”不知不觉间，朗君拿出了平时喂猫时教育小猫们的语气。她很快觉得不对，清了清嗓子，重新调整情绪，继续问道：“那么你记得你是怎么来的吗？”
　　“也不记得了。”女孩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回答道。
　　“……那你有要去的地方吗？”
　　“嗯……”女孩做出思考的表情“不知道。”
　　“唔……那你记得什么呢？”
　　“我叫六。”
　　“……嗯，这个我也知道了。”
　　朗君无奈地摇摇头，她便是没有想到，女孩除了自己那个奇怪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内心涌起一种麻烦的思绪，但更多的却是亲切。因为在二十年前，她“出生”的时候，也是如这个女孩一般，完全失去了过去的记忆，全靠博士的悉心照顾，她才能逐渐学会与人相处，学会在人类的社会中生存。
　　想起已经去世十多年的博士，令朗君的情绪迅速低落了下去。而这一瞬间的分神，也使得朗君没能看到女孩眼底划过的那一抹复杂的神色。
　　六确实失去记忆了，但她并不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白纸。她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流浪了四五天，若真的只是个懵懂的小兔子，恐怕早就被人类社会这只大灰狼拆吃入腹了。在流浪的过程中，她总能在关键时刻想起一些知识，很多建筑和场景也会让她感到似曾相识，她心中有那么一个身影，带着她一点一点学习如何生活，带着她走遍这个世界。她只是想不起，就像想不起自己的过去一样，就仿佛有什么力量在她的脑中蒙上了一层迷雾，看什么都是一片朦胧。
　　这边朗君却没有那么多心思。她只觉得亲切，觉得同病相怜，也因此产生了一种“我要照顾她”的责任感。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绪，只是在反应过来的时候，意识深处已经下定了决心。
　　六很快吃完了切片面包，干燥的面包片塞得她嗓子发痒。朗君给她倒了两大杯水，小姑娘都豪放地一饮而尽。
　　“吃饱了吗？”朗君问道。
　　女孩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犹豫了一下，可怜兮兮地回答道：“还是饿。”
　　“……我想想办法。”朗君抓了抓头发，说道：“你先去洗漱一下吧，就在进门的那个隔间里。”
　　“嗯。”六翻了个身，从床上滑下来，啪嗒啪嗒地跑进了卫生间。
　　除了猫粮之外，朗君是没有在家里储存食物的习惯的，就那一包切片面包都还是好几天之前去帮房东太太修洗衣机时房东太太送的，说是自家做的，让朗君尝个新鲜，结果一直放到了今天。
　　思前想后，朗君决定还是出去一趟觅食。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双几乎从来没有穿过的凉鞋放在卫生间门口，对着里面说了一句：“鞋子放在门口了，别再光着脚啦。”便开门走出了屋子。
　　深夜的楼道里静悄悄的，只剩老旧的声控灯还在发着忽明忽暗的光。旧公寓的隔音并不好，朗君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时间刚过午夜，现在还在营业的只要一条街之外的那家便利店了。
　　经过二楼的时候，朗君注意到有一件房子的门虚掩着，门缝里发出明亮的灯光。她有些好奇地走过去，才发现那是李唯衣的家。这么一想，李唯衣今天也是很晚才回来，也许现在还没有睡，再加上实在不怎么放心六独自待在家里，朗君略作思考之后便放弃了前往便利店的计划，来到李唯衣家的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她没有等太长的时间，很快，屋子里就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接着，就听见李唯衣哑着嗓子说：“谁呀。”
　　“是我，朗君。”朗君说着，后退一步离开门前。不一会便见房门打开，穿着一件米白色睡裙的李唯衣披散着头发，素面朝天地站在玄关。
　　“住三楼的。”李唯衣抓了抓头发，有些不耐烦地问道：“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我都准备要睡了。”
　　“唔……很抱歉打扰你休息。”朗君微微鞠了个躬，说道“我是想……问你借点吃的东西，我家里没有食物了。”
　　“先忍一忍，再过几个小时卖早点的就出摊了。”李唯衣撇了撇嘴，哪有大半夜跑到别人家来要饭吃的？
　　“实在非常抱歉，但是我挺急的，唔……我可以出钱买，就是……”朗君有些无措，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处理，在平时自己生活时，不要说找别人家要吃的，和邻居们的接触都很少。
　　“现在可都……吼~~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李唯衣说着，突然把视线投向了楼梯口的方向，脸上浮起“我懂了”的坏笑，还伸手戳了戳朗君的肩膀“呆子开窍了呀，小丫头。”
　　“什……啊！”朗君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六已经站在了楼梯口，正歪着脑袋一脸乖巧地看着这边。比起刚回家时那副脏兮兮的样子，经过清洗的六看起来更加美丽，仿佛一朵刚冒出水面的莲花，娇嫩欲滴含苞待放。
　　“你怎么过来啦？”朗君无奈地问道。
　　“我出来没有找到你。”六诚实地回答，踢踏着偏大的凉鞋走到朗君身边，好奇地看着靠在门框上面带笑容的李唯衣，十分乖巧地没有说话。
　　“这个是……我妹妹。”朗君对李唯衣解释道。
　　李唯衣摆了摆手，说道：“行了，别跟我这儿装了，我都懂。是小姑娘饿了吧？进来吧。”
　　不你不懂。朗君满头黑线，但是感觉解释起来更麻烦，所以干脆闭上嘴巴随便他去猜好了。
　　进入屋内，六情不自禁地发出“哇”的感叹声。这也是难免的，同样是一居的单身公寓，和朗君那种充满监狱单间禁欲风的装饰不同，李唯衣的家明显进行过精心的设计和修饰。屋内的大床、椅子、桌子、柜子……全部家具都是统一风格的式样花纹，粉白相间的地砖和米白色的碎花纹墙纸充满了少女气息，窗台上还有两盆可爱的多肉和一串银光闪闪的风铃。
　　六看向朗君，眼神里充满了“你家为什么就是那么个土样子”的质问。朗君感受到来自小姑娘的注视，略微有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尴尬地挠了挠下巴。
　　“我家怎么样？还可以吧？”李唯衣一边把热水壶插上电源，一边对门口的两人说道：“随便坐吧，别干站着。”
　　“姐姐你家真漂亮。”六笑着说道，一蹦一跳地跑进屋里，在椅子上坐好，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面露兴奋的表情。
　　看着六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再对比一下她在自己家里时那副小懒猫一样的情态，朗君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小丫头看到漂亮的屋子兴奋了而已。她跟着走过去，挨着六坐下，小声对她说道：“这位是哥哥。”
　　“这么漂亮当然是姐姐嘛。”六撅着小嘴反驳道。
　　“对哦，这么漂亮当然是姐姐啦。”李唯衣听见了六的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吟吟地帮腔道：“住三楼的你跟你家‘妹妹’好好学学，只会说大实话怎么哄女孩子？”
　　“……行吧。”朗君眨眨眼睛，害怕多说多错，干脆闭紧嘴巴，乖乖地绷直身体安静坐好。
　　许是合了眼缘，李唯衣和六很快就聊了起来。李唯衣作为在酒吧工作的陪酒小姐，本身就十分健谈。而六虽然缺乏常识，但胜在乖巧可爱，撒起娇来比小奶猫还有杀伤力，再加上李唯衣提供的奶茶和点心，小姑娘高兴地连说话都仿佛小嘴抹了蜜，一双明亮的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朗君总觉得有点不是滋味，虽然她和六认识也不到一个小时，但总有种自家养的猫对别人比较亲近的挫败感。她努力思考着，想要插入两人的话题，却突然注意到李唯衣的肩膀上有几条像是手指的淤青，略作思索之后便问道：“那个，你肩上是受伤了吗？”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李唯衣摸了摸肩膀，随手拉起睡裙的衣袋遮住了淤青，笑了笑回答道：“没什么，不小心碰到的。”
　　由于朗君一句不合时宜的插嘴，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虽然李唯衣和六聊天时仍然面带笑容，但笑意却始终不到眼底。
　　好不容易挨到了六吃完宵夜打起了呵欠，朗君急忙拉着小姑娘向李唯衣告别。李唯衣送她们走出家门，在两人要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喊住朗君，说道：“姐姐再提醒你一下，别嫌烦呀小呆子。最近真的不太平，今天我还见到查机械病的部队到这附近了，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查到这里，你们没事就不要乱往外跑了。”
　　“谢谢你，李……姐姐。”朗君点头致意。
　　“不客气不客气，你也别勉强自己了，该叫什么叫什么吧，我不在意。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你这小呆子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李唯衣摆了摆手“晚安，早点睡吧。”
　　言罢，回到屋里，这次房门也随手关好了。
　　没有了李唯衣，和朗君独处的六又变成了那个安静粘人的小猫咪。从二楼回来的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六全程都抱着朗君的一只胳膊，默默地摆弄着她的手指。这样的六让朗君心底有些迷样的悸动，加上偶尔蹭上她手臂的温软娇躯，让朗君整个人都变成了石头，紧绷身体僵硬无比。
　　来到门前，朗君掏钥匙的时候，六才终于舍得松开她的手了。朗君松了一口气，慌忙打开门，拉着六回到屋子里。
　　“我困了。”六坐到床上，伸了个懒腰对朗君说道。
　　“你……你先睡吧。”朗君拍了拍电脑椅“我失眠，现在还不睡呢。”
　　“咕~嗯。”六发出奇怪的声音，在床上打了个滚，把叠成豆腐块的夏凉被卷到身上，眨巴着一双眼睛对朗君问道：“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呀？”
　　“……我也不知道。”朗君摇了摇头“也许是同病相怜吧，以前我也失忆过。”
　　“那你现在找回记忆了吗？”
　　朗君又摇了摇头：“没有，不过已经习惯了。你快睡吧，再熬一会天就亮了。”
　　“好，晚安~”
　　“晚安。”
　　不想暴露自己尴尬的情绪，朗君装作还有事情要做的样子打开电脑，就在她移开视线的时候，正好错过了六黯淡下去的目光和莫名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