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深处》未确认生命体

1、第 1 章

　　埃尔林星区，铸造世界塔金。

　　时值夏末，正是塔金南半球最难捱的时候。
　　时间接近午夜，高耸入云的都市大部分已经陷入了黑暗，层层叠叠的巢城和深入地底的沟壑间只有路灯仍然坚守着岗位，一个个昏黄的光点在高温蒸腾起的氤氲中显得格外神异。昏暗的夜光勾勒出一座座建筑物的轮廓，影影绰绰，仿佛一只只匍匐的野兽，在夜的林地中安眠。
　　由于一天有二十个小时的白天，塔金大多数地方的居民都没有有夜间活动的习惯。除了那些深藏在地下终年不见天日的旧铸造厂还在运转，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都已经早早地休息了。
　　在这万籁俱寂的午夜。东山市第一层巢城的一条无名小街上，一幢墙皮都剥落了一层的老旧单身公寓里，还有一个房间亮着灯。这间屋子空旷而整洁，白色瓷砖的地板和白色墙纸的墙面纤尘不染，室内仅有的几件家具——床、立柜、电脑桌——整齐地沿着窗子左侧的墙摆放，留出空荡荡的右侧空间。
　　这个不超过二十平米的屋子就是朗君的住所，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现在，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电脑桌前，认真地校对着刚刚收到的音频和文件。这就是她的工作，并非全职，按处理的稿件数量计算工钱，虽然稳定性没有保障，但薪酬还算可观。
　　聊天软件的提示音响了三声，一个写着诸如《三层巢城年轻寡妇与保镖相恋，结婚后才知对方是女儿身》、《第二巢城北市区再次发生机械病急性感染，有关部门呼吁群众注意安全》、《著名网络偶像4NA宣布隐退》之类新闻标题的小窗口跳了出来，险些打乱朗君校对的节奏。她微微皱了下眉头，上下翻飞的十指丝毫没有停顿，很快便完成了最后两分钟音频的录入。朗君打开甲方发来的文稿，随便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随手就把它拖进了回收站，随后她打开聊天软件，点开了那唯一一个亮着的对话窗口。
　　贰狗子君 27:07:20 ：小狼子，这个稿子本来下午八点就该交的，你弄快点。
　　贰狗子君 27:27:43 ：小狼子~狼爸爸~要是今天交不上我又要被部长批了~
　　看着“贰狗子君”发来的狗狗流泪表情，朗君的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但很快她便收敛了表情，公事公办地发送了自己重新录入了一遍的文稿，并且发了消息。
　　朗君 27:29:37 ：已完成，请查收。
　　像往常一样，朗君没有等太长时间便收到了贰狗子君的回复。
　　贰狗子君 27:30:04 ：(づ￣3￣)づ╭❤～爱你小狼子~
　　贰狗子君 27:31:07 ：混账甲方快七点才给发文件，然后八点就要稿子，音频还全是杂音，简直要了爸爸亲命。
　　贰狗子君 27:31:30 ：单位那群王八蛋也是，我回家了不知道给我打电话吗！
　　贰狗子君 27:31:59 ：呜呜呜这世上只有小狼子你对我好了mua! (╯3╰)
　　……
　　不过两分钟时间，朗君一句话都没打完，贰狗子君已经敲了好几句话过来。朗君本想回她一句“你要是校对稿子也有现在打字这么快就不用我了”，字都打了出来却又后悔，一个个删掉重新回复道：“记得算工钱的时候加上这件。”
　　贰狗子君 27:33:19 ：放心，我争取帮你多要点\(^o^)/~
　　贰狗子君 27:33:43 ：不过说真的，我们公司的员工宿舍已经盖好了，小狼子你真的不来吗？
　　贰狗子君 27:34:36 ：全职比你现在这样兼职待遇好得多，有什么事情我也能帮你的。
　　贰狗子君 27:35:29 ：就凭小狼子你这种所有音频都能一遍过的技术，就算混不到部长，培训师肯定没问题的。
　　贰狗子君 27:36:30 ：二层也比一层的环境好，治安也好得多，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一层住多不安全啊。
　　……
　　朗君眨了眨眼睛，看着屏幕上关切的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暖的情绪。她们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了，贰狗子君是朗君少有的交往三年以上的朋友，对于她给予的关心，虽然朗君从不接受，但总会记在心里。
　　朗君 27:36:59 ：谢了，我没关系。
　　贰狗子君 27:37:15 ：你呀。ε=(′ο｀）
　　贰狗子君 27:37:54 ：你自己住要小心一些，我们这边有些消息，最近不太太平。
　　贰狗子君 27:38:23 ：天天都有治安官巡逻。
　　……
　　后面的两句话朗君并没有看到，在回复完最后一句之后她便已经离开了电脑桌，去立柜前面收拾东西了。穿上长裤套上外套，朗君很快就换上了外出的装备，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从柜子下层拎起一袋猫粮抱在怀里，打开门走了出去。
　　东山市的夏末是燥热的，就连夜风也带着灼人的温度，朗君刚走出公寓门，便感到一股热浪扑打在脸上。她抬起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大楼与四通八达的高架桥所切割出的狭长天空，今天依然没有星星。
　　这里是东山市的第一巢城，是整个城市的最基层，整个城市最“深”的地方。据说在星环还在空中闪烁光芒的时代，这里也曾经繁荣发达，每天都能沐浴阳光，城市中最大多数的劳动人民居住在这里，在共和国的伟大引导下过着幸福的生活。
　　但那都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是塔金历的一百零一年，公元历法已经是10101年了，机械战争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年。那场席卷整个银河的战争虽然是以人类的胜利告终，但造成的破坏早已无法挽回。由于AI的叛乱，许多技术（尤其是与自动化相关的）都遭到了沉重打击，人类的文明倒退了千年都不止，就连最能代表共和国力量和秩序的星环也纷纷熄灭，使得各个遥远的星区纷纷失去了联系。
　　在所有的人类世界中，塔金是既幸运又不幸的一个。幸运的是，由于远离共和国的其他发达地区，尽管埃尔林星区也受到了战火的洗礼，但始终没有爆发大规模的战争；不幸的是，由于远离共和国的其他地区，失去了联系之后，严重倾倒向重工业的塔金经济体系全面崩盘。加上众多科学技术的遗失和损毁，大量铸造厂被迫停摆甚至废弃，很快，塔金绝大多数的巢城都市都陷入了严重的混乱和困顿。
　　虽然最终塔金皇帝统一了全球，并且恢复了秩序，但现在的塔金巢城基层，已经不是当年劳动者们的乐土了。堆砌着工业废料的深坑、掩藏着旧铸造厂的沟壑、变异生物聚居的旧地铁线路……现在的巢城基层，是秩序的世界与混乱世界的分界线，是虫蛇鼠蚁的庇护所，是藏污纳垢的垃圾堆。
　　“呦，这不是住三楼的吗？”
　　前方响起一个有些刺耳的尖细男声，朗君低下头，看到了住在她家楼下的邻居。那浓妆艳抹的男人正坐在公寓门前的石墩子上吞云吐雾，浑身散发着酒气和汗腥味，一头玫红色的长发打着弯垂在肩上，包裹着修长双腿的丝袜破了好几个洞。
　　李唯衣。朗君快速地从记忆中找出了他的名字，礼貌地打招呼道：“李先生，晚上好。”
　　“你也好你也好。”李唯衣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
　　朗君眨了眨眼睛。她积累的知识告诉她，现在正是应该表达一下关切拉近邻里关系的时候，但她的心中却始终笼罩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催促她快点远离这些麻烦。
　　但她最终还是做出关切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天……工作不太顺心吗？”
　　李唯衣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朗君，随意地点了点头：“嗯，有点小麻烦。”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朗君接着问道。
　　“你？哼哼。”李唯衣状似不屑地摇了摇头，把烟头按灭在拎在手中的高跟鞋底下，说道：“没什么，都是小事，我能处理。谢谢关心，小丫头。”
　　我起码得有二十岁，也不算小丫头了。
　　朗君面无表情地想着，并没有说出来。
　　李唯衣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却怎么也擦不掉上面的几块污渍。几次尝试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公寓里走去。快要走进公寓门的时候，他又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对朗君说道：“小丫头，你是有住在高层的朋友吧？”
　　“有的，怎么了？”
　　“最近不太平，没事你就别往高层乱跑了——电视上不也说嘛，又有地方出现机械病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朗君木然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啧，跟个呆子似的。”李唯衣念叨了一句，转过身迈进公寓的大门，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朗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公寓的大门。今天已经有两个人提醒她要注意安全了，而且这两个人的生活环境、交友圈子迥然不同。也许确实应该警惕一些吧？朗君想着，再一次眨了眨眼睛。
　　机械病是困扰了埃尔林星区各星球人民将近一个世纪的怪病。患上机械病的人身体的随机部位会变成类似金属的无机物，随着病情加深，患处也会不断扩大。最终，整个人都会变成一大堆无意义但能运转的机械组成的构装怪物，就像在机械战争中被叛乱AI改造的废旧机器一样。
　　虽然至今都还不知道感染源和发病的原理，但机械病是能够治愈的。尽管如此，始终居高不下的治疗成本，只有住得起二层巢城以上的富有人家才负担得起。更大多数治不起病的人，只能选择被治安队强制收容，或者逃离城市的中心，到基层巢城，甚至更深的地下世界去生活。
　　虽然朗君并不担心自己会不会感染机械病，但随着机械病而来的各种麻烦事还是要提高点警惕的。上一次发生机械病大规模疫情还是在三年前，那时候她的房东感染了机械病而被治安局带走了，她和其他的房客们也被赶出了自己的住所，之后才搬到了现在住的地方。
　　一边胡思乱想着，朗君一边沿着道路向东走去。
　　转过街角，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半边都陷落在沟壑中的破旧垃圾站。朗君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小心翼翼地避开堆成小山的各类垃圾和泛着油光的一滩滩污水，从靠墙的小道上走了过去。在垃圾站的后方是一小片空地，野猫野狗之类的流浪动物经常聚集在这里，朗君搬来这条街上的第一年就发现了这个地方。闲来无事，她便时常带着食物来投喂这里的动物们，后来它们与她熟识了，居然都在这里定居了下来，那一座座垃圾山上的各种石缝裂隙，很多都是流浪动物的猫窝狗洞。
　　今晚动物们似乎格外兴奋，朗君才刚来到空地上，两只蓝灰色的大猫便领着五六只小家伙迎了上来，喵喵叫着围了她一圈。
　　“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呀。”朗君脸上扬起了笑意，手上却一刻都没闲着。她走进垃圾站的门卫室，拎了几个破旧的铁盆出来，然后撕开猫粮袋子，分别在几个盆里倒了一些。
　　幼猫们还不到能吃干猫粮的时候，朗君拎着门卫室的旧水壶取了一些水来，在之前修好的煤炉上烧开，又找出前两天才买了带过来的宠物奶粉和米，认真地做起猫饭来。
　　猫饭的香味吸引来了更多的流浪动物，除了流浪狗流浪猫之外，还有不少塔金这颗星球原有的小动物。相比已经陪伴了人类数万年的猫狗之类，这些本地生物更加胆小谨慎，它们大多潜伏在垃圾山的阴影里，暗中观察着朗君的一举一动。
　　在这里住了三年，也喂了三年的流浪动物，朗君早就习惯了这种无害地窥伺。她心无旁骛地鼓捣着给幼猫们准备的口粮，全然没有注意到猫咪们的异常。
　　大约五分钟，带着些腥味的猫饭便出锅了。为了让它快点降温，朗君要把它从锅里倒进一个更大的盆子里。她转身去找盆子，却看到白花花一大坨东西像狗一样卧在她放东西的地方，挤在一群毛茸茸的小团子中间，正吭哧吭哧地抢猫粮吃。
　　朗君皱起了眉头，在别的地方她也见过会和流浪动物抢东西吃的流浪汉，但他们再落魄也会有件衣服蔽体，而且很少离开自己的地盘。
　　“喂！”朗君喊了一声，那个身影明显地一抖，进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是谁？”朗君向前走了一步，眨了眨眼睛让瞳孔适应光线，仔细打量着对方。她惊讶地发现那个抢猫粮的流浪汉居然是个白白净净的女孩子，看身形体量不过十几岁年级，一头长发像黑色的瀑布一样披散在肩上背上，虽然沾染了污渍但仍然光滑白皙的皮肤完全不像是承受过生活的苦难的样子。
　　见对方没有反应，朗君只好又上前一步，同时说道：“我不想伤害你，你……你需要帮助吗？”
　　许是感受到朗君的善意，那躲在阴影中的女孩晃了晃身体，一点点地转过身来。充满青春气息的娇嫩晃得朗君一阵眼晕，明明都是女人，她却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羞耻感。
　　“你……你别转过来，你……你等会！”朗君三下五除二脱下自己套在T恤衫外面的皮肤衣，一抬手扔到了女孩头上“你……你先套上！”
　　朗君不敢转头，也看不见女孩有没有穿上衣服。她紧张地绷直身体，听着衣料和肌肤摩擦的声音，感觉到那女孩又向这边走了两步。“你怎么会光着身子到这种地方？”她闭着眼睛问道。
　　一双柔软温暖的小手悄然握住了朗君的手腕，这次触碰让朗君浑身都猛地一震。朗君不是没有和人肢体接触过，事实上她的触觉神经单元是有些迟钝的，像这种触电一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你……你有……”
　　“我饿。”
　　“哈？等、你在干嘛？！”
　　身上猛然一重，感觉到一个温暖的身体像树袋熊一样缠了上来，朗君终于转过头睁开眼，低下头对上那女孩的视线。
　　“我饿了。”那女孩仰着一张还有些婴儿肥的俏脸，嘟着嘴嘀咕道：“给我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