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行女王》匿十二

39、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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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牵着手出现的时候，老莫的神情就凝重了起来。
　　逐渐的舒展开，又缓缓的凝重了起来。
　　这是他要的结局，但不是他现在要的结局，何况有个人还躺在医院里呢。

　　“还好吧？”老莫是温柔的，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这一句话。
　　代佐弥点了点头，一夜之间仿佛孩子长大了，人也变得稳重了——

　　“我打算把她的东西都留下。因为这是我的决定。我不要跟他们任何一方一起生活。”说完还小心的看了眼向海。
　　向海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弧度，老莫暗自叹了口气，他是看得出来的，不瞎。

　　虽然大伙儿都叫向海妹妹、妹妹的，向海的心智却要比车队里许多人都纯熟。
　　“那，也好。”过去拍了拍代佐弥的肩膀，这一刻在他心底里油然而生出一股传承。
　　他，退役了。以后再也不是车手了，大有可能不再会骑车了。
　　锻炼大概就是迈开双腿，在小区的林荫道上走一走，开着车去打几场羽毛球。

　　以他的“高龄”，没有啤酒肚，体脂常年维持在4%上下，看起来精瘦、黝黑，确实拜了骑行运动的服。
　　当然一身的伤，坐久了站久了脊椎淡淡忧伤，也是无可避免的。
　　他要开始养老了，赛道上却依然有一批年轻的车手在顽强、倔强的拔地而起。
　　他很喜欢代佐弥，这只吸血宝宝身上有一种罕见的纯粹的精神。

　　那其实是很可贵的精神，做一件事的时候能心无旁骛。当他的目标只是赢得比赛的时候，他就会一心一意去赢，视线中没有旁人的只言片语，甚至没有他自己。
　　偶尔的时候也会享受赛道，当他决定了这一场比赛的结果不重要，他会一路骑行的很花，完全自己的节奏，任何人别想跟上他。

　　即使在弯道或者直行的时候被打脸超越过去，他也不会恼怒，而是流露出欢快的笑容，仿佛是在说：瞧啊——这小子有点东西，居然被他超越了。
　　老莫很少见到他训练的时候，所有车队里的训练对他来说完全就在摸鱼。

　　但是看到他身上的伤，看到他背后，肩膀，关节处时不时出现的冰镇贴纸，一名老车手就能轻易的猜到，他训练了，训练的很努力，几乎是玩命的训练。

　　所以老莫喜欢他不仅仅是源自于自己无法企及的天赋上的高度，还有一丝欣慰，将来的赛道上会是这样一个骑手霸榜很久，那种感觉就是自己攀登上了高耸云霄的山峰，仰起头却还一座座更庞芜的山峦，自己已经力竭了，可是身后的年轻人追赶了上来，结果前辈们手中的标靶，继续负重前行……

　　“向海说，舅舅你要退队了？”
　　他的声音是夹杂了几分愧疚的。整个车队中若说谁对他最好，无疑就是老莫了。

　　即使在得知他盗取了车队的资源，以卑鄙的手段私下售卖给竞争车队谋取盈利，即使在沈边与向海对他都心怀不满和排斥的时候，老莫永远是包容他的那个大家长。他就算有所不满也隐忍的压了下去，是他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车队一团和气的氛围。

　　他应该帮他的，于情于理都应该帮他的，取得最后的胜利，与自己的队友一起，而不是艰难前行，甚至最后的最后还要将自己的队友送进医院里。
　　比赛不该是那样悲壮的，或许悲壮的比赛会令人感到热血沸腾，可是热血沸腾的心酸底下却是悉数不断的心酸和牺牲。

　　老莫早已看尽了，通透了，释然了，扬起依然是老大哥的微笑，“没事。以后还是能回来看你们比赛的嘛。你小子！你要好好的……我最看好的就是你了。什么时候，黄金赛直播的时候，我可以在骑手巅峰山顶上看到你的小身板？啊对了，那个时候记得挥舞下我们车队的战旗。”

　　“我们车队还有战旗？”
　　“有啊。有……”目光转向向海，“你也不知道？”
　　向海老实的摇了摇头。

　　“你叔叔……那是你叔叔自己设计的战旗，还自己跑去水镇找了手工艺人连夜赶制的，你不知道？”
　　再次老实的摇了摇头。
　　“我靠。你这到底是不是亲叔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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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那里，一只脚悬挂在半空中，打着严密的石膏。
　　一手捧着和风碗，正在吃着猪脚汤，看着国际大赛比赛转播的沈边听到开门声一扭头就看见了走在老莫和向海身后的代佐弥。
　　事情的原委他都听说了，老莫也悉心相劝。

　　“这小子是难得的材料，是块真正的材料，天资和努力都达到了。就脾气上确实和你不太对盘，但咱没关系啊，你不是说过想成为那种不出山的世外高人教练么，修身养性，知道吧？这小子就是你修身养性的最好磨刀石。你要是能忍下他呢，以后基本上没什么妖魔鬼怪、人渣盲流是不能承受的了……”

　　沈边淡淡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自己是当教练啊，还是立地成佛呀。
　　“啊，那个，沈边啊，小弥撒回来了。”
　　车队里除了向海，就数代佐弥的岁数是最小的，但是参加的比赛经历却是丰富的。

　　“不用学习的么？”
　　“在家自学啊。自学效率高，有针对性，还不用配合那些三观不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睿智。”
　　“……”确认过眼神，是学神的口吻。

　　沈边神情冷漠的扫了一眼，继而专注的看着向海。
　　他想要听到向海的话，听她准备说什么，不是她不惜威胁，也一定要让这小子滚出车队么？
　　那现在呢？那么重要的一场比赛，且是老莫的退役告别赛——对，他的情况是很特殊，是令人值得同情的，家中有人离世，莫大于天啊！

　　可谁家里不会发生一点意外呢？归根到底依然是自己独立的选择。
　　作为契约车手，契约精神难道不是至关重要的么。
　　每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世界的各个角落都在有人离去，意外横出不断，上个厕所的功夫或许世界上就有车祸发生，妻离子散，家道中落……

　　难道自己的孩子摔倒了，哭着喊着要父母，在手术台上的医生就该丢下病人奔赴而去么——那是孩子啊！那是亲生的孩子啊，不重要么？
　　自己家的房子被水淹了，战场上的战士就能丢盔弃甲，不远万里回到家乡，而不顾正在受死的百姓，无辜的村民，看着被屠村、屠族、灭种么？

　　是很重要，没错。但，既然选择了心中更重要的一方，那么被另一方舍弃也就在所难免。
　　没有人有权利质疑你的决定，但是却有权利因为你的决定而判断你的人。
　　被称为吸血宝宝的，赏金雇佣车手，代佐弥之所以昂贵，在骑行赛手圈里纵然年纪轻起，签约价却是最顶级的，丝毫不在早已成名的国际车手之下。

　　就是由于只有他能交出那张满分的答卷。
　　因为他新，因为他毫无污点，他没有任何一笔主动退赛的记录，每一场比赛的结果都精准的在他本人的神预料范围内。
　　言出必行。才是众多车队愿意支付给他的报价。

　　而并非由于他是个年轻人，是个天赋车手，是个见钱眼开毫无底线的小孩子。
　　要认清楚，自己的定位——沈边的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
　　代佐弥煞时就明白了。

　　他的天价已经陨落尘埃，此刻就算离开车队，也未必有人愿意继续购买他，并抵付昂贵的违约金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天坛上的雇佣车手了。

　　这是令他觉得很讽刺的，在双胞胎代佑研离开的同时，他亦沦落到了她当时的处境。
　　一个神童，天才少女，被人褒奖而膜拜，然而突然失去了半身的行动能力，即使她还能思考，她的智商并没有受到丝毫的损坏。
　　可是一个残疾的天才，难道就是废人了么？

　　或者仅仅是没有办法成为一个完美的天才，在众人的心目中就是瑕疵品，不值得荣登目光的焦点？
　　天赋慧敏如代佑研，她恐怕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所以宁愿隐匿于人后，一分一毫的消耗着自己。

　　曾经的代佐弥依然会觉得那是代佑研的不坚定，内心的不够强悍，直到此刻有些明白了，她可以她做得到，她只是更想珍惜自己的——不想做到。
　　她内心的自我放逐，也许，令人后怕的是，恰好是因为自己，因为周围的人，因为父母，因为一双双不友善的眼睛，令她已经不愿意再温暖这个世界了。

　　代佐弥说，“教练，我回来了。”
　　沈边仅仅只是凝视着他。
　　代佐弥，“教练，我会按照合约完成剩下所有的比赛。缺赛的部分，我会照单赔偿……”

　　老莫上前打断了两人，“等等、等等。我们先坐下来，捋一捋？”
　　沈边侧身将手中的和风碗放回了面前的托架上，“我觉得，小弥自己心里很清楚这一笔帐该怎么算的。我心里也很清楚。既然车手和教练彼此都很清楚，就没有什么好捋的了。合同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人类早前的一种信用契约，大家遵守就可以了。”

　　“沈边啊，弥撒以后可以固定加入我们车队的。以后比赛提高车手的个人奖金部分……”
　　“这是车队的运营机制，老莫。”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是经理人和教练管理人员才需要考虑的，不是一线的车手需要考虑的。

　　老莫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人走茶凉啊，这人还没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