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暮色与想念（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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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曾说：对于三十岁以后的人来说,十年八年不过是指缝间的事，而对于年轻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展昭想，他和白玉堂从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爱的时间，明明很短，甚至是所有成年人看来最不值一提的青春岁月，在那个时候就是一生一世。
白玉堂的古诗文录制，变成了睡前读诗，从叶芝到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最后又回到一首歌，一首第一次唱也只唱一次的歌。
奇怪的是，展昭记不起歌词，要不是他唯一一次体会到的喜悦和悸动是那样令人难忘，他甚至认为那只是一场梦。
展昭把碎瓷放进垃圾桶，这是高中毕业旅行他和白玉堂在景德镇一起做的，明明是该好好学习的高中生涯，他回想起来，似乎都是五光十色的名利场。白玉堂的乐队越来越成功，虽然年轻但是在鄙视链严重的摇滚圈越来越受欢迎，歌迷越来越多，高二那年暑假，他第一次跟着陷空岛乐队去演出。他和所有的歌迷一样站在台下，身边是众人的呐喊与跟唱。他的眼里只有白玉堂，白玉堂的音乐和别人不同，愤怒而克制。
没有夸张的妆发，甚至穿着校服就能上台表演。后来，扣到喉结的衬衫成了白玉堂的标配。
后来呢，展昭打开天然气，放上煎锅。他拿出鸡蛋，磕在煎锅边沿。后来，他高考发挥失常，考上了理想的学校，但调剂到了他从没想过的专业。老师倒是安慰他：这叫做阴差阳错选对行。
白玉堂被SH音乐学院录取。
两人开始长达两年的异地恋。那时年轻，比起事业和人生规划，爱情是最不值得一提的。
白玉堂的作品大爆，身价水涨船高，人气越来越旺。展昭有时去看白玉堂，总是像做贼一样，在酒店一等就是一整天，这种委屈和心虚像心魔一样蔓延膨胀。
再后来，对这种关系快刀斩乱麻的是白玉堂的经纪人，以一种“UC震惊部”的标题掀起腥风血雨。
主题是：摇滚新星白玉堂地下恋情曝光。至于标题，展昭选择性遗忘，那是他的噩梦，他收到的攻击与污蔑像海啸一样将他湮灭，像烈火一样将他灼烧。
他和白玉堂的高中时代被互联网无限放大。
他第一次了解什么叫“骨肉皮”，什么叫“果儿”。他看到这些词汇与解释的时候，无限放大的愤怒让他失控，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不管不顾地跑到白玉堂面前，要求白玉堂向所有人解释。
发布会很快到来，却不是展昭想象的那样，也不是白玉堂所承诺的。
白玉堂否决了展昭的身份，同时否决了两人的爱情。
这之后的半年，两人没再见过面，直到白玉堂在K市有一场演出。展昭和丁月华一起在甜品店等同学时，在车来人往的街对面，是白玉堂落寞的身影。
鸡蛋液在煎锅里渐渐成型。
展昭机械地温牛奶，关天然气，吃完早餐，如同往常一样换衣服出门上班。路过客房门口时，想了想，回屋写了一张留言条，顺着门缝塞进去——牛奶要温。晚上也许会加班，中晚餐可以拨打这个电话让人送来。
毕业三年，和白玉堂分手五年。但他还记得白玉堂不喜欢喝热牛奶。
这之后，两人相安无事，只不过因为作息的关系，往往展昭起床的时候，白玉堂还在睡。
展昭早早地下班回来，从超市买了新鲜的排骨，一出电梯，被过道里的各种纸袋和人惊到了。
“你是谁？这儿不能进。”
“抱歉，这是我家。”
拦展昭的人有些不可置信，怀疑地打量一番展昭，可能觉得展昭还算正直，这才放人进去。
展昭松口气，只想悄悄走到冰箱旁并悄悄回房间。
苏虹双手抱臂优雅地坐在沙发边沿，“小白，白玉堂，少爷，这节目你去得去，不去也得去。这可是去年签好的合同，公司不会再替你出一分违约金。”
“我都过气艺人了，制片人还这么执着。”白玉堂和展昭分手后的半年，陷空岛解散，他独身去了伯克利深造，两年后回来逐渐从幕后走到台前，之前还客串过大导的文艺片电影，拿到了电影节极有分量的最佳新人奖。
“灵感是不能当饭吃的，你不能以一句‘灵感枯竭，要放长假’这种屁话，打发公司。”苏虹已经完全失去理智。
“所以你让谈恋爱吗？”白玉堂突然发问，打得苏虹措手不及。
苏虹深呼吸，强自压抑住想摔杯子的冲动，“今时不同往日，娱乐圈世风日下，粉丝、流量才是保障，你的才华是够让你吃饭的，但你的长相是原罪，少爷您能明白这一点吗？”
“不明白。”
“展大队长。”苏虹转移目标。
展昭握住卧室门把手的动作一顿，回头。
“他以前讲话也这么不招人待见，这么气人的吗？”
“啊……还好……吧。”展昭想，他完全是出于礼貌。
“展队，我想和你谈一谈。”苏虹忽然认真。
“你不要做多余的事，否则我立刻宣布退出娱乐圈。”白玉堂皱眉。
“据我所知，你欠你哥的三个亿还没还清吧。”苏虹打个响指，助理和化妆师一拥而上。
白玉堂参加的是一档音乐选秀节目，他作为导师还要组自己的战队。接连两场，一个选手都没选，导演组着急上火。
——哇，白玉堂啊，陷空岛主唱，不过这叫伤仲永吧。
——名气没多大，架子倒不小。
——眼高手低，我就要看看他有什么能耐。
——卧槽，我今天找到了一个宝藏视频，陷空岛解散场，啊啊啊啊啊啊白玉堂我的嫁，从头炸到尾，帅帅帅。
——呜呜呜，这是什么天才少年，归来仍是热血。人气最高的时候跑去伯克利上学，说上学果然一点都不曝光！
展昭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到同事议论。
后勤部的路珠儿更夸张，直接换了微信、微博头像，宣布新任老公就是白玉堂。
展昭恍惚有一种陷入白玉堂魔咒中的错觉，他回到家里，白玉堂开始赶通告后，很少回来了。他忽然想起“陷空岛解散场”这件事，从那次发布会之后，他没再看过陷空岛的任何演出。
他连接好电视，开始用手机播放“解散场视频”。很多他从未听过的新歌，白玉堂换了很多造型。
比起克制，更像释放。
比起释放，更像绝望。
“爱我所爱，永无畏惧。去他的明星，小爷不干了。”
这是大屏上最后出现的一句话，也是陷空岛留给歌迷的最后一句“情话”。
展昭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听到门被打开。他睁开眼睛，和白玉堂四目相对。
白玉堂带着造型回来的，梳背头，戴着一支链条银边眼镜，穿柔软白T和黑色阔腿休闲裤。
展昭尴尬地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去关屏幕。
上面一直定格着那句话。
白玉堂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自下而上摘下眼镜，“送你的订婚礼物。”
烫银的深蓝色纸袋，来自全球首位的珠宝品牌。
“谢谢，我没有订婚。”
“和我有什么关系？”白玉堂生硬地回答，忽然又问，“展昭，你还是和从前一样，笨得像榆木疙瘩。”
展昭生气了。不是因为白玉堂提从前，而是白玉堂总自以为是的说他笨。
对此，包拯深有同感。
K市省立医院VIP病房里，展昭干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
法医公孙策边削苹果边摇头，“小昭啊，你和纨绔子弟杠什么呀？”
“可是受害人身上有他的DNA啊。”展昭虚弱但不服。
“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个理。”公孙策把苹果切成块，“你不要和他硬刚嘛，这种自负自大的小疯子，胆大包天的很，而且是会所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他能不仗着自己的地盘肆意妄为嘛。”
“我和虎子蹲了很久才蹲到他，我总不能放过抓捕他的机会，证据指向他，他总要回局里接受调查。”
“行行行，你有理。”公孙策气得肝疼，把苹果塞给包拯，问，“包大局长，能不能把你那些个阴谋阳谋多教教这个小木头。”
“阿策，你就别数落了，在抓捕嫌疑犯这件事上，小展永远不可能学会圆滑。母校教的，人民的生命与利益重于一切。”包拯让展昭好好休息，后续事宜交给检方。
同事走后，病房一时安静下来，展昭闭目休息，失血过多导致他有些缺氧。
因此，当有人窝在他颈边的时候，他因为窒息唤醒潜意识的生理刺激，立刻醒了过来。他盯着天花板，有什么东西滑过颈窝。
凉凉的，像是眼泪。
他心里一松，几乎不用确认，便知道是谁了。
“你别伤心，我没事。”喑哑而虚弱，听起来根本不是没事。
“闭嘴。”
展昭不再讲话，眼皮一直打架，可是………“你……压到我了，缺……氧。”
“你为什么不问我原因？”
“什么？”
“我问你，你怎么不问我那么做的原因。”
展昭勉力睁开眼睛，看着白玉堂，眼尾发红，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质问和伤心。
他这些年来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白玉堂，明明难过委屈的是他，白玉堂凭什么站在制高点上指责他。他想自己一定是受伤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和白玉堂吵，不，除了发布会前，他从未和白玉堂吵过架，发布会没有结束他提前离开了，连分手也不过是心照不宣不了了之。
“你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
展昭觉得这话问住白玉堂了。
过了好久，白玉堂才开始回答，“因为你是个笨猫，木头猫。我说什么你都会认为是诡辩。”
“我没有背叛，没有别人。”展昭手臂横在眼睛上，叹气。当最在意的远离，其他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包括误解。
“照片是经纪人爆的。”
展昭看向白玉堂，他早就知道照片是经纪人爆的，“他威胁你？用什么威胁？”白玉堂看中事业，但最讨厌被人威胁。
“你的前程。”
白玉堂答得平淡。
可这简单的四个字里，是山呼海啸、困兽撕扯的往事。
他应该明白的，他是国防科技大学的学生，出了校门便是光明前程。一旦事情发酵，他极有可能被退学，还谈什么未来。
“他怎么会有其他的照片？”拥抱照片是给白玉堂下的最后通牒，比这更过分的只能是亲吻照或是……
“他手里有亲吻照，是我当时的助理拍的。”白玉堂揉眉心，“抱歉，我应该保护好你的。”
白玉堂确实将他保护的很好，用一种不留余地否定爱情的方式，制止了所有流言与攻击。
“他的诉求是我继续将经纪约签给他，而且无条件服从公司安排。”因此后来白玉堂的通告一个接一个，常常48个小时连轴转。他不再是个摇滚音乐人，而是流量明星通告艺人。
“这是他们给你的处理方案？”
“不是，危机处理上没有明确要求我和你必须解除关系，是我自己决定的。”
在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掌控一件事的时候，那就快刀斩乱麻踢出潜藏危机。
“当你决定把我像定时炸弹一样剔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结果？”
“想过。”白玉堂自嘲的笑了，“我那么了解你，怎么不知道你不会接受任何妥协的方式。”所以他没有去求展昭将关系转到地下，他永远不会这么要求展昭。那对两人来说都是侮辱。
“你当时的经纪人……。”
“圈子里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展昭想起苏虹说的白玉堂欠他哥三个亿的事，不过他很怀疑，白锦堂和白玉堂是一样的，不会任人威胁，不会无条件地付违约金。只不过，白玉堂玩音乐的事儿并不被家里认可，那几年和家里的关系也很紧张。
“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白玉堂想摸摸展昭的头发，犹豫再三，终是什么都没做。
直到展昭出院，白玉堂每天准时来医院。
两个月后，白玉堂的节目还剩最后一期决赛。噱头之一是白玉堂暌违一年再发新歌。
展昭醒来，看着床头柜上的VIP门票。
下午三点，白玉堂的小助理准时来接人。
展昭独自坐在包厢里看演出。
白玉堂的新歌是抒情摇滚，他弹着钢琴随着升降舞台缓缓出现在蓝色雨幕后，这样的歌曲其实不适合开场。
可白玉堂声音好听，无论过了多久，展昭都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白玉堂唱歌、白玉堂读诗、白玉堂说话。
“停止吟唱暮色与想念”
“起身独立向荒原。”
“起身独立向荒原。”记忆纷涌而至，展昭回到少年时代的排练室。那会儿白玉堂总是很介意，问他“你怎么总有一种大义凛然的孤独感”？他觉得白玉堂问得很奇怪，有白玉堂在，他哪里会孤独，更无从孤单。
白玉堂和学员合作完之后，从后台来到包厢。
两人沉默地看完下半场表演，在他们最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都不曾这样一起看过演出。
“我和苏虹说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公众场合。”
“你不必这样委屈。”
“公务员的家属总是要做些牺牲的，而且，对小爷来说，最摇滚的事，就是去他的娱乐圈和名利场。”
尾声：
展昭从没告诉过白玉堂，他曾一度像个小粉丝一样迷恋白玉堂。
他总是在台下，沉默地着迷地看着白玉堂，有时白玉堂只是安静地站在立麦前唱歌；有时白玉堂会在吉他和贝斯手身后弹钢琴；有时旋律是澎湃的激昂的，但白玉堂是干净的禁欲的；有时音符穿山破云，而白玉堂便是操纵众生的神。
展昭再见苏虹是在两年之后的音乐会上，白玉堂的钢琴音乐会，地点不是什么国家级别的剧院，而是只能容纳五百人的先锋小剧院，毕竟是重新出发的人。
白玉堂淡出娱乐圈后，重拾少年时代练习十年之久的古典音乐。启蒙老师因为他误入歧途搞摇滚早就把他逐出师门了，大概是不忍心，将白玉堂引荐给在中央音乐学院做教授的同门师兄。
白玉堂偶尔去代课，大部分时间作曲，和老师的音乐团队做磨合，还有一部分时间用来备考并且成功通过事业编制考试——某高中音乐老师。
高中音乐老师对很多高中生来说是不存在的，白玉堂也不例外。他更有大把的时间撸猫和做曲子。
“我说他是我迄今为止带过的最赚钱的艺人，你应该不会怀疑吧？”
展昭侧头，发现坐在一旁位子上的人正是苏虹。
“白玉堂有才华，但是也太执着，换句话说叫做极端。他这样的人，受得了创作上的磨难，受不了肮脏与污秽。”苏红摘下墨镜，波浪卷发垂在肩侧，“我和他是校友，而且承诺任何竞争手段都会经过他的许可，他才同意签给我。”
“25岁的白玉堂已经不适合走纯歌手路线，我策划帮他转型，我们之间的矛盾就是因为这件事开始的，而且我慢慢发现他确实进入了创作瓶颈期。唯一一次打破约定，是我自行进入他的独立工作间。五线谱上没有歌词，只有一个名字。”
音乐会开始播放提示，苏虹坐好，“不过我妄自揣测，现在的事情才是他最喜欢做的，而不是活在无休止的通告和镁光灯下。至于为什么作品不是敲门砖，颜值和营销才是，即便我是经纪人，也特么的不知道。”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可白玉堂有着天底下最玲珑的心思，比如那次旱冰场，回程的路上不再骑机车，而是换了出租车，还要口是心非说自个累了，明明是怕他头晕。展昭忍不住笑了，眼睛弯弯地看穿着妥帖西装的白玉堂，弹规整的钢琴。
而乐队指挥是白玉堂现在的老师。
展昭突然想起一句很可爱的评论，大概所有的摇滚人最终都会出世继而修仙。
从愤怒热血到温暖开阔。
白玉堂在后台与团队告别，婉拒庆功宴。他从所有的鲜花和礼物中，取走了一束洋桔梗。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句告白：少年至永恒的爱。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暮色与想念（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