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嵩剧院》东东月

6、第六章 “

　　“君臣上马缓缓行，不由寡人喜在心。
　　倘若他，风流相国是才女。
　　岂不是，绝代佳人天赐朕。
　　在金殿，图容已透春消息。
　　游上林，再试雨露探春心。”
　　焕然一新的舞台上，廖童一边挥着藤条马鞭，一边底气十足地吟唱着，最后一句唱完，随即转身扭头看向站在旁边不远处的丞相，也就是梁璐，随即一股浓浓的暧昧之情，从她的眼神里冲出来、扑了过去。
　　而梁璐，则面向观众端着架势，小心翼翼地开唱：
　　“君臣上马缓缓行，一路心中暗沉吟。
　　假意入宫议朝政，原来邀伴游上林。
　　看万岁定然别有意，我该留伸处且留神。”
　　平时一般只有十几人、几十人的观众席，现在坐了一大半，今晚可能里面有一些是不了解越剧的，或者是被别人拉过来作陪的，整体环境没以前安静，有些许噪杂。
　　但这并不妨碍台上已经经验十足的两位，还有大部分极其投入的越迷。
　　只见梁璐轻轻将手挥了一下，倒背在身后，转身面向廖童，笑容里带着些许歉意，正欲开口...
　　砰——！
　　舞台上方传来一声极其响亮、好像玻璃被击碎的声音。与此同时，前排有些观众被吓得不约而同跟着“喔——！”的一声，紧接着是一些明晃晃的玻璃碎片纷纷落下...
　　其中一部分落在了梁璐的身上。还好她穿戴的戏帽和戏服非常厚实。
　　是舞台上方一个照明灯不知何故破裂了。
　　用眼神扫了一下地面，梁璐用眼神扫了一下地面的玻璃碎片，整个过程一直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看起来没有任何要中断的意思。
　　廖童见状赶紧往旁边躲了躲，梁璐也跟着她往旁边走了两步，过程中很自然地甩了下衣袖，抖落那些碎片，然后继续略带歉意地唱道：“只因我，自幼多病常娇养...”
　　又被打断...
　　只不过这次，是被观众席里发出的同样非常响亮的掌声打断。
　　“这小姑娘素质可以的。”“对的对的，临危不乱，我都吓到了。”台下的观众一边鼓掌一边交口夸赞。
　　但梁璐并没有因此停顿，继续唱着：“...从小在父母宠爱中。”
　　这句刚刚唱完，就听到前排观众席里突然有个男声大喊：“小心！后退！快后退！”
　　因为此时台上的唱声和伴奏恰好都是刚刚停顿，周围瞬间变得很安静，所以突然冒出来的这声大喊既响亮又清楚，想不注意都不行。梁璐这回扭脸看向了观众席，同时有点近乎本能的向后退了一小步...
　　舞台上方一台照明灯掉落了下来。
　　不是刚才破裂的那台，而是她此时所站位置的上方，一个电脑桌抽屉般大小的照明灯，朝着她的头部垂直掉落下来。
　　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她刚刚后退的那一小步正好使得头部错开了一个合适的空间，下落的照明灯穿过这个空间的时候没有碰到头部...
　　但是砸到了她放在胸前的左手手臂。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那是照明灯掉落在地毯上的声音，整个舞台上也就这一个声音。
　　“哎呀！”“天哪！”刚才被破裂声吓到的前排观众这次直接尖叫了起来，后排观众则伸直了脖子看着台上，现场一阵骚动。
　　舞台上，梁璐扶着被砸到的左手，低头弯腰，一动不动，近乎九十度的弯曲像在鞠躬致歉，同样被吓到的廖童赶紧跑过来，扶住她，虽然看到她刚才被砸也是一声没吭，但此时却能清楚的感受到，她身体不断地发着抖，还有明显倒吸气的声音。
　　这让廖童慌了。“梁璐，你，你先忍一下，我去叫周经理...”
　　“不要揉，梁璐，不要揉，也别捏，你就不要动它，我有经验，让我先看下，好么？”
　　廖童顺着声音看去，那是一个单膝跪在梁璐面前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有点面熟，他仰头看着梁璐，眼神温和又坚定。
　　是程宣。
　　梁璐慢慢抬起头，她虽然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但是此刻通红的双眼里满是泪水，并且已经溢出眼眶将大面积的脸庞覆盖，手臂处剧烈的疼痛让她微张的嘴巴不断地快速吸气呼气。
　　她看着程宣看了一会，似乎在脑海里搜索到了关于这个男人的记忆，于是颤抖着把受伤的手臂伸向他。而程宣赶紧一手轻轻托住，另一只手慢慢掀开那宽大的戏服袖子，凑近仔细观察。
　　“没有流血，你现在手指有知觉么，能动么？试一试。”他抬头问梁璐，声音像在哄小孩。
　　梁璐绷紧嘴唇，动了动手指。
　　“好的可以了，我先给你固定一下，完了我们就去医院，没事的。”程宣说完朝廖童问：“你们这里有没有纱布，或者绷带？最好多些。”
　　廖童一时慌张，“我，我抽屉里只有一些创可贴，我去问问其他人，马上就来。”说罢匆匆跑去后台。
　　程宣看她离去后，又看向梁璐的手臂，盯着几秒钟后，“你先自己扶一下，轻一点。”然后抽出手来就开始脱衣服，先把外套脱了，然后是衬衫，最后是贴身的长袖内衣。
　　梁璐慢慢站直了，看着他，默默无言。
　　观众开始陆续退场，没走的则看着舞台上那个光膀子男人，窃窃私语着什么。
　　脱完衣服后程宣站起来，“我现在得用这些衣服把你的手臂包扎一下，固定住，这样就不容易错位了。不过你要先把这个帽子和这身戏服外套脱了，不然包的时候估计够不着，这戏服就算一会到医院也得脱下来的，好么？”
　　梁璐扶着自己的手臂，整个状态已经缓和了一点，她没有看光着上身的程宣，只是垂着眼睛，没说话，就这样过了几秒钟，她点点头。
　　于是程宣轻轻地拿掉她的帽子，然后两人又特别小心的配合着脱掉戏服外套，丢在一边。
　　之后程宣拿起自己贴身的长袖内衣，揪住一边肩膀部分和斜对角的衣角部分，环绕过梁璐的手臂前臂开始打结，使得衣服的中间部分将整个前臂给包住，过程中他几次歪头查看空隙，确保既可以固定又不会过于压迫。然后把内衣的两个长袖绕到梁璐的脖子后面，又打了个结。
　　接下来他又拿起地上的衬衫，用同样的方法再次把前臂包住绑好，然后绕过梁璐的另一只手，用衬衫的两个长袖将包好的手臂跟梁璐的上身捆绑在一起。
　　整个过程，梁璐都不发一言，依旧站着一动不动，呼吸声也没刚才那么急促了。
　　“好了，先这样，咱们现在就去医院。”程宣边说边穿上外套。
　　“我送你们去吧，我开着车呢。”程宣身后一个声音说。
　　他转身，一看是曹志文，“你怎么在...哎对，来的正好，走走，咱赶紧去医院。”
　　程宣刚走两步，发现梁璐还站在原地没动，她扭头朝后台方向张望着。
　　程宣走过去“我带着钱呢，先给你垫上没事的。”
　　“不是，我在等...”梁璐还没说完，拿着一个小箱子、一个挎包和两件外套的廖童跟周经理就跑步赶来，两人都气喘吁吁地。
　　“这是...已经包好了啊，我刚去找了只有这些，还发愁该怎么办呢，那咱赶紧去医院吧。”廖童刚才跑的太快了，以至于边说边喘着气，说罢朝着程宣和曹志文各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我车里能坐5个人，不过这种情况，后排最好还是只坐两个比较好，给她腾出点空间。”曹志文探着身子上前一步建议道。
　　“那好，你们先去，有事情随时打电话。”周经理说完看向梁璐，满脸的歉意“对不起了梁璐，是我们工作失职，廖童跟着你过去，所有的费用全部由剧院出，并且还会有相应赔偿，尽管放心。”
　　梁璐轻轻摇摇头，正准备要开口...
　　“得赶紧过去了，时间越晚越不利。”程宣声音不大，不过都听得见。
　　“我先去把车开到门口。”曹志文朝着廖童那边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对，我们赶紧走吧。”廖童给梁璐披上外套，自己也穿戴好，就搀着她跟程宣出去了。
　　三人来到剧院门口，曹志文的车也到了，程宣刚坐到前排就跟他说：“志文，咱尽量开稳点，别颠簸，不然她这个容易错位。”
　　“我知道，放心。”
　　跟溪湖不一样，前棠市的交通并不招人待见，也是常常堵的一天世界，并且早晚高峰的空出租车，就跟腊八节时该市零隐寺派发的那些免费腊八粥一样难抢。
　　“马上就到了。”廖童对梁璐说，声音也跟之前的程宣一样，像在哄小孩。然后她又对着前面道：“还好有你们在，这个时间很难打到车的。”
　　“还好有你在，不然有的耽误了。”程宣对曹志文说，带着些许感激，“不过你今天怎么会来？”
　　“路过，也没什么事就进来看看，没想到你也在。对了，刚才那声‘小心！后退！’是你喊的吧，吓我一跳，你怎么发现的那么早？”曹志文好奇地看了一眼程宣。
　　没等程宣回答，“对的，谢谢你哦，不然情况会更糟。”即使已经如此状态，梁璐还是不忘感谢。
　　“其实第一次那个照明灯爆炸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时不时的就多看一眼上面，还好是前排，能及时发现。不过这些灯是谁安装的？你们剧院自己还是找的人？要是找的外人，你们可以要求赔偿的。”
　　“找的人。”廖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比起那个，我觉得，还是先排查一下其他的那些照明灯吧，避免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梁璐边说边握住廖童的手，轻轻晃了晃。
　　“嗯，也是。”程宣附和道。
　　“嗯，到了，你们先过去，我去停下车。”曹志文将车开到医院急诊门口后，边说边探头环顾四周找停车位。
　　程宣快速下车，来到梁璐车门口，像名星级酒店的礼宾一样，帮她打开车门，“小心头，还有胳膊。”
　　“谢谢。”当下的情况明明可以不做，她还是朝他微笑了下。
　　三人进入急诊大厅。
　　当曹志文把车停好，找到他们所在的诊室，因为里面房间太小，所以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外面等。
　　大部分路过走廊的人，都是神情肃穆地快步来去，时不时的哗哗作响，是他们手里拿着的各种医药单子和医学影像片子。
　　没多久三人出来，梁璐已经换上了更专业的包扎，脸上是一种巨大的担心消失之后的如释重负，另外两位也一样，并且程宣表现的似乎更明显一些，曹志文已经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穿回了自己的衬衫和内衣。
　　而是之前在舞台上的时候，有些事情就已经很明显了。
　　“没伤到骨头和神经，只是一些瘀伤，开了点药，修养一段时间就好。”程宣跟曹志文说完，用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好像他是当事人一样。
　　“你先坐这休息下，我去拿药。”那边廖童跟梁璐说完，来到曹志文面前，“要不你们先回去也行，她不严重，也没什么事情了，我俩走着回去就好。”
　　“不是，我们也得沿着刚才那条路回去，现在也没啥事，有来有回么，你去拿药吧。”曹志文双手插兜，朝她笑了下。
　　“对，一起吧。”程宣附和着。
　　廖童回头看了一眼梁璐，没再坚持，去拿药了。
　　程宣一边跟曹志文随便聊着，一边看着旁边坐在椅子上的梁璐。坐姿很直，没有倚着靠背，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许气色，之前舞台上被泪水和汗水弄花的妆容，刚才在车上她让廖童用湿纸巾帮她全部擦掉了，干干净净。
　　其实从第一次跟她聊天的时候，程宣就感觉得出这女孩特别爱干净，但可能是说话声音一直都很轻的原因，整体有点稍显柔弱。
　　结果今晚照明灯的事情，算是把这些幼稚可笑的想法完全粉碎了。
　　但是心里的另外一个想法，不仅没有被粉碎，反而因此变得更加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