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嵩剧院》东东月

5、第五章 那

　　那是舞林路上一栋可以看到部分溪湖景色的写字楼，中间10-16层是黑白课堂的总部。
　　梁璐回来已经是午休时间，她所在的这个第10层大平层运营办公区里，平日工作时，一直都是一种好像闯进了喜鹊栖息地一样满眼都是各种快速移动的身影，带着纸张哗啦哗啦的声音，此起彼伏的电话响铃被或低沉或高亢的人声回应着，等下班时间一到又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就像此时，都跑光了，只有少数几个疲惫的斗士放弃午餐选择趴桌休息。
　　跟很多人一样，她入职没多久也习以为常。
　　蹑手蹑脚地沏了一杯茉莉花茶，包里拿出刚才在公司餐厅买的三明治，打开电脑去逛杯嵩论坛，那是包括她在内的杯嵩剧院资深越迷们自发组建的一个越剧论坛，里面有很多越剧曲目和演员介绍、演出信息、以及越迷之间的交流。随着这几年的发展，论坛已经小有名气，大家经常在上面分享自己的故事...
　　像是如何知道并迷恋上越剧的、最喜欢哪个演员、自己去哪里看了演出，还会上传照片和视频，尤其是谁要有机会能摸到后台跟名演员合个影，那更是会让自己发的帖子异常火爆，虽然这种火爆还比不过那些流行明星的一张自拍，但大家都自得其乐。
　　每个工作日的午休，都是梁璐难得的开心时光，踩了一上午的风火轮跑来跑去，特别需要在论坛里泡一泡缓一缓。所以她很少趴桌，午饭也比别人快不少。
　　然而此时喝茶的她杯子突然悬在半空，因为看到廖童在论坛里发消息说，之前采购的照明设备和地毯这些会在周六擂台赛之前全部布置完毕，到时大家可以看到一个全新的舞台。
　　其实杯嵩剧院平日里的收入很是一般，只够基本运营用，老板在国外不怎么管，也不怎么投钱，所以很多设备一用就是多少年。
　　而越迷之所以在这里感到幸福，都是因为同样热爱越剧的周经理和员工们，他们尽心尽力地维持着剧院的运营，不断找剧团来演出，还非常执着地谈价格，尽量压低票价。而举办戏迷活动则大都是免费，偶尔还会拿出资金补贴大家。
　　这种行为在部分人们眼里，是无法理解的。就像部分越迷们同样也很无奈怎么会有人把越剧理解成越南电视连续剧。包括梁璐在内的好多越迷，都早已把这里当成自己第二个家了。他们一有时间就会过来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她轻轻放下杯子，回复了一个两只眼睛是大大的红色心形、同时流着口水的虚拟小人表情，然后写到：“太不容易了，感谢付出的各位，辛苦辛苦。突然好想在那天能有个人跟我一起演《孟丽君.游上林》哦~”
　　很快廖童回复：丞相，你我骑马过桥啊。
　　梁璐又把刚才的那个表情回复了下。
　　“你我骑马过桥啊”就是梁璐之前唱过的、剧作家吴兆芬编写的越剧《孟丽君》里面《游上林》这场戏的一句唱词，这场戏也是整剧里极具观赏性、地位也很特殊的戏份，就像溪湖之于前棠那般。
　　她突然听到有阵隐隐约约由远及近的人声，一看表，上班时间又到了，斗士们也三三两两的都回来了。
　　梁璐注意到其中有位一身职业装的女人，三十岁左右、身材娇小、利落短发，正快步走向边角一个靠窗的全玻璃制成的单人办公室，同时低声对并肩而行的另一女人说着什么。
　　那位就是之前打电话让她去送电脑的钱会柳，公司运营主管兼人事主管，当初是黑白课堂的签约老师，讲课非常受欢迎，也备受老板赏识，后来升入管理层，这几年公司发展不错，她功劳很大。
　　梁璐还记得刚进公司时跟其他入职的新人一起由人事专员带着见完老板唐宇东后去她办公室报道，碰巧她出差不在，不过她有提前安排运营一组组长接待，并把梁璐归到这个组下。
　　后来直到给宋舟大学初中部送电脑的时候，因为原本负责这件事的组长临时有事请假，才有了两人的第一次联系。
　　不过让梁璐倍感意外的是，电话里她的声音原来是那么的——娃娃音。就像动画片里儿童角色的卡通人物在跟自己说话一样，并且她本身的语调也很轻柔，那种职场上令人讨厌的居高临下之感几乎没有，这让梁璐听的内心春满花开，也特别愿意为她办事效劳。
　　更何况她事情交代的也很细致清楚，送货和收货的具体地点、所有相关人员的联系方式、甚至短信里告诉梁璐如果到时田小飞电话联系不上，可以去学校礼堂的捐赠现场看看，有可能在那里，并附上礼堂在学校的位置。
　　大学时每年寒暑假都要打工的梁璐，非常清楚拥有一个注重细节又好相处的上司是多么难能可贵。
　　因为打工生涯里她不止一次遇到过那种事情：没有任何过节的上司，让她去办一件事，却只告诉部分信息，她好不容易到指定地方，因为信息不全没办理好，回来后，上司才说出另外的部分，让再跑一趟，还会责怪她为什么不多问问。
　　后来也是类似的事情，她提前问了，那上司是她问一句，回答一句，并且回答的含含糊糊，绝不多说一句明确有用的，她问多了，人家就烦了。
　　她不认为这些都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因为听说过其他好多人也有相同遭遇。可能是有些家伙就是喜欢以折腾新人为乐，名曰锻炼培养，也可能他们确实是一时记不起来。
　　不管哪种可能，她觉得钱会柳应该不包括在内。就算有，她也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想到这里，她略微仰头远眺那个靠窗的全玻璃制办公室。
　　窗帘没拉，钱会柳盯着屏幕，在忙着敲字，浑身都散发着一种“除了眼前，再无其他”的投入状态。
　　梁璐随即也关掉论坛网页，收拾好桌子，开始做之前被交待的工作。
　　同样开始的，还有杯嵩剧院的修整工作。
　　舞台上的中间位置放着一把梯子，周经理和廖童站在两边双手扶着，都仰头看向上方，一个年轻人一边有说有笑地打着电话一边在拧着一个照明灯的螺丝。
　　“应该要戴上安全帽、系上安全绳才对的。”周经理小声对廖童说。
　　“没事，他是我同学的熟人，搞婚庆的，也懂这些，这次给免费安装就是看我同学的面子。不然专门找人安装这么多东西又是灯具又是地毯幕布的，至少三千块。”廖童脸上有种占了一个大便宜后的窃喜。
　　周经理看上去还是忧心忡忡的，不过没办法，购置物品的花费已经超出到要他动用最近两年藏的私房钱来填补的地步了。
　　安装好照明灯，又把新地毯铺上、幕布也换上。都弄好后，灯光一打开，整个舞台看上去好像刚从包装箱里拿出来似的，新鲜透亮。周经理瞬间忘了用私房钱来补贴花费的事情。
　　瞬间就忘了身体的疲累，周六下午梁璐因为看到了杯嵩论坛上廖童上传的新舞台照片，立马收拾好演出所需物品一路直奔而来，当她气喘吁吁地来到大厅看到眼前那个既熟悉又新鲜的舞台时，瞬间就忘了身体的疲累。
　　台上正在进行准备工作的廖童见她来了，赶紧冲她招手让她上来，梁璐专门看了看自己的鞋底确认没什么口香糖之类的东西后，就慢慢登上了舞台。
　　上去后她双手捂住脸，留开眼睛的部分，左瞅右瞅，看看地毯、摸摸幕布，拉着廖童又是转圈又是合影，然后还把照片上传到论坛里，照片末尾还不忘加个得意的虚拟小人表情。
　　虽然这些并不是专门为她弄的，但她依然感觉像是收到了一个巨大的无与伦比的珍贵礼物。还好有廖童在旁边跟自己嬉闹着，这样自己此刻湿润的眼眶，也算有个理由，不然好尴尬的。
　　随着演出时间的临近，观众也陆陆续续开始进场了。
　　几乎每个周六的晚上，杯嵩剧院的观众都会比平时多一些，除了休息日的原因，还有该剧院一直以来的传统，这个晚上，别的什么都不弄，只限越剧活动，通常是先让越迷演出，然后会有专门请来的职业越剧演员演出，最后是大家互动。
　　不过这次因为预算已经超支，所以没有请职业演员，大家知道后也都表示理解。
　　后台化妆间里，梁璐的脸上已不见刚才的轻松愉快，而是很专注地对着镜子给自己化妆，平时上班化淡妆，上台则要化浓厚的舞台妆，再加上一身的行头，全都弄好至少半个小时要的。
　　杯嵩剧院的票友擂台赛，对化妆没有强制要求，越迷可以请专业化妆师把自己打扮的闪亮十足，光扮相就能引来掌声，也可以直接便装登台。
　　但大多数来这里的，还是租戏服和道具，自己化妆，就像梁璐，她的戏服和道具大都是租来的，少部分是实在喜欢的不得了，花钱买下，其中就有《孟丽君》相关的。
　　上次演出《孟丽君.见画像》就是把自己买的那个剧里用的画像跟家里以前就有的另一幅搞错，成为一次演出事故，在她眼里。
　　旁边的廖童也是毫不马虎，比梁璐只大一岁的她虽然来剧院工作没多久，却也是位资深的越迷。
　　刚来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后台化妆的梁璐，就指出了其在妆容上的一些误区，两人聊天，她随便清唱几句，不管是花旦还是小生，都切换自如又派头十足。让梁璐冻在原地好些时候，紧接着就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双手，好像等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了，恐怕跑掉似的，盛情邀请一起合作演出。
　　那天他们合作的越剧《梁祝.十八相送》不知获得多少喝彩。
　　从那以后，两人慢慢熟络起来。
　　“梁璐廖童，该上场了。”周经理在门口提醒道。
　　“等结束了，要不要去吃鱼？”廖童知道她今天来的这么早，晚饭要么没吃，要么就是匆匆对付的。而这场戏时间有些长，一身行头也厚实的可以，再加上其中还有不少高难度动作，一场下来体力消耗不会少的。
　　梁璐喜欢吃鱼，当初两人第一次合作演完后，就请客吃鱼，以后每每聚餐，桌上也总会有道鱼菜。
　　有次化妆间没别人，梁璐告诉她，有天自己一时犯馋，又叫不到谁就一个人跑去溪湖边的一家饭店吃鱼，期间还被个男人盯着看了。
　　廖童刚开始是半信半疑的，她信梁璐被男人盯着看，毕竟那漂亮是没有异议的，剧院多少男性越迷都是冲着那份漂亮来的，但同样是因为这个，吃个饭会叫不到谁么。
　　之后廖童观察发现，在剧院里跟大家相处融洽的梁璐几乎每次来剧院都是自己一个人，离开时也是，印象里只有一次是下雨太大，被一个中年男子开车接走，后来才知道是她爸。
　　廖童曾直接问过她想找个什么样的男友，回答“书生装扮的你。”见廖童没笑，她才神情无辜地说自己有越剧就可以，还没遇到重要性超过越剧的男人。
　　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别人怎么看她，反正在同样喜欢越剧的廖童眼里，这个女人，讨厌不起来。
　　“好，然后我们去天香阁，秉烛夜谈到天明。”粉红色古代丞相官服上身的梁璐，拿着戏剧用的藤条马鞭，朝廖童调皮地眨了眨眼。
　　“没问题，郦卿，在那之前，咱们先来游个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