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嵩剧院》东东月

4、第四章 与

　　与此同时。
　　程宣拿着田小飞给他的钥匙，打开了一号电脑室的大门。
　　偌大的教室，好像刚刚被打扫过，很干净，地面也被拖过，还湿漉漉的，除了讲台上老师讲课用的电脑，给学生们用的那些“老古董”已经全部清空搬出。
　　他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往外望了望，没见来人，于是走上讲台，开机，输入了：“见书房，寂寂无声好清静，为什么啊不见有人把客迎。”
　　这是上次他在杯嵩剧院看越剧时，听到的第一句唱词。
　　搜索出了很多版本的越剧《孟丽君》，有职业演员的，也有戏迷自己拍的。
　　他点开一个播放量很高的视频，怕有领导路过，所以没开音量，仔细看了起来。
　　没多久，他感觉还是有什么声音，跟刚才的差不多，便起身出门来到门口走廊，才听出来是旁边厕所里的流水声，进去一看，不知是谁涮完拖把忘了关水龙头，正哗啦啦的在那里留着水。
　　他赶紧过去关住，又拿旁边的另一个干拖把将湿漉漉的地面拖了拖。过程中，无意间看到水池边的镜子，他慢慢凑近，镜子里的男人虽然穿的衬衫款式有些显老，但胡子剃的非常干净，发型也不乱，然后...等下，他突然发现额头刘海处有一根白头发，赶紧拔掉又仔细检查一遍，还好只有一根。
　　看着手里的这根孤独的白头发，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不修边幅、可以不在乎很多事情的程宣了。
　　当了老师认识了这些孩子们以后，他对外表也开始注重起来，但跟那些都市玉男们追求的不一样，他会在开家长会的时候，特别留意同学们父亲们的穿衣风格，找到共同点，然后自己也去买相似的衣服穿来上课。
　　没错，他是穿给学生们看的，想借此给他们营造一种熟悉的氛围进而拉近彼此的距离，得到更多信任，虽然很多时候那些衣服并不符合他的年龄，但他不在乎。
　　从参加工作到现在他能从学校大多数老师那里感受到一种传统的固化思想：“老师”这个身份本身就能无偿得到学生们的信任，老师讲什么学生们就要信什么，这是天然的，不需要额外争取。
　　让程宣非常的不适应就是，他以为这种思想会出现在操控机器人或者吊线木偶表演等事情上而不是用在拥有独立人格和不断进化的思考能力的学生身上。
　　他还专门去找了找为这种思想辩护的一些说辞，可惜大都是同样的、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着虚弱无力的内容，让人失望。于是他决定按自己的方式来......
　　“啪嗒”一声，他想的出神没拿好拖把，给掉地上了，将其捡起来后发现手里的那根白发不见了，地上也没找到。他原本想收起来做个纪念的，于是作罢。将拖把放回原处，自己洗了把脸，随即回电脑教室，刚走到门口，就停住了。
　　讲台上站着一位拥有披肩长发的年轻女孩子。
　　白色外套配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挎着一个巴掌大的很精致的白色女士单肩包。所有的这些穿戴，不能说是多名贵，但看上去都很新、干净，像刚买的，要不就是平日维护的很用心。
　　程宣自己如果站着看桌上电脑屏幕，他会双手撑在桌子边，弓着身子，头低垂下去。这样的姿势从好多角度看都像是一头被群狼围攻的棕熊。
　　可是此刻他前面的这个女孩，虽然不是军训般的站姿，但也差不多了，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揉着自己的耳垂，并没有低头，而是垂着眼睛盯住屏幕，眼神异常专注，不带眨的。
　　以至于站在门口的程宣都有点不忍打扰。又或者是，他被那立体饱满的五官以恰当的比例所勾勒出的侧颜给困惑住了。
　　好像在哪里见过？
　　正在搜索记忆的时候，女孩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赶紧接通：“师傅...对的，二楼最东边的那间教室，门开着呢，但是里面没人的，咱们先搬吧，我这就下去。”
　　当她刚转身正欲要走，发现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一个成年男性的身影。
　　只见她猛地一个激灵，“哦呦...”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你看得太投入了。”程宣也吓了一跳，近乎本能地抬起一只手，下一秒他又赶紧补充道：“我是说，我看见你看电脑很投入，就，就没打扰你。”脸上的笑容满是歉意。
　　女孩手按着胸口长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会，才回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容。
　　“我是黑白课堂的员工，叫梁璐，来送捐赠的电脑，刚才跟田小飞老师联系说是送到这里，会另有人接应，结果我上来只有门开着...”
　　“哦没错没错，我一直在这里，就是刚才旁边洗手间水龙头不知谁忘关了，我去关了下，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那，现在就要搬上来吗？”程宣后悔刚才在洗手间胡思乱想，耽误了事。
　　“对的，师傅们马上就搬上来，我去看下。”梁璐朝他点点头，就下楼去了。
　　程宣走上讲台，电脑屏幕上依然还是那个点开的越剧《孟丽君》，即将播完，刚才那个叫梁璐的女孩就是盯着这个出神。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把外套一脱，也下楼去。
　　停在楼下的货车尾部，两位搬货师傅一个在车里，另一个和梁璐在外面接应，她已经用发带把头发弄成了马尾，袖口也挽好，在朝着车肚子里张望，神情严肃。
　　这些台式电脑的显示屏和主机都是分开包装的，不重不轻，对男的来说没什么问题，对女的来说也不是不行，就是.....如果能让男的搬，还是让男的搬比较好。
　　所以当梁璐举着手要接一个主机包装箱时，表情像是看着一个扔向自己的、点燃的小鞭炮。
　　即将接住的时候，突然另一双手抢在她之前一把抓住，像拿一个空箱子似的，毫不费力轻松放下，“这有点重了，要不你去教室吧，那里得有人看着。”程宣说的好像在拜托她。
　　梁璐伸向前方的手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她没看程宣而是看向教室方向，轻咬了下嘴唇，“嗯...那好吧。”随后上楼去，走路的时候双臂垂着没有摆动，这让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寂，像是本来要玩刺激的打雪仗，结果突然上课铃响了。
　　程宣一直都有健身的习惯，良好的身体也是当初长时间研究制作机器人参加比赛的基础，搬货师傅更是不用说，三个体力不差的男人不一会就全部搬好，教室里的梁璐也忙前忙后将这些摆放的整整齐齐。
　　全部弄完，清点下数目也对。
　　“这下孩子们学习就方便多了，多亏你们。”程宣放下袖子。
　　“嗯，看来我也是没有选错公司。”看着这一屋子的大箱子，梁璐又像回答，又像自言自语。
　　“都弄好了啊，我们回去了。”师傅们说完就走了。
　　“辛苦啦。”梁璐朝走出门口的背影们道了一声。
　　此时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哎呦...”她歪了一下头，一只手把发带拿下来放进挎包里，低头一边整理包包一边说：“你也喜欢越剧吗？刚才看你电脑在放《孟丽君》？”她的眼睛始终看着包里。
　　程宣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她在跟谁打电话呢。
　　“嗯？哦，没有，我就是......没错没错！我喜欢、我、挺喜欢越剧的。”
　　如果楼下有气垫的话，他现在很乐意冲出去纵身一跃。
　　梁璐笑了笑，好像收到网购的饼干打开后全部完好无损，一个都没碎似的。“那你有空可以来舞林路那边，有个剧院，叫杯嵩剧院，里面经常有越剧演出，还有戏迷活动，给你这个。”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程宣接过来，看下那是剧院周经理的名片，剧院地址和电话都有，还有一个网址。
　　“基本上呢，前棠市区里经常有越剧演出的剧院，尤其是票价比较实惠点的，还经常举办免费戏迷活动的，那就是这家了，我对比过的。”梁璐好像博物馆里面的讲解员，在普及着知识点。
　　程宣一边听一边看着她。一个曾经出现过的疑问再次出现。
　　好像在哪里见过？
　　随着现在近距离细细打量站在对面的这张脸庞，这疑问像个云团一样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冲出口来：
　　“是你么？就是，昨天上午的时候，在这个杯、杯嵩剧院，舞台上的那位，就是唱《孟丽君》的那位，是你么？”
　　“对的，是我。”梁璐回答的就像别人问她“那是你的数据线么，那是你的充电器么”一样。但紧接着她的头往旁边略微一歪，盯住程宣，“咦？你有在场吗？”
　　程宣吸了一口气，随即闭紧双眼像忏悔似地低下头，然后又马上抬头看了下天花板。
　　教室瞬间异常的安静。
　　不过这种安静时刻，最好不要持续太长时间，如果再没有人说点什么，尴尬就会闻着味道四处蔓延开来。
　　“那天，就是，我朋友去那里安装窗帘，之后他有事欠揍了，哦不，是先走了，我正好没什么事，就去大厅兜兜，然后就看见你的演出...”程宣边说边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好像有个冰块从那里滑进衣服里了似的，“太、太好看了。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是很懂该怎么评价，就是...”
　　其实会心的笑容，是可以跟其他那些专门做出来的，比如客气的笑容，溜须拍马的笑容，区别开来的。
　　就像梁璐此时微红的脸上晕开的微笑。
　　她倒背着手，一边听程宣结结巴巴地讲着，一边看着地面好似在玩跳房子一样，原地时不时地轻轻跳一下，“...其实《孟丽君》不仅仅这一出好看，整场戏都很精彩的。”
　　说完她看向门口，好像意识到什么，“我们这周六还会有演出，你不忙可以来看下，差不多我该回去了。”
　　“好的，我一定过去，我送送你吧。”程宣说着准备去拿外套。
　　“不用不用，你忙就好，再见。”梁璐赶紧摆摆手，再次朝他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去。
　　当那拥有柔和线条的背影在门口转弯不见后，程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好他帮着干活了，这样衬衫腋下那湿漉漉的两大片可以有解释。
　　如果没有，那跟梁璐聊天时，被照样呲呲冒出来的汗水给弄湿，被发现后就会显得好古怪。
　　“什么事啊，给你喜成那样？”不知什么时候田小飞进来了，他看见程宣一个人站在那里，外套挽在手臂上，对着一片包装箱，痴痴地，笑不露齿。
　　“啊？没有啊，你忙完啦？这些都弄好了你点点。”程宣没意识到自己的忘我姿态。
　　田小飞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没多在意，自己清点一遍，没有错。于是程宣要走，他赶紧一把叫住：“哎~，来都来了，帮着把电脑取出来摆摆嘛。”
　　“...那你还得跟我去趟鱼外鱼，你明白吧。”程宣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看着他。
　　“好吧。”田小飞耸耸肩，一脸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