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嵩剧院》东东月

3、第三章 “

　　“好的钱老师，那你把他手机号发给我好伐，我要跟他联系的，已经发了？我看看哦，有的有的...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嗯。”梁璐边接电话边看着镜子卸妆。
　　刚挂掉，“廖童你来啦，哦呦你不晓得今天我好尴尬的，本来就起床晚了点，公交车还堵，好不容易及时赶到，准备完登台么好唻，画给弄错特...”她边说边拿出一幅卷轴画。
　　廖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哪里错了？”
　　“你看呀。”梁璐打开那副卷轴画，就是刚才表演时舞台屏风上挂的那副，本应是孟丽君的个人画像，结果上面画的是皇帝出游的场景。
　　廖童先是瞪大眼睛，随即捂住嘴巴，眼睛变成月牙状。
　　这里是杯嵩剧院的后台化妆间，除了进进出出的演职人员，还可以看到各种档次、各种颜色的戏服和道具饰品，但这些大都是戏迷的私人物品，剧院通常只提供舞台。廖童虽然刚来，但因剧院年轻人本来就少所以跟年纪相仿的梁璐熟络的很快。
　　“孟丽君变成了皇帝，搞笑的，我赶紧跟周经理去仓库找替换的，结果也没找到。”梁璐说着打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要说古装剧呢，就是准备的道具多一些，上次我唱现代剧《家》的那次，只要一个披肩就好的。”
　　“那后来呢？”剧院即将进行修整，周经理让廖童去订购些舞台上用的照明、地毯等物品，因而错过了好戏。
　　“还是得上台呀，准备了这么长时间，还能因为一幅画就放弃。希望注意到的人越少越好...”梁璐把画收起来，悄声道：“我放的特别靠后。”
　　廖童很懂的点点头，“明天还来吗？”
　　“明天要上班的。”梁璐看周围地方都已占满，便用下巴压住戏服的领口，着手叠好放进衣袋。“我得先回家一趟，这身戏服该洗了。时间够的话，我再来。”
　　“好，外面阳光很足，你墨镜带了吧。”
　　“带了，回见。”梁璐冲她眨了下眼。
　　从剧院出来，外面阳光洒的到处都是，梁璐的手摆成孔雀型，伸进包里捏出墨镜戴上，好几次从黑暗的剧院出来，被外面的大晴天晃了眼睛之后，她的包里总是备着一副墨镜。
　　继续向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此时路上很少的行人和车辆，让周遭环境异常的轻松安宁。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
　　当初上高中的时候搬到前棠，有次跟同学兜马路到杯嵩剧院门口，发现有个卖油墩子的摊位，两人边吃边聊的时候，在门口更换演出海报的周经理过来告诉他们里面有越剧演出，很好看，还免费。
　　于是，一个小时以后从里面出来，同学告诉她，一切都是那么的土里土气、莫名其妙，浪费自己的时间，并质问她为何不答应提前退场，而她则是沉默不语，一直凝视着眼前的路面出神。
　　第二天她再次过来，自己一个人，她想弄明白上次到底是怎么回事，一种临时的幻觉还是其他什么，为什么看过后当天晚上睡意全无，满脑子的服饰、妆容、动作和唱腔。
　　那天演出的是当时前棠市越剧界非常受瞩目的新星：沈青青。
　　在越迷心中这是一位多年不遇的全能型演员，功底扎实，唱腔优美又有很高的辨识度，以及更重要的，也是能引来很多非越迷观众前来观看的原因：
　　在那个时期，在众多越剧演员里面，她拥有挑不出问题的最佳扮相。
　　难免有些观众会觉得，这个演员唱腔是不错，可鼻翼有点太宽，那个演员动作好流畅，就是嘴巴太大，这种长相问题很容易被视为肤浅的人身攻击，多少行业的优秀人才也不见都是帅哥美女，他们照样光彩夺目，成就斐然，监狱里也有五官精美的囚犯。
　　但那些观众就是觉得，本身扮演的就是丑角倒无所谓，可如果角色是个美丽佳人的话，就需要有个让人信服的扮相，越信服越好。
　　就像沈青青那样的。
　　虽然这位难得的演员在其演艺事业巅峰期突然宣布退出舞台不再唱戏，让人痛惜，不过她那些优雅又迷人的演出一直被津津乐道，成为很多观众珍贵的回忆。同时也有不少执着的戏迷选择等待，因为他们坚信她会重新回归舞台。
　　那天再次从剧院出来，梁璐感觉自己的思路异常清晰，像拥有了指南针的航海家，她找到了一片领域，值得托付自己大量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并从中获得很多忘我的快乐，花钱不多，家里也不反对。
　　一直到今年大学毕业，同时被两家公司录取，她很自然的选择了离杯嵩剧院近的那家。
　　公交车的开门声，将梁璐的思绪拉回，司机师傅见她便问：“今天演出结束噶早啊？”
　　“嗯，我要回家一趟，所以先出来了，师傅今天气色蛮好嘛。”梁璐摘下墨镜答道。
　　这条路上的很多司机师傅都熟悉梁璐，一部分本来就是越剧迷的，经常去杯嵩剧院看戏，在以中老年为主的圈子里，年轻人很容易被记住，又因为在舞台上的上佳表现，他们回来跟其他人一聊，大家都知道了这个小姑娘，见到她都蛮热情。
　　车门关上缓缓开走，与此同时，在对面车道，一辆一看就是高级货的行政级轿车，缓缓开向杯嵩剧院。
　　车里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放下车窗，旁边的肃鸿集团总裁卓盖探头望去，“就是这个剧院。”卓盖边说边看向后排一位戴眼镜的五十多岁女士——集团董事长肃鸿，她正在看手中的一份文件。
　　“不到600平，典型的小剧院，将近20年了，老板在德国，不怎么管，只雇了几个人打理，平时搞搞戏剧演出之类。”
　　肃鸿摘下眼镜，隔着玻璃望过去，几秒后，又戴上眼镜继续看文件：“那就按之前说的办吧，同时进行。”
　　“好的。”
　　车窗缓缓上升，街道两旁的景致映在明亮的车身上，逐渐向后移动。
　　周围依然静悄悄的。
　　闹哄哄的鱼外鱼大厅里，靠窗位置的一桌，一盘热气腾腾的溪湖醋鱼摆在桌子中间。
　　“器材室那家伙就是喜欢刁难新人，尤其你还是个男的。”田小飞夹了一口，“不过你也蛮下本的，教个课而已，考点记记就好了，还专门造个机器人，他们就算理解的再深刻，又有多少人进入社会后能用到那些。”
　　“你也不知道有多少啊，说不定很多呢，并且已经借出去了。”程宣夹了一大块到碗里，“其他班的老师好多也想借去教学。”
　　“不奇怪，换我我也借，谁愿意老看器材室那家伙的脸色。”田小飞好像也被伤过，可能还不止一次。
　　“你听过越剧么？”程宣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
　　“听过一些，我妈经常听，并且没事就去参加什么票友活动，我觉得这个比打麻将好点.......哎~呀！才想起来，差点忘了...”田小飞说着猛地抬了一下头，好像身后有人拽他头发似的，“明天上午你有课么？”
　　“有，第一节就是。”
　　“那还赶得上，帮我个忙好么，明天上午唐总要捐给我们学校50台电脑，十点在校礼堂会有一个赠送仪式，领导要我也参加，但电脑也会在那时送过来，一号电脑室，我办公室旁边，你能不能上完课先过去替我跟他们交接一下，就指挥他们放到那里就行。”田小飞一脸诚恳。
　　离学校半个小时车程的少兴路上有家印刷厂，是他父亲开的，规模不大但跟学校常年保持着合作关系。学校这边，领导们也经常叫上他参加一些项目和活动。
　　已经步入社会的程宣早已明白那些事情，那是一种好运气，没什么技术含量，所以也没什么好羡慕的，田小飞也从未以自己的家境为傲，在学校里还是蛮低调的。
　　“唐总是谁？”
　　“你不知道吗？”田小飞夹菜的筷子悬空停住，“他叫唐宇东，以前是咱们学校的老师，后来辞职自己创办了一家网络教育公司，叫黑白课堂，专门面向学生提供在线教育，这几年发展的特别好，这次就是来感恩回馈的。”
　　程宣想起来了，办公室里的人好像聊过，说是教数学的，本身讲课就特别厉害，年年得优秀教师称号，结果不知什么原因就突然辞职，下海经商，如今已是成就不凡。
　　田小飞看看周围，压低声音：“听说，当初他辞职没多久，咱们学校就有几个老师也辞职了，虽然没明说，但都知道是追随他去的，你看新闻，现在在线教课，多少老师稍微有点名气，月收入都翻我们好几倍，我都想去试试。”
　　程宣扭头看着窗外溪湖周边亮起的景观灯，比白天更接近梦境，他看过那些新闻，也不觉得老师就一定要甘于清贫，可能是自己单身开销不大，目前学校给的待遇也够用，还有那些可爱的学生们，所以，没有田小飞的想法。
　　“那我明天上完课就过去吧。”程宣有点无奈，早知道这顿饭就不用请了。
　　“请安静一下。”校长严肃地看向观众席，扫视了一圈后，才对着自己面前的演讲稿，继续刚才的讲话。
　　宋舟大学初中部礼堂，刚才观众席上的部分教职工完全忽略掉正在讲话的校长，盯着坐在他旁边的唐宇东，窃窃私语，不知是他们声音有点大还是注意力没在校长身上，总之校长不乐意了。
　　而他旁边的唐宇东，一位三十多岁的清瘦男人，一身黑色西装，长相和坐姿都很端正，盯着自己面前的水杯，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认真听，还是想其他的事情。
　　“下面请唐宇东，给大家讲几句。”校长把话筒递给他。
　　“校长刚才过奖了，其实很难估计，当初我在咱们学校里学到的授课经验给我的事业带来了多大的帮助。但我清楚的是，每当我跟公司签约的新老师们分享这些经验的时候，他们都很受用，并且运用到实际教课当中后，也大都取得了让人欣喜的成绩。这笔财富非常宝贵，所以应该是我感谢咱们学校才对。”说罢，他微笑着朝观众席点了下头。
　　“我觉得，人的命运可以被很多事物改变，出身、性格、一张彩票、无意间听到的某句话或者遇到的某个人。作为一名教师，也作为一名企业家，不管是我本人的经历还是我感受到的趋势，都是‘知识改变命运’更值得去投入和推广。去传播知识，去回应孩子们的好奇心，让他们不再因为无知而遭受那些本来可以避免的挫折，这是我们的责任，更是我们这一生都可以为之自豪的一件事。可不是人人都有这种机会的。得益于网络的快速普及，我们黑白课堂...”
　　他脱稿发言，声调不高，但礼堂变得越发安静，观众席所有人都看着他，听他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