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嵩剧院》东东月

2、第二章 不

　　不知是昨天啤酒劲太大还是自己酒量越来越惭愧，第二天程宣少见得差点睡过头，匆匆赶到学校并在最后一分钟按下了指纹签到。
　　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跑去器材室借用教学设备，今天他是第二节有课，要讲物理学中能量的转化，打算借用一下教学机器人，跟学生们讲解下电能和机械能之间的转化。
　　“借出去了。”管理员盯着手机，头都没抬。
　　“那什么时候能还回来？”程宣没有往“刁难新人”那方面想。
　　对方这回连话都没说。
　　上课铃响之后，同学们发现程老师像往常一样，脸上带着周五下午放学般的轻松笑意走进来，因为他几乎每次进教室都是如此，渐渐的同学们私下里都管他叫“周五老师”。
　　也只有他才有这个称号，因为其他所有科目的老师都不曾这般给笑脸，很多跟程宣同期入校的新人老师，也仅仅头几次上课才有，之后很快就威严起来了。
　　他环顾四周，脸上的神态像是犯了错后在检讨，“非常抱歉同学们，本来今天要用教学仪器，结合着课本给大家讲一下能量的转化，可是被别人早一步借走了，所以这节课我们先学习书上的理论，等下午那节课，我给大家看个现实的例子，那么，上次我们讲的电能....”
　　在这个学校里面，跟程宣聊得不错的是教计算机的田小飞，两人年纪相当，是同一批进入这个学校的，经常走动。
　　中午放学后，程宣来到他办公室，指着墙角一台破旧的电脑，那是他的私人电脑，学校给配了新的后就一直扔在那里。问能否一顿饭卖给自己。
　　田小飞看看电脑又看看程宣，上身向后躺在椅背上，用手抚顺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要做什么？这台很旧的。”
　　“只要能开机就行，物尽其用，培养花朵。”程宣看向墙角，墙上整个明亮的窗户映在他眼睛里，越发炯炯有神。
　　无神的两眼看向窗外发呆的同学并不多，下午最后一节物理自习上，大多数同学都在伏案看着、写着什么。
　　所以程宣提着一个黑色大袋子进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
　　“同学们，请暂停一下，打扰大家几分钟。”他将袋子放在地上后，边说边拉开袋子的拉链，双手从里面，端出一个机器人放在讲台上。
　　这是他午休时间回家利用田小飞的旧电脑与家里现成的配件制作而成的，一台机器人。
　　主体是个简易的四轮车子，车身体积如一包A4纸，车顶安装了一个普通台灯般大小的、拥有三根手指的机械手臂。
　　整个教室一阵“喔哦~”。
　　“这台机器虽然看起来有点简陋，不过它运用的原理跟课本上是一样的，想想今天上午讲的那些，能让这个车子做什么呢？”程宣看向大家，眼中带着鼓励。
　　“可以抓个球类的比如乒乓球”“也可以抓黑板擦”“粉笔行不行呢？会不会太细了”“能拿的动的都可以抓”大家五花八门地回答着，情绪高涨。
　　程宣笑着伸出食指朝空气中点了点，果然，他拿出了一个遥控器和乒乓球，将球放在机器人前方不远处，然后开始了操作。
　　只听机器“滴”的一声，然后慢慢前进，开到乒乓球跟前停住，车顶的机械手臂弯曲向下伸，三只张开的机械手指伸到乒乓球上方的时候，手指关节弯曲同时又一起聚拢，成功抓住乒乓球，然后举起来又转向将近90度到旁边粉笔盒的上方，松开，球掉了进去。
　　“这个，就是能量的转化，从电能转化成机械能。”看见好多同学的神情像是悟出了些什么，这让程宣心里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老师，它里面的部件跟课本上的那些一样么？”前排一位戴眼镜的女同学问道。
　　“里面...啊你看我怎么给忘了，抱歉抱歉...”程宣陪着笑，操控机器人退回到桌子中间，然后关掉电源，从袋子里拿出一把多用途螺丝刀一番操作，将车子底盘拆了下来。
　　然后拿着底盘面向大家：“注意看，这个底盘上面的这个部分就是电路板，这里是电池，然后是连接线，想想你在课本上看到的那些示意图，注意看电路板上的这个部分......”
　　讲完车身，接着他又把车轮、机械臂都拆掉，拿起来逐个指给同学们看，并结合着课本上的内容一一解释，过程中不时用问询式的眼神看向大家，看看有没有同学举手有问题。
　　“知道这些部件的作用之后，我们就可以把这些组装起来...”他说着又慢慢地、做示范一样地开始组装。
　　几十双眼睛一直盯着讲台，都不舍得眨眼，像一群小馋猫。
　　“...就变成一个会捡东西的机器人了。那，有没有同学想亲自来操作一下？”他明知故问。
　　全班都举起了手。
　　手推车被放上了两大包窗帘后，曹志文关上了面包车的后车门。
　　周日的上午，在杯嵩剧院门前一辆面包车尾部，程宣一边扶着手推车一边端详剧院的外观：“从这里路过好几次，都没注意到还有个剧院。”
　　“我也是接到这单才晓得，之前看到这白墙灰瓦还以为是某户人家呢。”曹志文关上车门，两人一拉一推进入剧院。
　　熟悉杯嵩剧院周经理的人都知道他为人和蔼可亲，注重细节、工作尽职尽责。但是半年前，他办公室里的窗帘突然着火，还好扑救及时，只是烧掉小部分。事后查明是手机充电时间太长，插座冒火引燃了旁边的窗帘，而那时他恰巧不在办公室，而是在大厅里陪一个朋友看演出。
　　大家都建议换个新的，不过向来生活节俭的他觉得只是烧掉一小部分，还能继续用，不必浪费。
　　直到天气慢慢转冷，开始漏风。
　　此刻在周经理的办公室里，程宣扶着梯子看着上面在安装窗帘的曹志文，专注又熟练地弄来弄去，这情景让他看起来突然变得有点陌生，之前那个大学时代的曹志文，好像渐渐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周老师，这窗帘选的不错嘛，哪里买的？”剧院刚刚招聘入职的廖童听见有动静，探头一看是在安装窗帘，来了兴致。
　　“就是这个小伙子，他家的，你也想买吗”周经理用下巴指指曹志文。
　　“这个色系的话，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贵不贵？”她凑近仔细看。
　　“不贵，你家想安装的那面墙的尺寸知道么，不知道的话我可以去量一下，给你先算个价格看看。”曹志文装好下来，掏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她。
　　“好啊，那我领你去量量。周老师，我们去量一下马上就回好吗？”
　　周经理笑着点点头。
　　收拾好东西，曹志文对程宣说:“今天就先这样，你不用去了，随时联系。”然后就跟廖童有说有笑地走了。
　　程宣楞在原地，身心短暂出现了一种“被仍在路上”的感觉。紧接着他马上意识到这是在别人的办公室，于是拔腿就要离开。
　　这时周经理朝他说道：“小伙子，我们剧院现在有越剧演出，你不忙的话可以去看一下，很精彩的，就在前面大厅里。”
　　他知道戏曲里有一种叫越剧，好像在电视上还看过几眼，然后....没了，止步于此。不过想想现在也没什么安排，去看下也无妨，随即道谢出门。
　　路过走廊，时不时就有身着各色戏服的人快步来去。
　　进入大厅，周围瞬间暗下来，整体感觉空间比自己学校的礼堂稍微小一点，但那种学校开会时他常有的生疏感和思绪的神游，却是不存在这里的。
　　可能是刚来的时候，剧院那白墙灰瓦的建筑外观让他感到亲切，也可能室内的很多地方，诸如座椅和墙壁透出来的多年岁月，或者是目所能及的干净整洁。程宣有点喜欢起来了。
　　观众席人数不多不少，以中老年为主，大家看着被幕布包裹住的舞台，好似等待什么，安静又专注。
　　他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刚刚坐下，就听见舞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只见包住整个舞台的幕布中间出现了一条小缝隙，随着伴奏音乐的响起，缝隙慢慢变得越来越宽大，直到将整个舞台展现出来。
　　舞台上，一位身着浅黄色古代书生装扮的演员，站在一侧，左手持扇，右手倒背身后，另一侧不远处摆放了一张古风桌子，一扇屏风，上面挂着一幅画。
　　只见这位演员略微歪头朝另一侧望了望，然后缓缓转身面向观众，若有所思地轻声唱到：
　　“见书房，寂寂无声好清静，为什么啊不见有人把客迎。”
　　这是剧作家吴兆芬于1979年根据丁西林话剧本改编而来的越剧《孟丽君》里面的唱词。而所有这些的源头则是清代杭州诗人陈端生的弹词作品《再生缘》。
　　程宣自觉不是一个容易被触动的人，除了班上的同学们，因为他是从心里喜欢他们的，觉得能陪伴他们走过一段重要的人生旅程是一种非常难得的体验。看着他们个子越长越高，并不断吸收着各种知识，这引发了一些他以前很少涉及到的思考，像是生命的成长。
　　有一种对等就是，人们对于那些带给自己美好感受的其他人或者事物也会表达出同样的好感。所以他每次在教室看到这些成长过程中的孩子们，都会自然而然展露出自己的喜欢。
　　但除此以外的大多数时候，他不是一个容易被触动的人。大学生涯参加各种比赛，虽然屡屡得奖，站在颁奖台上却一副事不关己的状态，就被老师批评过。
　　老师不会明白，程宣享受跟各种有意思的家伙比赛，但不享受一堆领导在场的颁奖，还有他们异常耗时的讲话。
　　然而此时此刻坐在剧院座位上的他，近乎所有的感知能力都集中在舞台上的那位演员身上，周围其他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虚化的模糊影像。
　　“这是越剧？越剧是这样的？她是谁？没错，是个女孩子，声音能听出来，但为什么要扮男装？等等...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好像不是...”程宣有点想把双手伸进头发里。
　　“莫非是二老不知丞相到，莫非是少华的病势真不轻？”这位演员雪白纤细的双手握着扇子，一丝忧愁闪现眉眼间，问询式的目光看向观众席。
　　还好环境比较暗，掩盖了程宣发红的脸色，因为台上那双眼睛此刻看的正是他这个位置，这片区域也只有他一个人坐。
　　随即，台上的眉毛舒展开，嘴角上扬，不露牙齿，眼神变得有些狡黠，好似已经看穿别人内心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