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嵩剧院》东东月

1、第一章 登场

　　相对于前棠市其他大大小小的剧院，位于舞林路上的杯嵩剧院看上去好像并没有特别引人侧目的优势。
　　外面白墙灰瓦的江南民居式建筑风格，多年来虽然没有过时，可剧院大厅里略显陈旧的布置和有限的容纳空间，就很难让那些追求耀眼、新潮和广阔空间的观众产生兴趣了。
　　不过还好，不追求那些的观众也是有的，就像常来杯嵩剧院的顾客们，因为这里有很多既合他们品味、价格又亲民的演出和活动，以及不管何时入场，目所能及之处，从入口的踏垫到地面再到舞台上的幕布，包括厕所，全都干净整洁、井然有序。
　　这些似乎在告诉着访客，不管时间流淌，何种变化，这个剧院一直被用心地维护着，以力所能及的最佳状态恭候各位的到来，一如既往。
　　同样一如既往的，是此刻正在剧院大厅进行的票友擂台赛。
　　舞台上，一位站在边侧的长发披肩的女子，中等身材，身着一件蓝色连衣裙，挽着一条银色丝绸披肩，虽然画着浓厚的舞台妆，但是面容的年轻终究还是看的出来，尤其是被上方打下来的灯光覆盖之后，这种情景，似乎可以解释，为何观众席里的人们如此安静，好像他们都在思考，是否在自己的梦境里曾见过相似的画面。
　　只见她有些惆怅的原地四周张望了下，像在寻找什么，然后慢步走向舞台中央，一边走一边开口唱道：
　　“战火燎，乱离骤。故地重游，洞箫声，总缠绕寒沁骨。”
　　这是剧作家吴兆芬根据巴金同名小说改编的现代越剧《家》里面的唱词。
　　这些唱词搭配着台上女子好似能引来蝴蝶的唱腔，环绕了整个剧场，台下的观众虽然不是很多，却个个听得认真，一直安静如初。
　　反倒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周经理，该剧院的管理者，虽然也看向舞台，却轻声跟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女士说着什么。
　　那是一位绑着马尾辫的女士，被一身黑色包裹，黑色便装，黑色帽子，饱满又立体的娇小脸庞被鼻子上的一副黑框眼镜遮住了大部分。
　　“一直到现在，依然常有越迷过来问我你的近况，他们都在等着你，相信你还会回......”周经理说着说着停住了，好像意识到什么，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过，能让你放下那些事情，也不失为一个更好的选择。”
　　那位黑衣女子看着前面的舞台，“这里...好像都没怎么变。”
　　周经理点点头：“不管变不变，这里随时都欢迎你。”
　　“青梅竹马一人心，音容相隔整三秋。”黑衣女子跟着台上轻声哼唱了起来。
　　周经理也看向舞台，脸上的神情有些可惜。
　　“可惜的是，他还没玩过瘾就结束了。”567对身旁的曹志文说道。
　　在距离杯嵩剧院三个街口的前棠市体育馆室内篮球场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颁奖台，站在上面的三位同学是第一届肃鸿杯机器人格斗大赛的的获奖者，站在最高处来自宋舟大学的程宣，却并没有展现出应有的胜者姿态，他脸上是一种像在银行排队等着叫号办理业务似的不温不火。
　　看向观众席的他很快就找到了567，他学校的带队老师，真名叫伍留琪，当初介绍自己的时候趁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就提前说可以叫567，好记。这种豁达和自觉得到了很多同学的称赞。
　　坐在567旁边的是程宣同班好友曹志文，他这次没有参赛但还是过来助阵，程宣拿不准是基于大学四年的友情，还是答应他比赛如果获胜会请客吃大餐，无论如何，看见他还是高兴的。
　　程宣接着看向周围观众，来的还不少，密密麻麻，像那些被“温和先生”重击后产生的碎片。
　　想到这里他不禁瞄了一眼左边的第三名，一位身材特别壮硕的男生，腿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提包，还好不是透明的，要不然观众就会看见里面的那些塑料片、金属片、一段段的线路还有一块刻有那家伙名字和校名的铭牌，破碎地堆在一起。
　　嗯，是“温和先生”的杰作。
　　对此程宣还是开心的，虽然只有一点点。因为这么多场下来他都没怎么遇到足够过瘾的对手，就像摘蟠桃一样得到了这个名次。
　　当初比赛消息出来的时候，即使宣传海报上的比赛规则已经写明不限制外形设计，不知是大家对这类活动了解不多，还是海报上字体印刷太小了，好多人自动把机器人格斗划归到了模仿人类拳击比赛的范畴里，就是那种两个仿人类外形的机器人你一拳我一拳地对击，谁先出场或是倒在地动弹不得，就算赢。
　　所以当对手颇为得意的展示自己的机器人：仿人、两足，在竞技台上像个刚会走路的孩童一样，缓慢地走来走去、挥手转圈，做拳击动作...
　　而被程宣双手端到场上的“温和先生”：一辆被铁皮包裹的面面俱到的银色四轮战车，家用轿车车轮般的块头，可以全方位移动，车顶上一个炮台似的装置固定着一把特制长柄实心锤。
　　就让对手不开心了，人家直接投诉至评委。
　　可惜“温和先生”的体重和攻击方式符合比赛规定，外形更是一开始就没有限制，所以投诉被驳回。
　　于是对手直接弃赛。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好多，屈指可数不弃赛的勇士最后都是提着一包碎片打道回府的。
　　除了此刻站在程宣右边的第二名，一位来自大名鼎鼎的轻原理工学院、自始至终没有外露过情绪、礼貌又冷静的高个子女孩。
　　她跟程宣的想法一样，也跳出了那种思维，制作出了一台跟“温和先生”体格相当的战车，只不过更加扁平，虽然没有实心锤，但是在车头处有安装铁质大铲，并且更快的速度助其开场就差点就把“温和先生”给铲出场外。
　　接下来“温和先生”的连续重击在对方更快的速度面前效果一般，就在大家以为即将陷入消耗战的时候，“温和先生”在对方再次猛冲过来即将撞到的瞬间，放弃重击，像个斗牛士般，横向快速往旁边一闪，对方因为自身速度实在太快，刹车不及时直接撞到赛场边上可有可无的塑料防护栏，铲着防护栏冲出了擂台。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老师们、同学们，由肃鸿集团主办的第一届肃鸿杯机器人格斗大赛总决赛今天正式圆满结束...”
　　思绪被主持人的发言打断，程宣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温和先生”，它受了一点点皮外伤，不过没有大影响，反倒显现出了一种雄性的成熟美。
　　“恭喜呀，程宣同学，你的机器人挺威武的，让人印象深刻。”眼前突然出现个40多岁的西装男子微笑着边说边递给程宣证书并帮他戴上金牌，“有时间可以来集团看看，我们很喜欢你这样的人才。”
　　“好的...”程宣原本想加个称呼可惜他刚才神游没听主持人介绍，随只好报以微笑。
　　主持人继续道：“好的，祝贺获奖的同学，也感谢肃鸿集团的卓总...”
　　程宣看着手里的金牌，这是他大学生涯里最后一次得奖，即将毕业的他要跟大多数人一样，带着或多或少的遗憾和期待踏入社会，踏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好希望那个面试能够通过。”此时他心里一个声音突然说道。
　　说道旅游，作为一个全国知名的旅游城市，总有游客不会因为天气原因放弃游览前棠市的著名景点：一半被郁郁葱葱的群山包围、一半被市中心栋栋高楼大厦包围的一个矮胖火箭形状的湖泊——溪湖。
　　毒辣的太阳也好，刺骨的冷风也罢，在这种不用跑到深山老林而是市中心就能看到的景色面前，这些小太阳小冷风又算得了什么，大家好不容易来一趟的说。
　　程宣在四年的大学生涯里领教过很多次了，所以此时此刻，在溪湖边的鱼外鱼餐厅里他隔窗看着外面突下倾盆大雨，却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们，在湖边撑伞做闲庭信步状，并不觉得有多惊讶，包括坐在他对面的曹志文。
　　“其实信仰不见得非得是宗教，还可以是景色。”程宣面无表情地夹了一道溪湖醋鱼。
　　“那是因为这些景色是免费的，你放个收费牌子在那里，看看还能看见这些信徒么，话说回来，你都入职半年了，怎么样？当老师的感觉。”
　　曹志文对程宣当老师并不意外，他大学期间就表现出了那种风范，成绩优异，但不替别人考试，多亲的关系都不行。很乐于给别人讲解学习上不懂的地方，对那些指出他讲解错误之处的同学，会表达自己的歉意和欣赏。
　　所以他去前棠市体育馆参加大学生涯最后一场比赛之前，一听说自己母校宋舟大学的初中部恰好有招聘老师，就马上报名参加了。
　　唯一一点小意外就是比赛完后大名鼎鼎的肃鸿集团主动邀请他去工作，被婉拒。因为他那时也刚好接到通知，自己已经过了应聘学校的最后面试，如愿的进入宋舟大学初中部，成为了一名物理老师。
　　“合适，就是这感觉。你知道咱们那时候上面讲下面记，看着多认真，结果毕业后都给扔了忘了，一脸的无所谓。但是这群孩子...他们可不无所谓，他们在乎很多事情，有自己的观点，也愿意分享，那种主动参与的性格...”程宣像在分享什么秘诀一样，讲得特别投入，“...会是不得了的一代。”
　　“你知道现在的家长有多舍得给孩子投入么，稍微有点名气的老师，不管开多贵的补习班分分钟报满，我前两天去一户人家装窗帘，看着也不是多富贵，跟他们聊说孩子除了上补习班还给报了那种名师网上在线教课VIP班，加起来一年都得小二十万。”曹志文讲完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
　　“怎么你去装，你店里的员工呢？”程宣有点奇怪，虽不是什么豪门权贵，但这么多年来，周围的同学会相信曹志文继承家里的窗帘店，可没人相信他会去安装窗帘。
　　还记得当初第一次在寝室看见他，就是一边接电话一边指挥搬家公司搬进各种东西，除了他的私人物品，还有给寝室添置的咖啡机、空气净化器，一副一看就是高级货的窗帘，以及一台空调...
　　程宣的大学生涯整体来说还是挺滋润的，除了一长串拥有漂亮数字的成绩单，还有曹同学的各种慷慨请客。
　　曹志文呼出一口气：“你不开店不知道现在的员工胃口有多大，他们集体要求涨工资，开了一个让人挠头的价格，我能怎么办，只好从新再找，这又不是紧缺的技术类工种。”
　　程宣只是听着没接话。
　　“不过还好从老家那边招到新人了，下个月就好多了。你不知道这段时间那是...”曹志文抿嘴笑了笑，然后又摇了摇头。
　　程宣端起酒杯致意一下，两人抬头开始咕嘟咕嘟。过程中他眼睛无意识地看向酒杯旁边的空间。
　　而与此同时，他斜对面一桌上的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孩，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同样也是抬头喝着什么，眼睛同样无意识地看向手中杯子一边的空间——那片正容纳着程宣的眼神的空间。
　　于是，有限的空间里，两个眼神对上了。
　　紧接着，程宣的目光就像拔河时突然从中间切断的绳子，迅速收回。他放下酒杯，脸色微红，却若无其事的朝着曹志文：“最起码你不用每天上下班打卡，出去办事要请假，不用在办公室里听那些可笑的恭维，甚至自己也要学着说。”
　　“那你要不要过来跟我体验下。”曹志文没有反驳，而是直接邀请，“这个周日，我手头上这个月最后一单，怎么样？”
　　“好啊。”程宣没犹豫，毕竟今天这顿饭对方请。
　　“那就这么定了。”曹志文看外面雨已经不下了，“要不你还是打车走吧，万一再下，你骑电动车多不方便。”曹家离饭店不远，步行一会就到。
　　“没事，我车里有雨衣。”
　　于是曹志文去服务台买单，程宣起身一边看外面一边拿衣服，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扭脸看向旁边大厅的某个远处，目光再慢慢收回来，特意掠过斜对面那桌...
　　可惜那个座位上，已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