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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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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赌气不吃饭,回自己帐篷,开始闭门思过,罚抄家训。指挥寄奴在一旁研墨。
几千字的家训,抄了一晚上,也才抄了十几遍,初雪饿得肚子直叫,吩咐寄奴偷偷去给她找点吃的。平时也没少干这事,寄奴早已熟门熟路。
初雪埋头接着抄,再抬头时,不知抄了多久,寄奴却还没回来。
初雪搁笔,决定偷偷出去寻,探出头,确认帐外无人,便猫着身子,偷偷出去。
初雪寻了一会,忽闻见一阵喧嚣,是哥哥帐篷的方向,初雪赶忙跑过去。
惊讶发现,嗣音帐外,刘付副将捂着已然受伤的手臂,对着跌坐在地上、嘴角噙着血、浑身竖起的寄奴,破口大骂。
尽是“狼人崽子,顽劣不堪……”,不堪入耳。初雪还是头一回见到刘付明坤这副模样,不禁暗暗忖度。
初雪,见嗣音倚在门口,面色苍白,似受到了惊吓。初雪赶忙小跑,至嗣音身前,一脸担忧地问道:“哥,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难道是,寄奴让你受惊了?”
见哥哥摇摇头,初雪才松一口气。走上前,伸手将寄奴扶起,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刘付副将虽被寄奴咬伤,但看样子,寄奴伤的绝不比他轻。
初雪站定,开口道:“刘付叔叔,若寄奴哪里冒犯了您,我替她给您赔个不是。但寄奴是人,不是什么狼人崽子,请您尊重这一点。”
刘付明坤很快收起可怖神情,仍暗暗愤恨地看一眼,被初雪尽收眼里。初雪不动声色地将寄奴被初雪护在身后。刘付明坤看了看嗣音,面上担忧不假,却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见嗣音状态不好,初雪也没敢多问。无奈寄奴不会说,也不会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初雪不得而知。初雪只得看着嗣音安然睡下,方领着寄奴回去。
翌日,方找来医者,为寄奴诊治。初雪不敢相信医者说的话,寄奴竟被生生拍断了胸前两根肋骨,可见下手之狠。
寄奴竟能忍痛一晚上,一声未吭,初雪惊讶于她的承受能力,又心疼于此。
虽不知原因,但以免寄奴与刘付副将,再起冲突,他们在的两天,初雪都带着寄奴,乖乖呆在自己帐内,闭门抄家训。
此次,父亲亦是匆匆离去。而后,便开始接连几月不回来,初雪有些不安。
父亲虽有写信回来,言明边境不平,难以脱身。信上却也寥寥数语,喜忧莫辨。
直至岁暮。
初雪信上多次央求父亲,抽空回来几天,陪他们兄妹过年,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父亲了。
父亲来信,终于答应,将回来陪他们过个年。
直到听见马蹄声,兄妹喜出望外地地迎出去,却看见回来的是刘付副将。
刘付副将跨下马,将马交给锦字,上前,对嗣音和初雪说道:“你们父亲,答应了你们,回来陪你们过年,但他实在难以抽身,便托刘付叔叔回来,陪你们过年。”
初雪不免感到失望,道:“我们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父亲了。”
“战事本就此一时彼一时,不是谁能左右的。待边境平静,你们父亲很快便能回来看你们,相信刘付叔叔。”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那依一家与闻人一众,齐聚一桌,那依一家做了一桌子丰盛的晚餐。可惜,独独少了他们父亲。
初雪看向哥哥,嗣音亦看向初雪,嗣音微仰嘴角,伸手轻轻安抚初雪。
嗣音身侧的刘付副将,亦伸手轻抚嗣音肩膀,以示安抚,嗣音身形微颤,半晌,回以微笑。
众人举杯:“他赛拜努!”(新年好!)拜个小年。
酒至三巡,有些微醺。
刘付副将朝嗣音举杯,道:“来,音儿,陪叔叔喝一杯。”
嗣音酒量没有那么好,且体弱,目下已双颊绯红,有些飘忽。初雪先行举杯,与刘付副将的酒杯相碰,道:“哥哥不宜喝那么多酒,刘付叔叔,初雪陪您喝。”
刘付副将眼里一丝不悦,一闪而逝,初雪以为酒精上头,迷了眼。初雪以表敬意,先行饮下此杯。
初雪吩咐锦字和寄奴,帮忙那依一家收拾。初雪步出帐外,便看见,先行回帐的刘付副将,已然在外,醉意熏熏,踉踉跄跄地揽着嗣音,嚷着要继续喝酒,嗣音面上略感不适。
初雪赶忙上前,夺过他的手臂,揽在自己肩上,巧笑道:“刘付叔叔,您认错人了,同你喝酒的,不是哥哥嗣音,而是初雪。刘付叔叔喝醉了,初雪这便扶您回帐。”初雪示意嗣音回去,便自顾地架起刘付副将离开了。
除夕“乃日”(宴会)。
那依诺邀请他们参加王族的除夕晚宴。初雪准备与嗣音一同赴宴。
刘付副将不同意,道:“刘付叔叔,代你们父亲回来,自是要替你们父亲,看护好你们。蒙古王子的邀约,理应前赴,这我不反对,但嗣音不宜参加此等宴会,稍有差池,我无法与你们父亲交代。”
刘付副将义正辞严,初雪一脸犹豫地看着嗣音,嗣音给她一个安然的笑容,示意她放心去赴宴,他知道妹妹与那依诺交好,期待此次的王族晚宴。
彼时,那依诺派来,接他们赴宴的护卫,已经到达此处,初雪只得携寄奴,策马而去。初雪频频回头,望向嗣音,直到消失于视线。
不知为何,初雪内心隐隐不安。
除夕宴上,蒙面侍女,身姿婀娜。依次排开,款款而来。上至宴席有“三锅”,一锅是奶茶锅;二锅是羊背锅;三锅是肉汤饭食锅。
篝火通天,曼妙的舞女,围火起舞,身轻如燕。
初雪却无心观赏,美食当前,亦食不知味,一点也不像初雪作风。初雪转念遣寄奴,先行策马回去。寄奴马术与射技,均为初雪亲授。
那依诺前来,在初雪身边走下,早已察觉初雪心不在焉,不禁担忧地问道:“初雪,你怎么了,从宴会开始到现在,都心不在焉。”
初雪摇了摇头,朝他笑了笑,执起酒杯,与那依诺的酒杯相碰,道了句:“他赛拜努!”
“他赛拜努!”两人一饮而尽。
饮下此杯,初雪倏忽起身,道:“阿诺,借我一匹马,我现在就回去。”
那依诺看一眼初雪,看出她的心急,虽不明缘由,但他没有多问,随即便带着初雪去牵一匹马,送初雪至门口,他欲派护卫护送,初雪摇了摇头,一跃上马,道了声:“再会。”便飞驰而去。
初雪一跃下马,不顾马未拴好,直奔嗣音帐篷。
一入账,见眼前之景,大惊失色。只见嗣音浑身血迹地倒在床上,不远处站着寄奴,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满是血的双手。
初雪飞奔上前,抓住寄奴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应初雪的是沉默的空气,和一双灼热的眼眸。
倏忽,寄奴突然抓住初雪的双臂,双手发颤,目如火烧,似乎想要向初雪表达什么。
“站好。”初雪无暇安抚她,命她站好,便抽出手,飞奔至嗣音窗前。轻摇晃嗣音身子,唤道:“哥,哥,你醒醒,你快醒醒,你到底怎么了?”
初雪拿来湿毛巾,帮嗣音擦拭身上的血迹。朝寄奴道:“寄奴,现在去找一名医者过来,快!”
寄奴闻言,飞身而去。却至门口,又退了回来。只见刘付副将,持刀架在寄奴脖子上,逼得寄奴后退。
待刘付副将看到嗣音遍体鳞伤,更是怒不可遏,寄奴的脖子倏忽见了血。
初雪迅雷不及掩耳势,上前,一把将寄奴拉至身后,问道:“刘付叔叔,这是何意?”
“音儿被害成这般模样,还有何意?”刘付副将怒视着初雪身后的寄奴。
初雪冷静道:“这里,并无他人得见,是寄奴所为。眼下最重要的,应是即刻找医者,为哥哥诊治伤势。待哥哥醒来,一切自有分晓。如若真是寄奴所为,到时再论处也不迟。”
初雪领寄奴到门口,嘱咐道:“寄奴,你现在去找医者回来,要快。”寄奴用力点点头,飞奔而去。
不久,寄奴连拖带拽地,将医者带回。医者道,嗣音突然急火攻心,方导致昏迷、发热。初雪不禁一惊,哥哥性子一向温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他突然急火攻心?
医者为嗣音施针,稳住心脉。开了一剂药,嘱咐给他服下。
医者走后,初雪也婉言让刘付副将离开了,留下寄奴,以免她在外,独自碰上刘付副将。
初雪不禁想,刘付叔叔从前一向为人谦和,平易近人,刘付叔叔与父亲如手足兄弟,待他们亦如己出。于他们而言,亦如多一个亲人。
只是不知为何,近段时间,他像是变了个人,初雪常见他赫然而怒,不明缘由。初雪斗胆想,会否是因为边关不平,才使他躁郁不安。
初雪只得叮嘱寄奴,尽量避开刘付副将,不要与他起正面冲突。
随后,初雪为嗣音处理伤口,清洁、消毒、上药,为嗣音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以冷毛巾敷在他额头,不时更换。前前后后,初雪便在帐内,守了嗣音一夜。寄奴也跟着守了一夜,硬是不肯休息。
初雪伏在床前,倏忽惊醒,天刚破晓,初雪伸手探了探,嗣音的体温。确认嗣音已经退烧,初雪方松下一口气。
吩咐锦字去熬一锅粥,端过来。锦字离开时,满含恨意地看了一眼寄奴。初雪猜,锦字认定是寄奴伤害了嗣音,打从一开始她便对寄奴全无好感,认为留她在身边,就是个隐患。初雪无奈地摇摇头。
初雪得知,刘付副将一早便离开了。想必父亲回来,免不了一顿惩罚。眼下,初雪只希望哥哥快点醒过来。
初雪寸步不离地守着嗣音,暗暗发誓,再也不丢下嗣音一个人。喂了粥,吃了药。一直到傍晚,嗣音才悠悠转醒。
初雪喜极而泣,抱住嗣音,直到他禁不住闷哼一声,初雪才反应过来,赶忙松开手。
初雪再为嗣音的伤口换一次药,小心翼翼问道:“哥哥,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嗣音身形微颤,让初雪察觉到。初雪目不转睛地看着嗣音,复问道:“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嗣音的眼神,有些闪躲。
“哥,寄奴可曾伤害你?”嗣音用力摇摇头,初雪不禁松口气,可嗣音却仍旧什么也不说。问及,只是摇头。
嗣音身体未及恢复,父亲的信,又忽然断了。
兄妹迟迟未收到父亲一封回信,只得将信一封一封寄去,焦急地等待着。
兄妹就差没直接找去边境,父亲的岗位。可嗣音身体不好,不宜奔波,初雪又不能离开嗣音身边。
万万没想到,几月后,等来的却是刘付副将,领着几名士兵,扛回来他们父亲的尸体。
于兄妹俩,如晴天霹雳。
嗣音差点倒下,硬撑着身子,一声声呼喊:“父亲,父亲……”泪如雨下。
“爹,爹爹……”初雪一面搀扶着哥哥,一面撕心裂肺地哭喊。
“刘付叔叔,你告诉我,父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初雪嘶声问道。
刘付副将掩面而泣,半晌,扬声道:“定远大将军闻人怀远,平乱边塞,功勋卓著,马革裹尸,以身殉国。”闻言,兄妹俩颓然倒下,跌坐在地。
父亲灵堂,设于父亲帐内。兄妹披麻戴孝,形同槁木。刘伯和锦字在旁,寄奴紧随初雪。冥纸翻飞,白绫飘摇。
灵堂设了三日,刘付副将着意将父亲遗体下葬,初雪抵死不肯。
初雪难以平复自己,不愿相信,就在前不久还对他们的胡闹,严惩不贷的父亲,连初雪罚抄的家训都未及查看,就匆匆离去,今时今日,却毫无生气的躺在自己面前,与他们天人永隔。他们,就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夜里,初雪伏在父亲棺前,不肯离去,寄奴紧紧守在初雪身边。而嗣音,初雪已命锦字将他带回帐篷。
万籁俱寂,初雪倏忽惊觉,开始细细查看父亲的尸体。不知查看多久,遍寻无果,跌坐一旁,眼泪复啪嗒啪嗒落地,摔碎。
初雪前身,原是孤儿,一朝梦醒,来到此处,不知自己哪一世修来福分,得以有了家人,有了一个温暖的家。老天又一朝,让她变回了一个父母双失的可怜儿,难道老天在跟她开玩笑吗?
初雪跌跌撞撞地起身,欲离去,尚未走至门口,忽而,似有若无地,在帐内,闻见一丝陌生的香气。这让初雪肃然站立,闭目,极力辨认香气的存在。
初雪缓缓转身,惊觉是来自父亲尸首的方向。
寄奴看着初雪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却紧紧跟在初雪身边,效仿初雪的举动,寄奴闭目,似乎也闻到了什么。
初雪缓缓走近父亲棺木,轻探前,却又不复闻见。初雪决计,重新检查一遍父亲的尸体,更为细致、全面地检查。
此举之下,顿使初雪大惊失色。突然发现,父亲颈项左侧,有一个极细、不易察觉的针孔,略微泛红。初雪凑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是针孔无疑。
初雪扶住棺木,脑袋嗡嗡响,初雪不知,目下该作何猜想?
初雪转身,欲跑去问刘付副将,却又顿住脚步,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惊慌失措。这一发现,无法马上证实什么,毕竟草原没有验尸官,医者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初雪担心打草惊蛇。
初雪不禁用力握住寄奴的手臂,稳住自己的身体,与寄奴,一步一顿地走回来自己帐篷。内心久久不平。
翌日。
刘付副将见他们状态不好,虽万分为难,却也不得不着令将大将军的尸首下葬,好让他入土为安。
初雪死死护着棺材,不让任何人靠近。嗣音在一旁,亦是眼泪簌簌,心如刀绞。
刘付副将一脸悲恸,出言:“雪儿、音儿,我知你们心中万般悲痛与不舍,叔叔何尝不是呢,听叔叔一言,让你们父亲早日入土为安。”
嗣音慢慢蹲下身,伸手环住泣不成声的妹妹,却并未出言阻止,只是静静的拥住她。
半晌,嗣音耳畔,传来初雪努力压制颤抖的嗓音,道:“就一天,最后一天。今日之后,我便亲手将父亲尸首火葬,我想留下父亲的骨灰。”
刘付副将闻言,只得点了点头,落下两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