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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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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熊熊,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初雪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抱着装有父亲骨灰的密封陶罐,形同槁木地蜷缩在榻上。
嗣音努力支撑着自己,却在看到初雪这副模样之时,功亏一篑,心如刀绞。嗣音轻轻帮她盖好被子,遣所有人离开帐篷,让她一人静一静。
接连几天,初雪一直维持这个状态,寸步不离自己的帐篷。嗣音亦寸步不离地守在妹妹身边,他作为哥哥,定要更坚强些,否则余生,如何守护好自己惟一的妹妹?
那依诺听闻初雪他们的消息,心急火燎地前来探望他们,见嗣音郁郁寡欢,初雪也一直未露面,那依诺在初雪门前徘徊了一整天,却终是没有见到她,遗憾地回去了。
那依诺留了护卫在此,一面为护他们周全,一面是一有初雪和嗣音的什么消息,能第一时间汇报于他。
这几日,寄奴进进出出,给初雪送饭,怎么端进去,就怎么端出来,原封不动。
嗣音无暇自顾,亦是心急如焚,整夜整夜睡不着,在自己的帐内踌躇。
嗣音忽觉喉间一股腥味,骤然涌上,嗣音以手覆之,再摊开时,掌心已然一摊血迹,嗣音眉头紧蹙,陷入深思。
失去了父亲,他们便失去在这世上最坚实的支撑,猝不及防地,他们便会颓然倒下。
嗣音,忽闻见有脚步声前来,这个时辰不知会是谁,嗣音赶忙擦去掌心的鲜血。
来人直接揭帘而入,嗣音见此,身形微顿,脸色有些泛白。
“刘付叔叔,深夜到此,所为何事?”冬夜里,嗣音声音显得有些清冷。
刘付副将踱步而来,一脸悲恸道:“见你们兄妹如此,叔叔也是心如刀绞。在叔叔眼里,你们就如同叔叔亲生的孩子。”
“马革尸还是父亲一生的气节,我们自当以父亲为荣,我们自己也会很快振作起来。叔叔您无需担心,还请早些回去休息。”
“见你们如此悲痛,茶饭不思,叔叔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刘付副将似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嗣音转身,给他倒一杯水,放在了桌上。
刘付副将察觉到嗣音手上的血迹,一把抓住他的手,紧张地问道:“音儿,你怎么了,你手上如何有血迹?”
嗣音欲从他手上,抽回手,推搡间,未留意,刘付副将的手忽而不小心,打翻了烛台,帐篷顿时灭了灯,一片黑暗。
彼处。
寄奴端着晚饭,垂头丧气地从初雪的帐篷出来,晚饭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已经接连几天如此,初雪滴食未进。
见初雪如此,寄奴也心如刀割,又苦于不能开口,只能看着初雪。
寄奴从厨房出来,准备回去陪着初雪。忽而闻见,一阵动静传来,寄奴竖起警惕,循着动静前去。
未料,此一去,竟九死一生。
寄奴口吐鲜血,捂住右肩一道剑伤,慌不择路,身后之人穷追不舍,寄奴却无力呼救。
眼看着离住处越来越远,身后之人企图将她逼至无人处,赶尽杀绝。
寄奴揪着一颗心,想要回去,眼神不离一个方向,似有未了之事,却身不由己,被逼得越走越远,鲜血流了一地。
直到寄奴骤然停驻,无路可走,眼前已然是一道天坑,深不见底。
寄奴骤然转身,只见那人持剑逼近,见寄奴已无退路,便无所顾忌地慢下来。
步步逼近,那人神情没入黑暗,丧心病狂地笑道:“险些又让你坏了我的好事,小杂种,既已被你撞见,你就别想再看见明日的太阳。”
寄奴龇牙,目如火烧,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如若眼神可以杀人,他应已死好几回了。
被寄奴的眼神吓到,那人不禁恼羞成怒,意欲在此刻出手。
转瞬,寄奴纵身,跳下天坑。
翌日。
初雪从浑浑噩噩中醒转,只觉浑身无力,脑袋混沌。
初雪起身,坐起,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忽觉,久久不见他人踪影。
心下一紧,仓皇便下床,扶着可及之物,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几日滴食未进,没走几步,已直冒冷汗。
四顾无人。初雪扯着嘶哑的嗓子,一声声唤道:“哥哥,刘付叔叔,寄奴……”
“刘伯,锦字……”
就在初雪快没有力气的时候,唤到锦字,锦字终于出现,赶忙跑上前来,搀扶住初雪。
初雪忙问道:“大家都去哪了?”
“刘付将军,一早便离开了。”锦字答道。
“寄奴呢?”初雪复问。
“我不知道,没看见她。”锦字满不在乎道。
“那我哥哥呢?”初雪皱了皱眉,复问。
“少爷,尚未起来。”
“扶我去哥哥帐篷。”
初雪不禁有些心急,脚下跟不上,险些摔倒,好在有锦字搀扶。
刚步入嗣音帐内,初雪瞠目,骤然眼前一黑,砰然坠地,昏死过去。血液倒流,体温骤降,如一张薄纸,一片片支离破碎。
晴天霹雳,一道复一道,初雪体无完肤,心如死灰。
锦字尖叫起来,撕心裂肺,“啊,少爷,少爷……”
刘伯被尖叫声引过来,一入帐,双目圆瞪,骤然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头破、血流。
只见白绫高悬,嗣音,自挂身亡!
随即,刘伯上前抱下嗣音身躯,伸手试探鼻息,下一刻,号啕大哭,哀转久绝。“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
今夜,大雪纷飞,冰冻三尺。
初雪昏迷三天三夜,渴望醒来是现代,她仍旧孑然一身,或孤独终老,了无牵绊;渴望醒来是天堂,无欲无情,永生不死;是阴曹地府,是拔舌地狱;是苍茫天地间一个野鬼游魂;是一阵风就消失殆尽的一缕青烟……
初雪再次醒来,面对的,却是身旁多了一个陶罐。
寄奴也一夕之间,消失无踪。
刘伯和锦字,日夜守候在初雪身边,生怕她也干出什么傻事。
可一个不及,初雪还是不见了,只余床畔,两个素白陶罐。
刘伯和锦字大悲,找来全村落的人,帮忙寻找。
初雪策马而去,疾风似无数把弯刀,不停地,划过她的皮肤。
初雪无目的地疾速飞驰,转瞬跌落马下,不受控制地滚下草坡,倏忽滚入一条长河,消失无踪。
那依诺闻讯,不顾一切地,孤身策马前来,却得到的是,初雪失踪,两天两夜,全村人遍寻无果。
那依诺像疯了似的,策马,飞奔而去,一天下来,几乎寻遍整个草原。
夜幕降临,那依诺跌坐在曾经他们野营的河岸,草地上,悲痛之下,双拳重重打在草地上,力道之重。
可他手上之痛,又怎及初雪心中之痛的,万分之一?
为何一夕之间,会变成这样?一夕之间,竟生死相隔,再见无期。
那依诺倏忽,站起身,重新寻找初雪,他不想最后,连他与初雪也变成阴阳两隔的惨痛结果。
乘着月色,忽而眼前的河流上,一闪而过的光,吸引他的视线。
他纵身一跃,跳下河,此处为河的下游,刚没至他的肩膀,他不顾一切地拦截拿到光点,拾起一看,大惊失色,眼前之物,不正是他当日赠予初雪和嗣音的银牌。
那依诺见此,发了疯地往上游寻去,不顾河水一波一波地灌入他的衣襟、口鼻,越走越深。
忽闻见一阵风的呼嚎声,月色下,若隐若现,水面一道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依诺拼了命地,游上前,顺着衣袍用力一拉,初雪的脸,倏忽,出现在他眼前,在月色下,显得煞白可怖,毫无生气。
他大惊失色,更为用力地将初雪拉起,抱在怀中,奋力地游上河岸,那依诺的双手所及之处,初雪的身子无不冷若冰霜。
他扶初雪平躺在草地上,俯身探听初雪的心跳声,他的脸唰一下地,失去血色,他的耳畔悄无声息。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交叠双手,覆以初雪胸骨下半段,施以心脏复苏之术。他只在书上看过此术,用于溺水之人,心脏骤停的情况。
间或,施以人工呼吸,那依诺将一切礼节抛诸脑后,眼前只有他与他极力挽救的挚友。
一直到,初雪汹涌吐出一肚子水,狂咳不止,那依诺倏忽失声,伸手将初雪揽入怀中。他仓皇松开,紧张地察看初雪
初雪不知何时收回心神,张嘴号啕大哭,似孩童般不管不顾,却又锥心疼痛。那依诺用力抱紧初雪,疼痛由内到外袭来,他后知后觉这是心痛。
不知过去多久,初雪已哭晕在他怀中。他将外衣披在初雪身上,懒腰抱起她。
那依诺脱下外衣,抬手拧干,披在初雪身上,拦腰抱起初雪,一步一顿而归。朝天发了一颗信号弹,他的手下很快到达他的位置,驱来一辆马车。
那依诺将初雪抱上马车,一直将她抱在怀中,以自己的体温,护她到家。
刘伯和锦字,见到那依诺抱在怀中,昏迷不醒的初雪,不知是惊是喜,一直悬着的心这才锥心疼痛起来。
刘伯当即,朝天,叩拜三下,嘴里念念有词。
那依诺赶忙将初雪抱回帐内,刘伯生起炉火,所有人退出去,锦字将初雪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
刘伯煮来姜茶,给初雪灌下三碗,初雪开始发起高烧,锦字将冷巾帕和凉水,换了一波又一波。
锦字回头,惊觉那依诺还在房间站立,浑身湿透,头发还在滴水,却浑然不觉,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初雪,眉头紧蹙。
锦字慌忙给那依诺寻来一套干净衣服,央那依诺去换上,擦干头发,以免着凉。用了一句“小姐已经昏迷,您再倒下,还有何人能庇护小姐?”,他即刻有了动作。
那依诺在帐内,守了初雪一夜。幸在初雪只是寒气入侵,发起高烧。逼出寒气,高烧退下,初雪翌日便悠悠转醒。
首先看到的是,一脸倦色,胡渣生起的那依诺,料来应是一天一夜未合眼。
他坚持看初雪吃了东西,恢复了些许力气,见初雪有力气与他置气了,他才肯离开,回去王毡。因初雪允诺他,绝不会再做傻事。
自初雪醒来,似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爱笑,不再策马,不再饮酒,不再爱吃从前爱吃的美食……
常常足不出户,或整日整日地,坐在矮墙上,一言不发。
看得刘伯和锦字也寝食难安,只得默默守在初雪身边,只祈祷初雪安然无恙。只道老天不公,将他们一家三口,生生分离,天人永隔。
初雪开始习马头琴,坐在矮墙上,便终日地弹那把血玉马头琴。
琴声哀转,久久不绝,像极那匹母狼长长的告别哀嚎。听的人,硬生生落下泪来。
初雪开始着一身白色,以白色发带束发,开始守孝。无贪意,无淫意,不饮酒,不醉迷,不著华香,不傅脂粉,不为歌舞倡乐……
这一守,便是两年。
初雪策马至沙场,立于风沙亭。这还是初雪头一回,来到父亲誓死坚守的岗位,没想到父亲却已不在。
初雪立于亭中,目光虚设,长久地沉默,任凭风吹乱长发。
听闻刘付副将接替父亲的位置,成为了刘付大将军,被调回了都城。他似乎还不知道哥哥的死讯,告诉他只会给他徒添痛苦,初雪也便作罢,至少他还可以留个念想,让他觉得初雪和嗣音,还在草原好好地生活着。
初雪一身白衣,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色发带飘飞。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策马飞驰,该是何等快意潇洒?
只是,这样的初雪,却已随一道孤烟,不复存在。
边关山长水远,与都城消息不通,也属常事。
一道圣旨下来,福泽定远大将军之后,以告慰定远大将军在天之灵。
圣旨竟是为哥哥封侯赐宅,若哥哥还在世,应该会很高兴吧,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哥哥一定会带上她,一道回都城,他们的原乡。在都城安家落户,余生与初雪相依为命。
初雪想,即便哥哥不在,初雪也要为哥哥完成,他们共同的心愿。
于是,初雪换上一身男装,束发而立,眉宇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毅。这一点,是初雪和嗣音身上,共有的特质。
刘伯和锦字泪目,一瞬间,在初雪身上,似找到了嗣音的影子。
初雪怀抱父亲和哥哥的骨灰,偕刘伯和锦字,一同启程,回去他们的家乡。
此去经年,再无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