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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隐者能者忍者无者(2) ...


  •   “无量。”
      “拿把刀。
      七月尾那晚西悬去纪家借刀,同纪葳霆久别重逢。纪葳霆未亲自告解他自己入仕的事,他径直带西悬到刀堂,当着纪家英烈的位前挑刀。西悬懂事,至少上了香才敢四处看。左右和纪葳霆没什么寒暄可推拉,他也是正愁着偏偏就走到他纪家门前,那只好麻烦那小少爷了。
      纪葳霆眼前西悬活得丝毫未损,也是算够得对他的期望。孤儿嘛,总是有在泥淖里还能摔打洁净的本事。何况他算个中幸存,得道多助,受到了不菲的栽培,长成四方本事皆睐一身。哪怕初云遭大难,纪葳霆也默认西无量是最后活着的那位。
      他在大理寺办公,翻些案牍,听着亲历此案的同僚提及这桩事,说的都是满门皆覆的话。
      可总归他心中还有口枯井,也是想能听到回响的。
      今夜井是响了,纪葳霆担心响后反而踟蹰,便不想再多话拖沓西悬的脚步。
      “这把当真合适。”
      西悬拿了把短刀。实话纪葳霆有些失望,因他已经准备贡献自己父亲的一把唐刀,若他推脱,自己叔父的一把雁翎刀也是很好的。
      西悬挑的是他八岁生辰的佩刀,刀鞘上尽是镀金的镂空图腾,刀身覆祥云样式,刀柄坠着琥珀,华而不实,根本就不会用到。
      “这把不是最值钱的,还有一把,我十五岁那把,上面镶了鸽子血,绿松石,金刚石刀身,黄金是锻造还不是镀上去的。”
      西悬眨巴眨巴,
      “这事儿缕缕清楚哈,这是缺德的,吾不会干的啊。”
      纪葳霆惦记着却是他需变现着银两做事,自己家里还欠着山庄大概十五万两。
      “这破刀,牙祭尚且都没打,放当铺里才有些用吧。”
      西悬搭搭他的右肩,:
      “婷婷,这你倒别烦心了,好好读书,吾是来借,自然有借有还。”
      纪葳霆眉头一叠,真只是一眨眼,那人就不见了。
      过了这夜徐常府就遭贼了。大理寺按章正要首当去府上搜证。刑部侍郎何道然是徐常一手提拔上来的,朝会一下就纡尊降贵地跑大理寺吆喝起,寺里人看不过和他分辨,浪费不少时间。
      初二大理寺的少卿便去了议事厅里请示,三法司的长官都在,此时谏院突然当机立断,递上了弹劾徐常行为不端的密折,御史台监察院凑巧了也有揭发的折子跟上。
      天子看完奏本,在厅上的朝臣当时就被扣下了,一齐被天子带出了城驶往武场看校阅去了。
      之后大理寺便全员走动起来,纪葳霆原是主簿的公务,在堂里风平浪静地写字来着。被大理寺卿曹维叫了去,让他先顶着大理寺正的差事,再去一次徐常府上造访,告知进展。证据孱弱,纪葳霆便带着自己写了一半的簿子去了徐常府上。
      徐常府已被一些侍卫拘了起来,内外通行都不得,府内也十分消沉。
      接待他的是徐常的义子徐霖。纪葳霆开门见山,说起贼人为何已有些头目,只不过还想去事发之地看看。徐霖便要引他到徐府西侧的秋水堂,是徐常的书房。彼时郎中过来找徐霖看账,徐霖一下要待二客,便不好意思地让纪葳霆和郎中在一块儿坐着,自己站在一边等着徐夫人过来。徐夫人倒没来,请了丫鬟拿来一张票郎中,徐霖介绍纪葳霆,
      “这是大理寺的大人,案子大概是有眉目了。”
      丫鬟点点头,边送那郎中出去边说:
      “夫人头痛,让少爷好好待客。”
      纪葳霆至少有记着那徐常府里放的银子,尽数有些地契,都被拿走了,看郎中现银如今也拿不出,便就势感叹:
      “唉,如此大的打击,但愿徐老那身体一切都好。”
      纪葳霆一股悲悯的柔情。徐霖一听,他年纪不大,纪葳霆年纪也轻,况且说话真诚纯净,心里头也感动,不免不打太极,反而迅速地推心置腹说起:
      “这老人了,原本就不太好,除了喝药以外,都靠山参汤吊着,哪知又上火了长了溃疡,现在饭也吃不了了,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啊,山参确实得悠着点吃的。”
      “不仅如此,银钱也吃紧呐,那夜后没放一人回家,府上现多许多口要吃饭,不日是要坐吃山空了。”
      “这既是飞来横祸,徐老重臣,让户部先支中丞三个月的俸禄是可以的吧。”
      徐霖摇摇头,
      “户部正巧着去管盐税船去了,印也不齐,衙门都是空的。”
      纪葳霆同那徐霖走过后院湖的院子,他提议起:
      “地契的账目钱庄大约都有留存,找人来预支些现银或许可行。”
      徐霖苦笑,
      “事情那日被闹得大,别苑权贵都要我们静候听审,谁也出不去。”
      纪葳霆簿里拿出一图来,这是他私下照之前寺正的线索画的,远远得一比,居然书房的样子也大差不差。纪葳霆向徐霖对:
      “贼人大约刚入子时下得手,据下人说,中丞眼睛晚上便不大好,晚上尽量不走路来书房看公文,通常西后院是不掌灯,书房因是财库大多前后都上锁,通常只有老仆人在祠堂巡夜的,是否如此。”
      “确实如此,我家因义父的习惯,只在中院点的灯比较多,书房,确实放的都是些财物。”
      “嗯,我看了后窗草坪的鞋印,有两种,一种轻,一种踏实,轻的能翻窗翻墙而走,重的则笨重地爬窗而入,窗子有些高,这块后窗上雕花有打到的裂和蹭到痕,可见身量并不很高也不轻盈。家里的下人,若有身七尺,脚八寸,地位不重,管事不要,身型宽硕约莫二十岁上下家人尚在的男性,就是内应。”
      “内应?”
      “子夜时分有水汽,其中一人越墙而走,尘土有部分随着水沾在了墙面和墙头上,天晴后就变干显色了。刚才公子既说仆从无一放走,书房后锁虽然坏了,但这是开了锁后越窗的故意为之,其实是打开过的,老铜锁本就牢固,撬锁不会带着锁芯一齐折损,在这大概是越墙而来的那人的挑衅吧。”
      “那么也是他将祠堂的牌位,污上了白蜡?”
      “不,白蜡是意外,大概是他穿堂而走的时候,带的东西拖累了他,亦或者…”
      “大人请讲。”
      “啊,这只是一个猜测,我只是在想,也许这人并不求金银吧。”
      爱戏耍的来寻仇。纪葳霆胸中一注拔凉的,徐霖脸色也十分难受。
      纪葳霆提脚进屋,书房有挂着的字画,原封不动。案上宣纸笔洗,奇石摆设,都还放在那里。那黑檀的三层竖柜,一扇柜门因大力翻扯掉了下来。敞柜的锁被打烂了,里头有些徐常练字的草稿,大约被以为是地契借据一类的,也被翻了出来。
      纪葳霆点点头:
      “嗯,果然,确实是个俗物布衣。”
      “大人再请赐教。”
      “如果没认错,这台上汉代的十二峰陶砚和龟砚,王大家的《飞鸟帖》《平安何如风橘三帖》。若说价值,柜子里的有限的现银和无法兑现的地契,哪比古董价值高,易携带,难追踪。”
      徐霖眼色一时亮起,不知是否有些侥幸参杂。
      “要么是不认识,要么拿走现银的是要救急用的,他托飞墙之人带了出去,现在他必在府内,你只需照着条件,逐一自查,大理寺自会提审。我先录簿,这儿寻常砚台,毛笔可否一用。”
      “大人自便。”
      纪葳霆突然干咳一声,徐霖眼力见地便立刻出去了,去讨茶水来给他润嗓。
      此时纪葳霆停笔抬头,望向了台上放小奇石的匣里那颗齁黄的蝴蝶琥珀。他自行去拿回东西,未想那头连着一把方长的钥匙,虽然心里头他十分犹豫,还是收到了袖中。
      入夜两时辰,纪葳霆一个人在厅里才吃上饭。他许久未吃家常菜,开始便似验官似的左看右闻。扁簪挑起一片醋渍青水萝,片面刀不齐透光不均,掀开蒸笼,看起来筋肉蒸豆皮打不够次数,鸡汤吊的干贝虾仁云吞还不反汁,小米面馒头揉得还算凑合。
      纪葳霆吐气,掷下筷子,抬眼碰上一人笑眯眯地探头瞧着自己,将自己碗摆到对面,西悬便跳进来自觉坐下了。看门的狗见到西悬跃上月梢,也不叫,忙着把肚皮翻向另一边做梦去了。
      纪葳霆对着西悬闷食的脸证问:
      “吃得下去?”
      西悬指着说筋肉蒸豆皮不错,这馒头真是噎死人。
      纪葳霆把琥珀掏出来放在桌上,
      “不成想您做起事来还能拖泥带水。不巧,鄙生大理寺案簿,你需侯堂听审了。”
      西悬腰上别下短刀,凑上吊坠,
      “这不你家东西,看!这齐活儿了。”
      纪葳霆捋下袖子,正襟说起:
      “倒霉透了,好不容易出去做事,居然被你算计了。”
      “哪儿的话呀,吾哪里算计的了您,您感情膈应吾呐。”
      “哦,那谁教了你来算计我,供出来。”
      “啊啊啊,伊伊伊,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西悬正值心虚唱起《陌上桑》,暗涌声起,二人皆看向厅外,是云片拢成一层碳灰散出在空间翻滚的尘风。
      西悬正进:
      “罗敷善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
      “要下雨了,我把门窗关上。”
      一下乐句行至,
      “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
      风趁着闯进来匍匐在纪葳霆身上,他扒开叠起的扇门,被蛮力打回去一个踉跄撞在槛上,
      “少年见罗敷,脱帽着帩头咳咳咳...”
      西悬想笑却呛到风,咳得直不起腰来。忽然一大掌要击他背部,他灵敏捉扭起那只手往地上摔。顿时传来苦苦鸣叫,一张双颊通红,酒粉臭气混杂的混乱男人在地上,躬卧着抱痛而骂。
      纪葳霆疾步过来拽那男人起来,四处声寻一个“阿生”的家仆,醉汉拉住他下摆大叫“哪儿来的小曲儿,小叔一起逍遥”,
      纪葳霆伸脚便踢,严声厉色地喝止。
      阿生爬滚过来,纪葳霆指着他把人赶紧看好了带下去,脱了外袍扔到一边,
      “真是没个头!”
      “这位是…”
      “就是我二姐夫!昏了头的东西!成天就是好酒好赌,恶心死人。”
      “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脾气也忒大了些,你这是受气包找出口呢。”
      “你这丧家之犬,竟还说教起我。”
      “得,这便是吾西某人的报应。”
      渐渐雨痛快落得碎响,丝丝拔凉侵到汗毛。
      西悬不唱了,反而念起“空山秋雨”那套剑法。
      剑轨行迹密集冷咧,无孔不入,恰似秋雨,剑术大境之一。若得那影剑加持,事半功倍,更可练就刹那间寒光闪现使对手失明。
      纪葳霆拿来一被褥与他,
      “你一个人,可在破茅屋里住的习惯。”
      “别得瑟了,吾住的地儿啊,热闹的所,有院子有厢房信不信?”
      “不信。”
      “还有几只肥鸡。”
      “得了。”
      “还有刚换上新揣棉花的被子,还有做好的饭菜等着。”
      “胡扯。”
      “嗨!”
      “好好活着,别再任性了,兴许你家还有人活着。亲人间有路途死生,这是割不断的。”
      “实在管不着,吾活这岁数,还不能为自己活着吗,累死了,睡觉都不踏实。”
      “莫出意外,你是这门的掌门,如今也好歹一声‘大师兄’,你还担不起了。”
      “唉不出意外也尽是意外了,今儿吾就认你纪公子叫大哥!怎么样,你担得起。”

      “没羞没臊的,屋里找个老鼠洞睡觉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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