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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隐者能者忍者无者(1) ...

  •   炊心斋物价又涨了。从前老当家做点心,一屉一律只要二十文。现在少当家上台,不同食材还分门别类的标价,糟鹅这等的酒菜也是按两卖了。西悬肉疼地买了四两糟鹅,两屉小米面馒头,连带二壶酒,他多嘴问,少当家呢,铺面伙计扬声问里边儿,少当家?可能上朝去了?里边儿回,少当家还不必上朝。左右没能打招呼。
      这露水被蒸起的晨日当头,市井采买的斤斤计较,无学而上的孩童的顽劣摔打,混吃等着不是死的流浪汉,好是秋日,风还能掩盖些嘈杂。原本是想荡一荡,但西悬转身就挪向了回院的巷子,他为了避开泥淖踩着雀步,酒壶跟着他晃晃荡荡,却撒不出来。
      前几天西悬拾回来一个游人,那游人被捕兽器夹坏了右腿。为了救邻居孩子伤的,本来就不归他管,邻居没地报恩人家,就求西悬给个房施放恩人。他不爱计较这种事,就答应了。为了方便照顾恩人,邻居把全家的灶活放在了西悬那,顺带给他做饭当麻烦他了的。渐渐这院子有些烟火气,半日间一角有了鸡窝,墙头还支起了晾衣杆,西悬回去也就睡个觉,却发现自己的被子是新揣了棉花的袄被。
      他带着酒,两壶都是给那伤患擦伤口的,他也不喝这酒家酒,还没喝水有滋味。邻居大嫂爱闹西悬,有日问他怎么不成家,他道自己有媳妇儿,大嫂说看起来不像,一定是怕人给你说媒瞎闹的。西悬嘬着毛豆,摇头,
      “没啥好骗人的,吾又不说谎话的。”
      “那你媳妇儿呢。”
      “没过门的。”
      “傻小子,怎么不过门儿呢,等个啥。大嫂看你长的也周正,说话也文邹邹的,不是坏坯子。”
      西悬苦笑,
      “大嫂真想知道为什么?”
      大嫂儿子蹦过来跳在他娘背上,她拽着自己儿子,点点头。
      “没了。”
      “什么没了。”
      “没了就是没了,世上没有几种没了。”
      大嫂以为是姑娘不愿意跑了,当着轶事接着问,
      “怎么没了?”
      “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大嫂儿子吓得哇哇大哭。大嫂也恨自己嘴巴松,接下来比只照顾恩人还仔细他。
      西悬回了家,大嫂托他把骨汤端给恩人喝,西悬想着把他伤口擦了也是顺手的事儿。西悬不常照面这个恩人,除了吃痛闷哼几声也不主动开口说话。恩人躺在榻上,胡子蓄得把半张脸都盖住,皮肤褐色发亮,眼皮紧闭,双手叠在胸口,嘴巴开开合合,腿上的伤口才有愈合的趋势,大部分还是血肉模糊。大概是太疼了,恩人在催眠。
      恩人看着进来的西悬,眼皮子有一搭没一搭,但是视线一直跟着。西悬找个凳子坐在榻边,想着这几日这恩人受照顾的态度也是太自然,要求不提,客套的话不说,官话也没听见会讲,邻居还算是挑头屉子一头热。西悬真是懒得动用机灵去查,再说一个人天罗地网也没意思。他湿湿毛巾给恩人擦伤口,被盯得心里有些躁,才开口打探,
      “兄台不知哪里游来,很能吃痛啊,是个汉子。”
      恩人双手揪着被褥颤抖,牙根咬得咯吱作响,好的那条腿抽着,恨不得撕了卧榻。
      “兄台冷静,兄台冷静,只消忍耐再一会儿。”
      他费力地,喘着粗气抬起脖颈,察看到底西悬在怎样替他处理伤口。
      这西悬,把酒拧在他那缺口里,嘴巴吹气儿,手扇着,末了给他怼上些金创药泥,再立刻裹上纱布轧紧,那动作粗鲁又迅速,恩人终于爆吼了一声,把外头大嫂吓了一跳,伸头进来看看出了人命没。
      西悬风轻云淡地哎呀着,
      “不知兄台听过一句话没有,‘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兄台大致就是这种情况。”
      恩人受过一遭罪咬牙切齿,吞吞吐吐道:
      “没,没听过。”
      “是啊,吾猜兄台也没听过。兄台自藩镇而来,孤身一路远途到京都,这伤要好久养着呢,有什么麻烦尽管说,或许兄台有认识的故交,吾可以帮忙联系。”
      “没,有。”
      “什么?兄台说什么。”
      “反···正,没有。”
      “呵!兄台官话学的不精啊,不过还有很长时间呐。这样,吾也不打扰兄台了,邻居大嫂给你又熬了汤,换了药痛苦,拿吃的压一压吧。”
      西悬夹他腋下使他坐起,擦着腿又徒添痛苦,恩人龇牙咧嘴,
      “葛乞力!”
      “呵呵,对不住兄台。吾是大老粗,不会照顾人。兄台也不急骂吾‘浑小子’,浑小子也正对着个‘樊霍志(烂老狗)’呢。”
      那恩人倒是气笑了。西悬将汤碗递给他,他没接,说了一句,
      “你的维语为何如此顺溜。”
      “其实不顺溜的吧,只是吾从前做生意,这话听多了也不能不知道可不是。”
      “做生意?你去吐蕃做的生意?”
      “唉哎,快把把汤碗接着,烫的慌。”
      “你去吐蕃做的什么生意?”
      “兄台问这做甚,左右吾也不做了,回来了。”
      “你知道你是谁吗(维语)!”
      “吾?吾就是是吾啊。世间无量,天下独一。”
      “你不懂(维语)”
      那恩人胸口起伏,伤口又开始渗血,他尽力不喘,
      “你真的不懂!”
      “兄台真的官话说的真不太明白,我当然懂啦,晏山‘西无量’是吾,无量吾四海皆游,八荒遍走。”
      西悬看着大嫂在门口徘徊,招招手让她进来自己伺候。大嫂也是识相机灵的,嚼出两个人之间确实有些不对味儿。
      西悬抖抖袍子又斜视恩人一眼才出去。大嫂已在院子里摆上了午饭,他将糟鹅拿出来,掰了一半小米面馒头给大嫂儿子吃着玩儿。把另外一半两口吃了,又往嘴巴里加进两块糟鹅急急地吞下。小米面甜糯,他吃的太凶堵在胸口,大咽了几次才摁下去,这下得歇一歇才能吃。
      炊心斋也是老往来了。初云山庄几乎年节次次请纪家过来做客,他家要是愿意了在宴席上耍起功夫来,哄得宾客什么生意都谈得拢。
      炊心斋的老当家纪四是滇西传来的大刀流,做起庖厨解牛寸寸精准。他儿子刀法也不错,就是为人太拘谨,守自然坚不可摧,拿大刀急攻反而会慢招。
      西悬一年中秋节挑事儿拿着未开刃的大刀和他比过一次,乱拳打死老师傅,拿乱剑法使刀,小少爷兴致缺缺也拆不了招,最后涨红了脸算是输了。温子勖见他这样贸然挫败刀客,得罪人家,怕是菜里要给你下泻药,提议他立刻去赔个不是。
      这拐角里的兄弟间的话,纪家小少爷不巧正听到了,他也是十分客气,说自己是绝不会因技不如人而迁怒的,自己亲书卷远庖厨,并不关心厨房的事。
      小少爷姓纪名雪,字葳霆。如他雅字所预言,葳为枝叶繁盛的样子,也意华美柔弱的相貌,他身条单薄孑立,脸色白无可白,瞳色浅浅的多数时候看起来散神得很。头回总算见到了他,西悬便对着家里的人嚷嚷:
      “这纪家小儿子姑娘似白白净净的,上学堂,要是哪个坏心思的要欺负他,谁想着会是个耍大刀的呀哈哈!”
      只是小少爷并不往外头学过,他有个舅舅是国子监祭酒,从小在家里书房里安生地学起来的。也不清楚是否是老来子的缘故,亦如“霆”字智勇双全的寄托,他读书的天分很高,天文地理珠算都是哗然的发挥,老子也是十分爱护他不够,把“吾儿霆霆”常常挂在嘴边。
      少年有时喜欢浑水摸鱼调笑,借他大姐纪婷的名讳唤他“婷婷”,
      夏日暴雨入侵,廊外只听雨水拼命地敲打着芭蕉作响,他在廊下那头,伴着天雷作响渐渐扳侧身体,一见他浅薄无谓的眼色,没得理会的面孔,你一时被雨水寒气哆嗦,立刻后悔起先头的轻浮。
      哪知这纪雪刚过十七岁的生辰,出去和姊妹春游放风筝,就被不知名的绑匪挟走了。纪四不敢漏财,向山庄借了十万银两去赎儿子,哪知那头却不要赎金,捏了张那纪家买黑买来的私船水路通行证,说知道有好家人看上他大姐,那家给的赎金更多,嫁人可保事情不败。大姐与纪四的大徒弟图门有个的不成文姻亲,起初大家都觉得荒唐,只叫赎人,推得干干净净。后两日有人便送来了所谓纪葳霆的一截儿小指头,纪四一下魂飞魄散。不过大女儿这婚事岂非辱没门楣。好在,初云的百里凹和那贺兰伯爵算得有些交情,他们夫妇无后,纪婷可以到扬州做他们的义女,这里只当她不在了。
      纪葳霆劫后余生,颤颤巍巍地回家了,幸而他并未被劫匪如何,那截小指头更不是他的。只是却见家中物是人非,大姐改名换姓从此就不在了,而图门已经打着北上学艺的借口避开了,一问清楚,他少年气得要去报官。纪四只给他当头一棒,醒来他大姐已烟花三月下扬州,二盖红头嫁了。
      嫁给了钟山起家司马氏的二子,司马祐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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