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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愿为影兮随君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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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常家中招致的盗窃,刑部是他的旧部,十分跃跃欲试,御史台没有插手的意思,可总归还得先推交由大理寺按审。
次日后天子自宫里带了一群三省六部的言官,启程去京郊武场校阅去了两日。回来时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说贼子的身份到底并未被揭出,反而谏院弹劾徐常操控朝廷吏选的折子递上来了,偏巧监察院也跟着上疏,说徐常有参私仇纠察百官。
出发前这些折子在底下压着,天子初四自校场回,看章私下训斥了刑部,吏部,叫押了几个涉事的大名押进了典狱,才叫事情先发走漏了消息。
徐常还病着似乎更加昏沉,不得御前问话,他底下有些亲信,千方百计带消息给御前,说这老师清醒时分曾说,自己早有“挂冠返乡”的意愿。
徐常仕途直至御史中丞,刑部与御史台皆要退场,大理寺得耍孤枪了。长寿殿内外声辩便没消停过。天子耳中轰鸣,一日日茶水杯杯灌下去寡肠消肚。八月初六,这日黄昏后,他再不愿见人了。
他心中亦有气的,徐常的走漏只称一缝,朝局便已被作弄至此地步了。更何况,今日摇头晃脑里说着的,有多少为自保而编造说辞以求宽待,又有多少为泄私愤而惶然称之为忠义。
司马乔乔在宫中熬不断着汤羹,差人猫着,就是使劲儿等这一刻。天子才转入偏阁更衣,她就带着用炭火煨着的姜汁马蹄莲藕小元宵,等待面圣了。
叹此无孔不入,叶夺脸色也提不起往日的应付。但佳肴无罪,火炉现爨的汤羹色味香甜,他腹中正缺一味暖姜,一言不发地喝下一碗,气色总算是回春了一些。
司马乔乔在塌下伺候叶夺脱下鞋袜,用茉莉花汁子兑的温水暖了手,拿着玉梳,加之指尖轻重缓急地,替他篦头。
直待感到叶夺的呼吸放缓了些,司马乔乔才柔声起:
“陛下,感觉如何。”
吴侬软语,美人指腹在缠绕,篦头温度间茉莉花香甚是暧昧,指举间又多是小心翼翼。叶夺知道,司马乔乔是极其爱慕自己的。不少时候,为着她能毫无底线,叶夺对她颇有折磨。假如司马乔乔视替叶夺穿脱鞋袜为夫妻亲密之举,那么是否卑微自然旁人不必提醒。
“江南的水食是有最滋味儿。”
“陇西山参,信义贵枣,岭南鱼胶,一方土养一味,佳肴自四方而汇,方显心意。”
“你,没有什么想要问朕的吗?”
“有啊。陛下这几日睡的可安稳。”
“不安稳,你也看到了,御史大夫有多桩棘手的事,他好了病了能躲着,就都来找朕了,自然是日日都甚是聒噪。”
“那陛下也可以躲啊。让太医进来开个方子说个杂症,便是了。”
“那好。”
叶夺头离了司马乔乔的手指,回过身子看着她,笑着挥手道:
“德加!朕病了,找人过来看病!”
司马乔乔身子一退晃作出金钿脆响,拿篦子的手本能地搭在心口。前话亦是想同他玩笑,自己早习惯叶夺自我,凭他如何任性,自己能接就接,左不过是想多和他相处几句废话的时间。
可叹只是此刻她眼里才得现叶夺近日的完颜。烈日的微碳在发际处,柔媚的眼眶里盛着疲惫的不洁双瞳,颧上有光折起的朦胧的金色,一丝粉柚色的唇下,颚上有新蓄起的胡渣。丈夫的容貌,与她孑然想象时相比,次次总是更直颤心扉。
德加也是在叶夺听政时借着上茶多次暗示天子,太医近在咫尺,陛下稍有不适即可宣殿脱身。叶夺到底是十分骄傲,堂堂盛年男儿,磨了千难万苦的身世,病痛缠绕是对他最大的侮辱。言官的酸言挺笔又迫不及待地钻空制造谈资,为着他所传“神授”的刚强,他更不愿,十分不屑。
他领着已在暖阁用过三回茶点的吉施忡朝殿里请安,吉施忡方才被传撑不住正瞌睡,德加觉着他精神不佳,止住突然回身,果然给他蒙头撞上。给他正好巾帽,德加不疾不徐地拍拍吉施忡的脸颊,
“大人呐,陛下正值盛年,加上修身养性,若要说什么能困得了陛下,虚寒之症自是无望了。今日候命过长,老奴怕大人恐怕会是有些迷瞪,就给大人指个方向,拎个清醒。”
“啊啊啊,是是是,大监的大恩大恩,大德大德。”
“还有,皇后的案脉,是大人看着呢吧。”
“没错,是在下,正是在下。”
德加笑着拍拍他的后脊,
“大人呐,您有造化。这殿你今日进出一次,那南街十所配着奴役二十的宅邸,就是您的啦。”
“托大监,”
“不过也有,那二十奴役是给陪葬的不是。”
“哎呦!这实在是,不敢的。”
“那么当然老奴是希望大人给一家五口腾个更广的地儿不是。”
“大监仁慈,大监仁慈。”
“那么大人,请吧。”
吉施忡进殿,再虔诚不过此刻,他向天子施礼。垂手上前,便看见天子暗镀的衣袍与一霞紫的裙褶交叠在一处,脸上一羞。咬紧牙根替天子把脉,耳根发烫,脸色憋的越来越青。
叶夺说: “太医这脸色怎么了,朕要死了是不是。”
吉施忡脑袋也是灵光,装着神秘不做声继续胀着脸搭脉。叶夺眯眼等着,司马乔乔和德加四目都在他身上。终是移开了手,他别过脸叹了一口气,拭起泪来,德加见他要倒在一边,连带着把他扶起,这吉施忡流泪居然不假。
“微臣失态了。但还请陛下听微臣解释。”
“说来听听。”
“微臣是羞愧自己医术不精,无法为陛下调理身体。陛下这几日操劳过度,该最是气血两亏的时候,可陛下脉络强健平缓,微臣瞧不出任何可以效力的地方。微臣哭,是即便陛下有如此强健的身体,也不该被视作当然。臣子们不懂事,也是愧对了陛下的康泰,微臣这是有些气恼和心痛。微臣斗胆请陛下为自己考虑,休养生息,珍重天体。”
德加没想到吉施忡的撒泼和胡言乱语还勉强,天子开朗哼哼地笑了一串,还打趣,
“你叫什么名字,你不像个太医,像个笑匠。”
“贱名污了尊耳了,臣名吉施忡,本是二点水的‘冲’,后来改成心字旁的‘忡’了,陛下能笑一笑,微臣便还算有用。”
“忡?你哪里忧虑不安了,怎么从前都不见你御前请安。”
“微臣资格尚浅,拙技不配面圣的。”
德加一旁解释道:
“陛下,吉太医今天是等着复命的,但是那群小的们忙着接待大臣,把太医忘在暖阁了,耗了人家大半日。”
难为情的苦瓜脸,连带着吉施忡上下点头的倒霉劲。天子嗓中音色闻所未闻,发出了一种从未被捕捉过的轻浮乐语,当头的潇洒阵阵从胸腔里撞出来。
德加袖子里放着竖给吉施忡大拇指,恰逢司马乔乔发了一话,叶夺笑到发酸的双颊就收下了。
“臣妾认得这太医呢,好像就是天天给皇后请安的那位吧。”
吉施忡敢见塌上娇人面貌。面孔鹅蛋样的顺坦平整,鼻翼蜻蜓点水,眉梢长长长入鬓角,耳边聚着稚儿似的绒发,拢一片乌云般发髻,那双兜不住积水的靓眸睨着自己。吉施忡面上小心翼翼如同惊弓之鸟,九曲肠子盘算一通:倒是美艳,美艳到衬得座下毫无心胸,穿这样齁的红紫,还真是怕人不知您是宠妾。
“哟,你倒是连这个都知道。”
“臣妾只是见娘娘还是很神气的,这是仰慕太医圣手。”
“哼,说话带刺儿。”
“哪有,才被娘娘训斥饮宴过失,臣妾这是敬畏还不及呢。”
“被管管还是挺有长进,你骄纵目中无人,朕从前懒得和你计较,现在皇后职责所在,不许不服。”
司马夫人冯氏在府是如何靠讽刺使受宠的姨娘羞愤的,耳濡目染司马乔乔便不自觉就依赖这种手段发泄。
她以品级压制沈静女,不许她抚养大妞儿;她来定夺衣衫首饰的配额,自己却领着母家没有上限的恩惠;她不喜欢有人过多接近叶夺,给人下些无关痛痒地小药;她在长寿殿下了很多眼线,叶夺偏偏爱伪造行踪;她瞧不起庶出的女儿,恐怕是太怕捅破自己是寄养在正室名下的庶女;她想过在天子的吃食里动一点情药,想想而已;她觉得自己才是皇后,不是想想而已;她会怯懦地吐一句对叶夺表白,“君安游兮西入秦,愿为影兮随君身”,叶夺灯下翻着书本,恍若未闻。
三年间,每每她走到月台周殿,幻想是不是里边的女子,还是穿着吉服,宫里赤脚疯跑喊叫,揪着下人的衣领大声询问皇上在哪的枯槁样,廊上休憩的鸟日日都会被这躁动震飞多次。
可现实冷眼看着互相紧挨不透风的铜门,台阶夹缝里野草青苔的滋生,杉树直指苍空的梢尖,合欢花的零落,宫女从边门出来懒散,这一隅已经就此休眠。当皇后的形象随着休眠已经虚弱,无甚谈资到需要捏造的地步时,那漆黑的夜不甘心偏偏翻滚了一角。
吉施忡最终还是走后,叶夺那心跳又不再活跃了,他直直地躺在榻上,双手伏在胸前,闭起双眼一次次珍重地呼吸着。司马乔乔绞着手上的手帕,想鼓起勇气替叶夺拭去额上的密汗。可她像在无法搭救一头中箭的小兽般,只胆敢将眼色向前伸去。
她以为叶夺就此沉睡了,正要提起衣摆退去。忽然听到他十分烦扰的语气:
“司马家有个幼子,叫司马玺冲。吉施忡的名字,大概也是你叫改的吧,瞧瞧你都干了些什么狐假虎威的好事。”
司马乔乔也不是不知羞耻,便退下了,那苦涩的哽咽能提醒着,骄纵的女子仰慕一个更为骄纵男子是多么痛苦。
该死的叶夺,怎么无人折磨你这样毫无尊严,为何你不试试表达真情的颤巍,不被踏踏傲气。可惜君王无爱,天子无恩,也是可怜,这辈子你爱无能。那平日你折磨我的周折,权就当我揣着你的遗憾,大方地容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