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剑王子》赛哥儿

13、有梦想兮容辉

　　我是个上京人，出生在永安宫。
　　所谓“为胜者王”近四年，人臣者们做戏的愚蠢是我见到比结果多上几乘的东西，这也使我本身喜欢一眼即白头的视野，变得喜怒无常，临近崩溃时更会施加给周身的一切。原本我对愠怒很寡淡，对愉悦很疏远，这些我成长时就不接触。在我的周围，都是拘束又温和的谈吐，一出现恼怒或者不解，沉默首先会替那些揽过去。
　　第一次我被动摇到暴怒，是大哥剐去了双膝头，那些人敲打他的口齿到稀烂，他被拎着一低头，往下直滴一路的血浆，惨跪到我跟前。很可惜，我没有暴怒该配给的正常程序，即使已经狂怒到需要褪化成一个魔头，我都没有爆发反抗的余地。自后一段日子，我不希望世上再出现英雄。
　　我起初进学练剑起，好作风便是闻鸡起舞，课业守时。之后我亲政希望是不懒惰，有政必亲，有急必临，上亲下眷有难必问。浑浑噩噩，愈是临近，人寿过半半百，羞愤愈会加之急来。躲避亦是懒惰，我竟全然无知，还将此归难于旁左。我嫌弃过那些，厌恶他们不解我的志趣，不解我的钟情，同时伪造了一躯空壳，看看他们经年敲打，能否窥见我不愿撕下的隐癖。
　　父亲拥有的亲疏喜恶，有目于众的，还把持着在外造次的分寸。如果向他讨教如何成全这点，恐怕会使他觉得是我的不敬与轻慢。他对我是礼法内最大的慈爱，是一种紧张的极限，并不能再施加父与子之外的任何了。某些政要，在他面前要斟酌地收放。哪些是他得意并且擅长处理，并有可以训示的，也不能太急于就求教。有些父亲不想沾惹的臣工之事，故作烦恼偶尔提起，他几句爽快的嫌弃，也是为数不多听得真评灼见的机遇。也有需要完全闭塞的话题，其中就包括了我幼稚的好奇。上次拜访父亲时，我向他进献了一组波斯琉璃器皿，他回赠了一幅坐川临摹飞流瀑布的无名遗作。当时有些忘界，自大地向他阐述笔触如何能达到这样精妙，父亲就势向我问了几处疑。此画是真正投所好的成果，它此刻展在案上。我痴迷于工笔书画是不为更多人所知的。师父教授剑法，询问我的志向，我说了要形意写意成为一体的剑客，因此他也是投我所好的。
　　分别时，他送我到山下，并且对我说：“夺儿，你看看，山水不在笔下，在眼下，你袭承了什么，也是你要依靠的。”
　　当即我以为父亲是在提醒我卖弄的出格，“袭承”二字取代了一切如雷贯耳。
　　我陷入了漩涡。生于世上，我首先袭承的是母亲和父亲的血脉；而后我袭承了高帝赐予的神剑的威名；得艺于师父，袭承过门派的剑法和技艺；接着，我接二连三地，步步加深地袭承着这个朝代的荣耀，直至是有生命着的最高的。按照年岁的轨迹，我谨慎罗列出这些，同以往并无异。袭承的光辉笼罩着我，好像永远，难以分辨是我走向了光辉还是光辉迁就了我。
　　而在另外一个地方，我仍然存在着袭承轨迹，因为险恶异常，却不敢记起。
　　我是姬国人，我出生在丽尔果。
　　我是大公爵世子，郏嘉尔敕纳王朝的袭承者，郏嘉子勖。在温暖国度，我所度过至暗的岁月，亦然拥有眷恋。这又是不为更多人所知的。在母与父之间我做出的父的选择，是为了匹配上祖父过早施加在襁褓中的我的期待。既然是无知受惠者是不能够批判的，尽管时而无奈几许。
　　我生出再次启剑的想法，等同永远我主动失去了作为郏嘉子勖的痕迹。此前，我亦失去了守护师门的责任。零零散散算下来，我只袭承了祝福，和一项尚无定论的政涯，可以说是失败。
　　懊悔中，仍然忆起父亲所言另一“依靠”。
　　帝王是臣民依靠的给予者，权杖是驱动欲望的使国家滚滚前行的催生剂，我对这种主张毫不羞耻。可父亲既然从不以此为傲，那也许意在所指是我主动依靠什么所袭承的。
　　一路来我已依靠了。只是我躲闪，我自大，化成了一个无意的受益者。我坚信，无论哪一种阶级，都有不能被完全掌控的，而我之所以统领朝臣，军队，仅仅是凝聚了折服拥护于这个国家的威望的信念而产生的权重罢了。看看，我的懒惰便体现在此。
　　不过，这不是完全正确的，我忽略了乏味的和本能的。好比，真正地令观者产生情愫的是正卷面书画，画轴苍白背侧却不能认为是不存在的。
　　只有在疆土被扯裂的时代，从前王孤傲地称自己为“寡 ”。即便我年少隐姓埋名，依靠不了君父与臣工，却始终有长兄为我以身犯险身首异处，遭受了莫大的凌辱；在青春羁旅里，有师门的长者战胜了我过早出现的愁苦；初云深山里的归处，静谧里是我仰望星夜安眠的梦乡；还有我踏过的，未曾踏过的书画中的翻江倒海，千山万涯。
　　可是现在为了掩盖错误，逃避加剧地日夜折磨着我孤枕难眠。悲伤是来自冥界的业火，毫无遗漏地灼伤着我的每寸肌理。
　　我愧对于我的妻子，偲裳，我本可以与她成家，得到最大的依靠。她惊险地幸存于阴谋的迫害，我要为她讨伐，膨胀的权欲却致使我永久性的伤害了她。与她最后一面的情景里，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她被扼命关头时那种破裂疼痛的目光。从前那些只以骄傲，思索，忧郁，灵敏的形式呈现在她的眼眶中。我目睹了一位女子爆裂地折断了刚得以化茧成蝶的凄美的羽翼。
　　那之后我的心门叩上了，振聋发聩，心脏转变得薄弱。有时我屏息聆听，担心再也得不到它从体内传来的鼓动，因为我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
　　我的时日全是虚假易碎的浮影，因为贪得无厌而颗粒无收。母亲，您的孩儿成为了孑然，暴戾的青年。这个国家在我目光上还是强盛的，如今我牺牲了所能依靠的一切，在目光下却成为疫疮百孔的残骸。过去既然无法抹去，我也不如父亲拥有信仰，可我们共同拥有您。您给儿子一点异梦的指引吧！像您送来夫诸接走姼姼那般，儿子坚信着您的智慧，会抚慰我的自卑，我想依靠一丝温存，一丝我仍未来得及牺牲并且不容置疑纯粹的。

作者有话说

　　这章比较突兀。其实是主要表述了叶夺内心信仰的矛盾。一个生命对于自我而认识到的终极任务，从我是谁？我从哪来？这两句便可以直接引向答案。而叶夺拥有两个认知。一种固定的，一种首要的，没有一方驯化到单方面的霸占了叶夺。他母族为姬国，却并不能真正回归，他父系身份如此高贵，却不能完全被这个朝代所接纳。所以他的主要痛苦以及折磨，都来源于这两者的矛盾。他的人生也是由矛盾而交织成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