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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翩翩佳翮 逢此网罗(1) ...

  •   在八月初九。
      曹维赶早在大理寺正堂里坐着喝茶,边翻着簿录。陆续进来数人来公务,一开始都是懒散摇晃,一见卿大人坐正堂着朝服视簿,无禀要案的都战战兢兢地躲起来了。任司吏进出,曹维两眼却是锁在了簿录里。
      自己手下的懒怠曹维大多有数。这纪葳霆凭着天生的敏锐,案录初入时自己便会罗列证情疑点了。大概全靠着此处,寺丞在中期审案才有迹可循。再看纪葳霆结案撂语。案若啼笑皆非,结语便机警无奈;案若悲情沦丧,结语便肃正通畅。几桩暗藏玄机的案子,曹维当时亦也有些思量,未想还是纪葳霆之下了。看至最末御史徐常府,自己当时临时找了他去,他不仅添了图,一勘查就确认了盗窃之人是徐常府内的下人,那贼如今押在大理寺,只肯说银子的下落,并不肯交代同伙。
      曹维对此案不感兴趣,但他动作起,拆了簿封,将这节截下折在袖中等着今日复命交给天子,又再回头细细看起“谷庄侵地案”。
      话说簿录的篇幅都颇为费事,从前多是应付了事留个案底。纪葳霆写的东西也窥见性情一二。
      他出身应是富庶,话中不旦有识,笔下更有天性筋骨,多用楷书,大概也是老师看得规矩。想起吏部的魏礼安指点他此人可用时,提起纪葳霆是郎若佶的关门弟子,
      “哦,那可不是,瞧我这记法。”
      曹维喃喃自语。
      正碰着纪葳霆穿着朝服,跨进堂来作揖,等着跟随他面圣。他立刻重新打量着纪葳霆,这子两耳透着红,发鬓齐齐,面上毫无沙尘,身上朝服像是漂洗的大手笔,他点点头,觉得这名字取得也衬。
      初次要面圣,纪葳霆那时并不知座上的天子自己少时也曾亲切地接触过的。曹维一向不教导部下应对之巧,他心中更是警惕。
      堂对同议事不同,有幕帘之隔,天子暗暗地居在中央。禀事之人都是在堂下。
      除了曹维,还有门下省侍中张元回,给事中黄逍,中书舍人陆泽之,御史台监都使王予德,左散骑常侍厉仲衍,谏议大夫孔笠。工部和礼部的侍郎,户部仍在跑盐税,京兆府司的二位。大都是参政或从四品以上的。纪葳霆官本只是二主簿之一,藏在自己上司后面。
      听得一段官腔,前番人物们都故作轻松地对答提起修葺的事。
      直至天子说:
      “前几年的国策是休养生息。要建行宫,前年给父亲盖“有鹤来仪”,今年落成太皇太后暖浴的朝晖宫,孝道这是自然。不过朕尚是勉励之年,不兴这个了,朕也想了临修傍山行宫的事搁着吧。”
      他略停,再开口:
      “其实更好不过的,账目拨七分给开凿运河,三分再做回寰。秘书监拟个监工的条目,早做打算争取明年年前就动土,岂非良事。”
      纪葳霆在坊中也貌似听说铸造瑰丽行宫一事,上头还想征集民间巧匠,离了官家那类威风宫殿。天子本就有姬朝的血统,又是傍麓山而建,都猜多半是个带姬地廊叠技巧的异国宫殿,一时街坊还兴质昂昂地开始求阅姬朝的典书来。
      左右仆射不在京,户部也不在,工部的鼓着嘴不敢言语。此时张元回上前劝道:
      “陛下有仁心,运河是好事,是臣民的福分。不过战事并未再起,秋收太平,百姓安居,此宫为显陛下万寿,前头已经缩减了各地的贺节礼数,若还放弃动土,勤俭之行太过,非壮丽,不能显天命,恐怕引得民心而惶,不是安抚之道。”
      张侍中这一席,听得纪葳霆心中起了毛角,曹维闭起了双目,似是完全放弃。
      “有损天威?门下省此言很是有趣。天威不能失,这是尊天下的道理,可要是自尊太甚,那便会为人耻笑。让陛下用金银粉饰自身而慰藉天下,但凡明事理的人都知道,这是虚假。若是说为百姓而想,那门下省为何一定要压着百姓所靠的田亩新律草案迟迟不批,而误圣眷啊。”
      谏院的孔笠开口反驳。他是孔子的后人,也算寒门仕人之表。比纪葳霆只大五六岁,又担了这国子监祭酒,纪葳霆碰着了还称他一声“老师”。他一说新律,便是指起头的减轻百姓赋税增收田亩利用的律法,尚书左右仆射和工部屯田司的几位此时不在,是到各地去勘查了,眼见秋后,确实好久不听见消息,门下却一直拖欠批印,不得实施。
      张元回言中是惶恐加释,而语中却是迟缓放肆:
      “门下省万没有此意。此律宽限太多,所需还待实情,也是怕纵容刁民作乱,国库所出覆水难收,各人旨在斟酌,为不损圣意分毫,才迟迟未批拟书上奏。”
      修律是有中书舍人陆泽之跟着写的,他便也有样学样,
      “那么,便是泽之有愧了,还望门下赐教。”
      “哼,倒不致于吧!”
      都御史王予德冷冷地:
      “左右仆射走前,监察院里会账目的两名詹事也跟着走了。”
      陆泽之:“呦,王御史不如明点,叫圣上洞听才是。”
      “往明了说,就是御史台的账早递来了,等着对尚书省的折子呢。”
      陆泽之对:“哦,那么,这便舍在寻左右仆射的回书了?”
      “大概如此吧!只是不忍陛下操劳这等人为的麻烦罢了。”
      陆泽之笑言:“王御史想复杂了吧,门下省在此,那问问便是了。”
      “那好啊!当着陛下的面来问问总行吧。张侍郎?左右仆射的奉圣命勘查的回访上疏,也需如此斟酌?”
      张元回启:
      “我门下所思所行,皆为着律法完善,达济天下。天家律令一言九鼎,这是最后的余地。”
      “我问的是上疏!扯这些做什么。”
      门下给事中黄逍对着王予德:
      “上疏进京,至少经当地州县,京兆瞭望台,再到门下省,再到殿中省收集上疏这四道,尚书省的奏疏只急着问门下省,也太过针对了些。论及远近,那么御史大人的詹事比得过我门下省。不仅左右仆射身边有,那京兆瞭望台呢,更有。此番倒是不如御史台牵连诸多,门下省先自谦了。”
      王予德立即瞅向张元回。
      张元回攒攒袖子,充耳不闻。
      “好啊!”王予德大喝。
      不料此声,皆众人是一吓。
      “姚府尹!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人辱你殆政无能,要御史台来管你们京兆府尹吗!”
      “什么,这,”
      姚丰年抖抖索索,先跪下了才开口,
      “陛下明鉴,瞭望台只有收发这一点啊。这怎么可能,这是天大的事,尚书省的上疏是无论如何都不敢扣住的啊。至于御史台院几位督察,也只是协同督促,各司其职,并无把控之行啊,陛下。”
      天子铺出一只手,调停事宜。
      “薛少尹,扶你老师起来。”
      天子略正,
      “厅中议事仅此,你们朝中辩论有谱,不要拉着京兆府的入架。”
      “谢陛下。望谅臣再多辨几句。”
      薛子琛扶他老师起来,正冠开口:
      “晚辈不如各位大人深谙此道。京兆瞭望台的职务微乎其微,也不值各大人放眼里,这些晚辈都懂。这些都仅在是在三省的眼里的一隅,我京兆府一见,瞭望台也好,府司也罢,是顶天的职责,没有不事无巨细的。今日就说粗鄙,进京奏疏皆有笔录在册,这册在府里留着呢,想去探尚书省的上疏到底在哪儿了,不如现在去翻求个清白。”
      “子琛!”姚丰年揪住薛子琛的襟袖。
      “子琛呐,别着急,是黄逍他太莽撞了,我来向你老师赔不是。但现如今喜事当头,和为贵,尤其,还是别给曹正卿再添琐事了罢。”
      张元回开口慢慢劝了劝。
      礼部尚书都安禾蹿了出来:
      “各位前辈,莫急躁,且看看陛下的万寿,这是喜事呐,咱不是来说说这事儿的吗,怎的就急了眼呢。”
      陆泽之回敬:
      “都尚书,这不正是值喜事来临,才更要如虎添翼,如龙在天。”
      “那更好啊,自然更是好啊。”
      黄逍望着都安禾咬牙切齿:
      “还在添乱!”
      顺路看到曹维这里。曹维垂着眼,身后纪葳霆他眼中陌生得很,又见是深绿的六品朝服。黄逍嘲色浮面,偏偏又说:
      “曹正卿才是表率,大理寺确实劳苦了。这御史台先出了事,刑部又要避嫌,唯有大理寺雪中送炭,还堪分忧,今日又静若寒蝉,实在令我尔等嘈杂者惭愧。”
      纪葳霆正犹豫着开口,曹维在前发语:
      “三省的长官要是惭愧,那么大理寺也没有不惭愧的道理。今日赴陛下述案之约,曹某和部下拙于论政,还请大人们见谅。”
      “臣也拙于此。”厉仲衍附,
      “若各位真执意在此胡搅蛮缠。那臣先行退了,再等陛下马球之约。”
      厉仲衍众目睽睽下不等请示退到了后殿,无人敢讨他快。厉仲衍贵胄之后,和天子是堂兄弟。此话有言不满,大约也有一半是代主上说的。接下众人也渐渐缓和了针尖麦芒,之后只道尽力而为,从长计议等话。
      最后堪近晌午,天子折到后殿休憩更衣,殿中郎摆了饭留各人用膳,气氛又一片祥和。
      黄逍向王予德和姚丰年请罪,替他们挑鱼刺。薛子琛又以茶代酒敬了张元回,张元回又请教孔笠的学问,一桌的陆泽之和都安禾依旧相交甚欢。曹维专心致志地吃饭,简单给工部的“李不修”李傥介绍了纪葳霆,李傥愁云惨淡,甚无多言。
      纪葳霆见了这出,心里乐得慌,曹维见他路上跃跃 ,便问起:
      “郎学士对你看来很是严厉,见你手上写字读书都把出了老茧。”
      “老师慈爱,晚辈做学生时愚钝,总是功倍事半。”
      “从前如此,现下却增益不少。”曹维掏出簿录,
      “在大理寺这么久,头一回看簿录入了迷,难为在此无功之处如此事无巨细了。”
      “晚辈乐在其中。”
      “你是上京城里长大的?”
      “是。但臣祖籍是南方的。”
      “家中是有亲眷在朝?”
      马车行过一阵熟悉的味道。纪葳霆掀帘而视。
      “家里是商贾。炊心斋恰是臣家的祖业。”
      曹维看出去,炊心斋点心铺及堂菜厅锅气袅袅,人声鼎沸。
      “居然是炊心斋的少东家。”
      “父亲已经去世,我自小习书无意于庖厨之事,现已是我义兄在做东。”
      “纪家手中二条所的街市的地租足你三生挥霍了,你既及第入朝,为何青睐大理寺这寒门苦地,又得以今日,才使我察你所能呢。”
      “晚辈市井里长大,搏一搏绵力,不让街坊百姓诉状无门。不当家,也不能劳动家产投志趣所在了。”
      “有人和我提及,你拔官本可入三省,可惜你请愿入大理寺,写了两年主簿,现在看来你风骨的确如此。”
      “大人抬举了,晚辈还谢大人今日庇护。”
      “你若诚心谢我,你家铺子凤尾酥,芝麻球,花生汤圆我夫人爱吃极了,但我府离二条所甚远,下人总老赶不上,改日帮我留几屉热乎的,我也好哄夫人开心。”
      “甚是有幸。大人来家中,义兄会亲自下厨,常来坐坐便是。”
      厉仲衍午膳用麻酱炙羊肉甚是欢喜,叶夺把自己一炉遣给了他。哪叫吃好了上马打球,厉仲衍只觉得胃中油水翻滚,输得惨重。叶夺笑他贪吃误球,厉仲衍喝茶压腻却道:
      “陛下是算好了臣的。”
      叶夺抖抖手中铅杆,道:
      “是凭真本事。”
      叶夺马球杆内传出清脆撞声,厉仲衍立刻接过打量,
      “刚才就听得这杆内似是有异响,难道真有玄机?”
      “杆内空心,灌注七颗钢球,重心随受力变动,挥动时既能轻巧,也可必要时保证击球的手感。”
      厉仲衍即刻上手就地击球,
      “妙啊!何人之作?”
      “自然是叶家子孙的天赋。”
      厉仲衍骚动起,对这铅杆爱不释手。
      “你既喜欢,那便赏你吧,叫大伯也好好看看。”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陛下独赐此杆,不如赐臣以图纸,也好叫尚书大人吸纳啊。”
      “想得美,你不如帮朕,先撒个网再讨赏。”
      “臣职责所在,悉听尊便!”
      叶夺擦了把手,仔细说来:
      “司马炀的二子前几日已是进京了。”
      “司马祐华?在江南的那位?确实是。”
      “听得司马府罕见北方粗旷里江南水乡一隅,改日走动走动,长长见识。”
      “司马炀诡谲,臣好歹将府郡王,登堂入室,未免太唐突了些吧,他不会心生疑窦吗。”
      “怕什么,司马炀不会将这二子安危置于心里的。他心心念着司马祁风在幽州何时调回京任,你家的关系,结交都来不及,又怎会忍不得你的唐突。”
      “只是那司马祐华是个锦绣堆里的,我同他也未有交往,该当如何相处啊。”
      “你不是爱跑到京郊去。撺掇连着几个世家办几个游会,喝几杯酒熟络得还不快?要说谈什么马,自然是平日里政事堂里听得聒噪什么,和他抱怨什么了。今日之会,就有话可说。”
      “啊,您继续啊,臣还听着呢。”
      “曹维身后今日来的,年轻的六品官可认得?”
      “正不是大理寺的纪雪嘛。”
      “嗯,他有个亲姐姐,是司马二公子的夫人。”
      “司马祐华的夫人不是姓贺兰吗,臣礼单上见过,似乎是扬州那边的爵女。”
      “哪儿那么简单。当初司马炀看不上纪家经商的底子,是司马祐华执意要娶,才被收为义女的。原来叫纪婷。”
      “这祐华未始乱终弃,竟有此义举。”
      “嗯,是有情有义的。只是今日曹维带着纪葳霆颇窘,你要能适时提起他这个小叔,疏通他俩的关系。倘若他有心,应该是会好好选择。”
      马球的草皮已有人上来修整,叶夺走到帐前瞭望发青的天际,耳边响起谁从前说的一句,
      “谁想着这白白净净,竟是个耍大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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