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林人不知》五月如歌

7、第六章

　　我到家时，林建东正和关宛平吃午饭。
　　他见我推着行李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恢复严肃的神情：“回来了？一起过来吃午饭吧？”
　　我本想很有骨气地拒绝，可是肚子不合时宜地抗议了起来。好久没有吃菲姨做的饭菜了，还挺想念的。
　　于是乖乖地坐到了餐桌边，关宛平替我摆了新的碗筷，然后温柔地说：“你们父女俩吃，我先回房了。”
　　关心月表里不一的功夫是得了关宛平的真传，在我父亲林建东面前，她永远都是温柔的慈母形象。
　　我对着她离开的背影冷笑了一声，埋头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林建东忽然开口：“上次我跟你提过回公司上班，你考虑得怎么样？”
　　林建东说的上次是我参加校招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通电话，让我不要再瞎找工作，毕业后就去公司上班。想来是那个陈经理多嘴把我参加招聘的事情告诉了他，不过我在电话里直接拒绝了他的提议。没想到他今天又重提这件事。
　　我夹了一根红烧茄子放进嘴里，感慨菲姨烧得茄子还是那么好吃。
　　缓缓咽下后，我才回答：“不用了，我已经找到工作了，8月份就去上班。”
　　“你胡闹什么？”他突然板起脸来，“以后我老了，云杉就归你管理，你不管自家的公司，跑到其他公司上班，像什么话。”
　　在他心里，我或许只是个继承他香火，在他百年之后为他管理他辉煌产业的人罢了。
　　我喝了一口汤，很不在意地说：“您忘了吗？你还有个女儿叫关心月，让她帮你管理咯，反正她和她妈十分乐意。”
　　他大概被我的话气到了，瞪圆了眼睛怒视我：“混账，这是大家闺秀说的话吗？你妈以前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他还有脸提我妈。我妈去世前他曾答应她好好照顾我，可转眼他就把许诺抛之脑后，忙着和初恋情人一家其乐融融，忙着他辉煌腾达的事业。我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如何成长起来的，他都不曾真正关心过。
　　可能是见我因为提到了妈妈有些伤心，他的态度平和了点，语气也缓和下来：“你被哪家公司录取了？”
　　“枫远集团。”
　　“唐氏集团旗下的那个枫远？”他问。
　　我点头。
　　“唐氏集团这些年发展势态很好，已经筹划年底上市，枫远作为旗下品牌公司，虽然刚成立不久，但受到总公司扶持，前景也不错。我们家也跟唐氏也有业务上的来往。”他停了停，想了一会儿，继续说，“去枫远也可以，到那里磨练一两年，学些经验回来，对你对我们家公司都有好处。”
　　我很佩服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把利益权衡得这么好，也鄙夷他在某种程度上把我当做公司发展的筹码。但我选择性地忽略了他的后半句话，反正只要他现在不强求我回来上班就可以。
　　“我从今天开始搬去市区的那套公寓住，”我说明了这次回来的目的，“新房钥匙在哪？”
　　“一会儿吃完饭，我让菲姨拿给你。”他放下碗筷，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走，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停住问我：“萧明阳是你的同学？”
　　好端端的，他怎么提到萧明阳？
　　不对，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是啊。”我如实回答。
　　“心月前几天拿着他的简历到公司找我，让我在云杉给他安排个职位。听说，你在追求他？”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了地上，“王八羔子关心月，”我在心里暗骂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那么喜欢告状。”
　　我弯下腰捡起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说：“没错，可惜人家没看上我。”
　　倒是看上你的宝贝关心月了。当然，这句话我没说，也懒得说，我才不像关心月那样嘴碎。
　　“没有就好，他的家境配不上你。”林建东似是有些欣慰，“等会我叫司机送你过去，以后我会让菲姨定期过去帮你收拾，我…有空也会过去看你。”
　　说完，他走进了卧室。
　　我放下碗筷，觉得怎么也吃不下了。这顿饭吃的，实在是五味杂陈。
　　整理好新房子已经是大半夜了，我躺在床上歇息，忽然想起白天林建东提到关心月让他给萧明阳在云杉安排个职位。可是萧明阳不是已经决定去江岩市的金融公司上班了吗？怎么又跟云杉扯上了关系？莫非关心月要和萧明阳一起进云杉工作？
　　我急于想知道，于是拿出手机打开萧明阳的微信。
　　然而今天中午他发给我的“对不起”三个字还留在聊天页面的最后一行，刺痛着我的眼睛。
　　这句对不起，究竟是为何而道歉。
　　为他不相信我质疑我而道歉？还是为他屡次拒绝了我的心意而道歉？亦或是他在替关心月向我道歉。
　　我越想越生气，干脆把手机扔到了床头，蒙上被子睡觉。

　　毕业聚餐的地点选在学校对接的金源酒店。因为我家离学校很远，加上出门时正好碰上了晚高峰，等我到达饭店时已经迟到了将近半小时。
　　出门前喝了太多水，又在路上堵了很久，我一下车便直奔酒店卫生间。
　　刚蹲下不久，就听到洗水池那边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音。
　　“林梓希怎么还没来？她该不会因为上次答辩的事不敢来见人了吧？”听声音，说话的是隔壁宿舍的张小茜。
　　“不至于吧，上次不是查清楚不关她的事了吗，说不定人家大小姐压根看不上我们这种鸡鸭鱼肉的廉价聚餐。”这粗犷的大嗓门，应该是张小茜的舍友于欢欢。
　　“你们不要这么说梓希啦，她只是因为堵车晚点到。”这次说话的是我的舍友雪梅，“你们发现没有，关心月和萧明阳坐在一起，关心月一直给萧明阳暗送秋波，我感觉这两个人好事将近了。小茜，心月不是你舍友吗，你有没有打探到什么八卦？”
　　张小茜说：“我还真知道一个，关心月之前不是因为PPT没拿到推荐信吗？她直接去她后爸的公司上班了，听说还把萧明阳也搞进去了，弄了个部门经理的职位。”
　　“哇塞，难怪萧明阳总是黏着关心月，这关心月比正牌大小姐还厉害啊。哎，我突然有点同情林梓希了。这没爹疼，也没男人爱的，好惨哦。”于欢欢嘲讽地说。
　　“好啦好啦，你们别在这碎嘴了，赶紧回去吧，菜都凉了。”雪梅打断了他们的话题，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我蹲坐在厕所里，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冷嘲热讽，默默将手握成了拳头，看来呆会的这顿饭，应该不好吃了。
　　我推门走进包厢，正在吃饭的人都不约而同看向我，三十多双眼睛，各有心思。
　　包厢很大，因为人多，分成了三桌。我快速扫了一眼，朝梦珊边上的空位走去，我坐下时才发现，萧明阳和关心月就坐在我的正对面。
　　“梓希，你比明星还大牌哦，我们等你等得胃都疼了。”说话的正是刚才在厕所里贬损我的于欢欢。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面前堆积成小山的龙虾壳：“是嘛？看来你不太适合吃小龙虾呢，伤胃。”
　　于欢欢被我反击得无话可说，哼了一声低头喝汤。
　　梦珊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手背，我知道她是在告诉我不要把话放在心上。
　　我当然不会在意，从小到大看我不爽的人多的是，多她一个也不嫌多。
　　这时，雪梅和亚茹举着两杯酒走到我旁边。
　　雪梅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开口：“梓希，上次的事是我们误会你了，我跟你赔不是。”
　　亚茹也跟着说：“是啊是啊，本来那天中午我们想等你回宿舍跟你当面道歉的，没想到我们吃了个午饭回来，你连行李都不在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理我们了。”
　　我见她们态度诚恳，而且雪梅刚才在厕所里也为我辩解了，我其实早就不生他们的气了。但同时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并不是所有朝夕相处过的人都可以当朋友。
　　雪梅和亚茹不可以，所以我想毕业后，我们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这么想着，我释然地举杯与他们的杯子轻轻一碰：“没事，我不在意。”
　　两人听我这么说，爽快地将啤酒一饮而尽，开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可是，这里最应该道歉的人怎么坐着一动不动呢。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杯可乐，先抿一口，然后有意无意地看一眼关心月，再抿一口，又瞧着她。
　　可能是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了，又或者是被旁边的亚茹说了什么。关心月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将装着饮料的杯子举到桌子正中间，用只有这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对不起，林梓希，上次是我误会你了。”
　　“你说什么啊？太小声我听不见。”我放下杯子，故意把身体往前倾，装作想认真再听一遍的模样。
　　关心月显然被我的态度气到了，脸一阵发红，她提高了音量，又说了一遍：“我说对不起，林梓希，上次是我误会你了。”
　　我指了指她杯子里的饮料，又故意刁难：“道歉的话喝饮料是不是显得没什么诚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