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之雪》北木轻烟

33、第三十三章 化龙

　　摇摇晃晃坐在疾驰的马车中。
　　黑曜王黑甲黑盔黑马在一旁护驾。
　　千瞳看着纱帘外的那个黑影，真希望这个影子从自己眼前彻底消失。

　　“沿着西面的海岸线走，我吩咐过的事情办好了吧。”黑曜王在向手下的人发话。
　　“禀殿下，昨日已经按旨意办好了，现在全关在一起，一共四十九个，一个不少。”那人小心的回复。

　　四十九个？还关在一起？什么啊？
　　千瞳大惑不解，不知黑曜王神神秘秘要干什么。

　　很快，到了西海。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阵阵传来，远处的大海深处仿佛有人在哀婉的低唱。
　　她听着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
　　好熟悉啊，好像在哪听过。

　　突然，几个身影从海边的礁石窜出，迅速向着马车袭来。
　　黑曜王没有丝毫的慌乱。
　　似乎都在他预料之中。
　　那几个身影还没有杀到马车这来，黑曜王早已抓过马背上的箭囊连射几箭，箭箭毙命，但还是有一个艺高的迅速接近到了马车，黑曜王飞身下马，长剑从鞘中随着身形抽出，干净利落的将那人斩杀于马车旁边。
　　马车停了下来。
　　千瞳目瞪口呆的从轻覆车窗的纱帘里看着这一切。
　　一点都没有动用灵力，这黑曜王的功夫果真了得。
　　不过谁这么不自量力？居然胆敢在海渊公然袭击堂堂黑曜王。虽然是以卵击石，却真的是可赞可叹啊，要是能顺带把自己一并刺死多好啊。可是，凭着自己现在这灵力任它什么普通兵器也是无可奈何啊，求死不得也许是天底下最大的悲哀吧。千瞳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不要查看了，肯定又是那些贼心不死的贱奴们，把头颅都割下，抛到迷渊里去。”黑曜王很不耐烦的吩咐道，又飞身上马急着赶路了。“那些东西就直接送过去吧，先不看了。”

　　难道是鲛奴。
　　看来它们对黑曜王是真的恨之入骨啊。

　　没过两日，囚蛟渊到了。
　　黑曜王一行安顿在渊旁的官驿里。
　　“都带上来吧”黑曜王吩咐前来迎接的驿官。

　　什么啊？她很好奇，但是看到驿官那唯唯诺诺的样子，知道黑曜王安排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一个巨大的牢笼被用马车拉到驿站的大院中。
　　四十九个鲛奴被关在笼中，神色各异地看着笼外巡视的黑曜王，眼中都喷着怒火。

　　这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鲛人，虽然隔着纱冠。
　　那些鲛奴皆是瘦高身形，胳膊与身体之间被半透明的薄皮相连，双腿被一层裙状的透明飘带包裹着。
　　让千瞳惊诧的是它们的长相，个个剑眉星目，高鼻薄唇，可是这在人类脸上很漂亮的五官长在鲛奴脸上，却让人有一种胆战心惊的凶恶之感。

　　“就放在这吧，圣女会在附近施法的，那些贱奴们肯定还不会死心，定要前来劫狱，那就来一个死一个好了。”黑曜王很轻松地吩咐着。
　　那些凶恶的鲛奴把仇恨的目光转向身着红衣的圣女。

　　千瞳心中暗暗叫苦。
　　这黑曜王果然歹毒，自己干丧尽天良的坏事还往她身上栽赃。
　　鲛奴的暗杀名单上估计圣女紧排黑曜王之后了，二号人物。
　　死，千瞳真的是求之不得。可这样背负着恶名活着才让她真正受不了。

　　黑曜王借着圣女发出灵力，在牢笼之外不下结界。

　　第二天早晨，结界之处果然躺着几个血流而尽倒地身亡的鲛奴，愤恨的圆目始终怒视天空，仿佛心有不甘。
　　牢笼内的鲛奴们悲痛的在那流泪。
　　有鲛奴带头唱起了悲伤的丧歌。
　　那哀怨的声音如泣如诉，让人听了不禁潸然泪下。

　　“闭嘴吧，卑贱的鲛奴们，这丧歌还是让你们的家人在海里哭唱吧。”
　　圣女发出灵力。
　　鲛奴们的嘴像是被缝上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只剩下喷出怒火的目光集结在圣女身上。

　　那仇恨的目光之中，千瞳几乎要昏过去。
　　这个黑曜王真是会变着法子折磨她，圣女的恶名估计很快就会传遍整个西海。

　　黑盔下的黑曜王无声地笑了，吩咐手下把牢笼中的鲛奴拖到囚蛟渊旁。

　　“请圣女殿下多有担待，这渊蛟日日鱼腥不断，故气臭难闻，待会下渊之后还请圣女屏吸。”黑曜王在一旁淡淡说道。
　　还没有到囚蛟渊旁，千瞳就被那腥臭之气熏得直犯恶心。

　　半个时辰之后。
　　“启禀圣女殿下，良时已到，让属下陪同一起下渊化龙吧。”
　　黑曜王“托”着圣女的手飞身下了囚蛟渊。

　　果然是个深不可测的大渊。
　　往下落了没有好久，黑曜王带着千瞳飞身进了渊壁上的一个大洞。

　　“尊贵的圣女殿下，这有个藏身的好地方，还请在这里恭候本王化龙成功，好让圣女殿下为海渊再立一功，名垂青史。”黑曜王语带嘲讽，把千瞳扔在洞内，又用灵力封了洞口。

　　黑曜王从洞内出来后，又飞身下了渊底。
　　渊蛟在睡觉。
　　巨大的黑色身躯盘绕着，像是条长腿的大蛇。
　　似乎感到有动静，是不是食物来了，渊蛟微微睁开了眼睛。
　　居然是前段时间擒拿自己的那个黑衣人。
　　渊蛟恐惧地把自己盘的更紧了，闭上眼睛装着睡觉。
　　黑曜王哭笑不得，别看这畜生在海面上威风，闹个天翻地覆，可经过那巨锚刺胃、鲛丝穿嘴之痛后，对这个擒拿它的人却是服服帖帖。
　　“畜生，起来吧。本王知道你在装睡。”他用脚踢踢那巨大的脑袋。
　　渊蛟无可奈何地舒展开紧盘的身体，用四条腿撑着乖乖的趴在他脚边。
　　看着这庞然大物的怂样，他不禁有些鄙视。
　　这可是他以后的坐骑啊，怎么现在就这副样子。
　　还是先化成龙再说吧。

　　黑曜王骑到渊蛟身上，口中念念有词。
　　红光在渊蛟眼中暴芒，它痛苦的开始在地上翻滚。
　　黑曜王举起自己的手，寒光流淌其中，他继续念念有词，手向着蛟身上接连虚砍着。
　　渊蛟身上出现了道道裂口，露出了里面血红的肉和白花花的骨头。
　　疼痛难忍的渊蛟从深渊中飞身而起，在空中翻滚着。
　　黑曜王继续念念有词，手在虚空中像是抓着什么。
　　渊上牢笼里，惊恐的鲛奴们不知所措，渊底传出蛟的怒吼声，让人胆战心惊。
　　突然，一个鲛奴在笼中做着无声的垂死挣扎，牢笼上方的圆木断裂了几根，露出个大口子。
　　那个鲛奴就这样挣扎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出笼外，抛向了深渊之中，还没有落到渊底，刚到千瞳置身的那个壁洞口附近，那股无形的力量突然迸发出一股蛮力，鲛奴身首异处，尸体软绵绵的落入了渊底。
　　黑曜王手中凭空多出了那个鲛奴的头颅，他念念有词，把那冒着绿光的头颅塞进渊蛟裂开的伤口里。
　　渊蛟的伤口伴随着那道奇异的绿光骤然愈合。
　　如此重复。
　　七七四十九次。

　　千瞳待在渊壁上的大洞内，毛骨悚然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幕，几欲呕吐，后来干脆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有人在拧她的脸，好疼。
　　千瞳睁开了眼睛，看到黑曜王摘下黑盔那嘲笑的面容。
　　一看到那双手，立刻想起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她惊恐的坐起向后爬退着。
　　“身为圣女，居然这么不经事，还能吓昏死过去，幸好只有我看见，不然整个海渊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黑曜王仿佛看穿了千瞳的心思，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的玉指又在虚空中做了个抓举的动作。
　　“啊。 ”千瞳抱住了自己的头，惨叫起来。
　　“啧啧啧，至于么。”黑曜王难以置信地看着千瞳的过激反应，“现在该你上场了，我成功化龙的圣女殿下。”

　　黑曜王抱着圣女飞身下了渊底。
　　千瞳惊恐地发现，那条渊蛟和一开始大有不同。本来身上覆盖的细碎鳞片居然在短短时间里暴涨，成为金光灿灿的大鳞，状若蛇头的颅上冒出两根犄角，根根长须从大嘴边伸出，身形也变的庞大了许多。
　　现在这是条真正的蛟龙了。
　　黑曜王把圣女放在龙头之上，她吓得紧紧抓住龙角。身后的黑曜王一声怒吼，那蛟龙像是得了命令，腾空而起，飞跃到了空中。
　　看着遽然离开的地面，千瞳又有点想吐。
　　“马上圣女殿下要接受万民的景仰，可不要做出那样煞风景的丑事，算了，我还是释放你些许灵力吧，骑在龙背上狂呕不止的圣女也会影响到本王的光辉形象啊。”黑曜王嫌恶地说着。

　　海渊上空，突然飞舞着一条金灿灿的蛟龙。
　　红衣雪发的圣女端坐于龙首之上，仪态万方；黑甲黑盔的黑曜王侍立其后，庄严威猛。
　　所到之处，百姓无不下跪拜倒，虔诚的叩首、叩首、再叩首，有些年迈的老人直接激动地昏倒在地。

　　千瞳看着龙身下变换的景色，已经没有丝毫恐惧作呕的感觉，高空的罡风在她耳边凛冽，朵朵白云飘荡在身旁，反而让她有种腾云驾雾的愉悦之感。
　　“圣女殿下，接受了海渊的万民景仰，我们顺便去西海那边转转吧，看看鲛奴们对圣女的崇拜之情。”黑曜王在身后低沉的说着，调转了龙头向西飞去。
　　千瞳心中暗暗叫苦，那中箭倒在马车旁的身影，那笼中悲愤仇恨的眼神、那离她咫尺无形断裂的身体，一幕幕又在她的眼前晃过。
　　鲛奴现在对圣女是恨之入骨。
　　千瞳对黑曜王更是恨之入骨。

　　西海很美。
　　清澈见底的海水里，白色、悠然起舞的水母群在慢慢游动，斑斓的海蛇扭动着五彩的身姿、鬼魅妖娆，美丽的珊瑚成丛成片，更有那各色叫不出名字的大小鱼群。
　　千瞳短暂地忘记了忧伤，惊叹着眼前的一切，感慨造物主的神奇。
　　突然，一阵阵悲哀的歌声从海底传来，直彻云霄。
　　那歌声很熟悉，昨日才听过，鲛人的丧歌，专门为逝去的人而吟唱，哀绵忧伤、闻之无不潸然泪下。
　　千瞳要捂起耳朵，不敢再去听这哀鸣。
　　可是她的手像是被牢牢粘于龙角之上，动弹不得半分。
　　泪水在她的眼中打转，就是无法流出。
　　那无法抗拒的哀鸣不绝于耳，让她逃无可逃，可她又无法得到丝毫的宣泄，连流泪都成了奢望，千瞳被这哀痛憋屈的重重内伤。
　　千瞳知道这一切都是黑曜王所为。

　　“看啊，鲛奴们来迎接圣女殿下了。”身后的黑曜王冷冷笑着。
　　海面上，浮现出几千个身影。
　　鲛人们游在海面上，仇恨地看着那空中飞腾的蛟龙和那龙首上的两人，口中齐唱丧歌，为了那逝去的同胞，更是为了那雪发红衣和黑盔黑甲的妖魔。

　　蛟龙又飞低了一些。
　　千瞳这才看清鲛人们的面容，男鲛人如前两日所见，虽然剑眉星目、高鼻薄唇，却出乎意料的让人有种狰狞之感。奇异的是女鲛人，长相与男性鲛人很是相似，却显得无比柔美、端庄。

　　“你可知道昨夜那些潜伏而来鲛人们，真的是为劫囚而来么？呵呵呵，它们是为了杀死牢笼里的同类。”身后的黑曜王突然压下了声音靠近千瞳的耳旁低语，“知道鲛奴们为何这么仇恨我们么？按照它们的传统，逝于海水中，化为泡沫，在阳光的照耀下升腾到空中才是他们逝去后最好的归宿；死在陆地上，被割下头颅抛到迷渊中成为鬼魅则是耻辱；而成为化龙的祭品则为无上的奇耻大辱。它们宁可割下这些祭品的头颅带回海里也不愿让我们化龙成功。这些卑劣的海中畜生们。”
　　千瞳震惊。

　　黑曜王命令蛟龙飞回龙渊。
　　龙渊城内，白色的圣塔在龙身下显得那么渺小。
　　渊帝带着太子和朝臣们早已恭候在塔前，激动地泪水一遍遍模糊了众人的眼睛。
　　千瞳折腾了一天，只是觉得自己腥臭难闻。
　　看着太子对圣女那崇拜的眼光，黑曜王在黑盔下无声地笑了。
　　蛟龙把黑曜王和圣女送回圣塔后就乖乖自己飞回了囚蛟渊。

　　第二天一早，渊帝和太子前来拜见圣女。
　　“既然化龙已成，也就没有必要再耽误时间了。明日我就御龙前往瞳之国，为下一步攻打罗天做准备。黑曜王陪我同行。”帘后的圣女似乎下了决心。
　　黑曜王立刻“领命”。

　　“三哥，我要和你同去。这攻打罗天，可是鏖战，五弟一定要助三哥一臂之力。”云逸很急切。
　　黑曜王很犹豫，思量了一下，对着云逸拜了拜。“太子殿下，你现在身份尊贵不比往日，这前线战火纷飞，怕是——”
　　“晌儿，你就让太子和你一同前往吧。”渊帝发话了，“有圣女蛟龙护驾，还有你这个黑曜王，再加上太子亲征，必然能大获全胜，完成海渊数百年之宏业啊。哈哈哈。”
　　“陛下所言极是啊，那就劳烦太子殿下一起出征吧。”帘后的圣女也很赞许。
　　黑曜王领命。
　　云逸非常开心。

　　帘后的千瞳不由心中冷笑，这黑曜王不去唱戏真是亏了。

　　入夜，望星台上。
　　黑曜王和圣女面向而坐，修炼灵力。
　　准确的说是黑曜王在修炼，千瞳只是像个木偶在一旁陪衬。
　　灵橐？她苦笑，自己只是个替黑曜王承载灵力的大口袋，还在那些鲛人面前成了荼毒生灵的元凶，虽然是身不由己，但却助纣为虐，真是可悲。

　　“你要想说什么就说吧，但不要再喋喋不休了。”许久，修炼完毕的黑曜王缓缓开口了。
　　寂静的圣塔让他心生孤独。
　　“明明你也想带小逸一起，为何还要演那一出。”抚着松弛下来的喉咙，她倒真没再喋喋了，那瘙痒之苦让她确实心有余悸。
　　“呵呵，才几日长进倒不少，这你也看出来了。”他站起了身，抬头看着星空，“册封太子是我一手促成，父皇对我的看法大有改观。但是在他心中，嫡子远远高于庶出。如果我主动要求带五弟同往，凭父皇多疑的性格又要猜忌。可是如果不让五弟去，父皇也知道化龙之后罗天之战胜券在握，让我这个庶子独占全功，又怕黑曜王功高盖主。只有这样，父皇才能打消疑虑。”

　　帝王家事真是复杂，说个话都要这样兜来兜去，还要把她这个木偶放在一起演戏，真是累。千瞳思忖。
　　“你就真的甘心把功劳都给小逸？”她现在言简意赅，不敢啰嗦。
　　“小逸的千姐姐，你又在担心什么？”云晌回首，似笑非笑地看着坐于莲座之上的千瞳。
　　那一瞬间，她有几分恍惚，这挂在嘴角的浅笑是黑曜王的么，是那个步步为营、心狠手辣之人的么。
　　再一回神，那人却是又在抬头望着夜幕。
　　“和你一样，我是不会对五弟下手的，相反，我还一定要全力辅佐他登上大宝。这罗天战功当然也要全部算到五弟身上。”
　　坚定的语气让千瞳明白这确实是发自说话之人的内心。
　　她越发看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