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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消散了的魂魄
一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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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山谷,那头苍鹰便毫不客气地将二人从背上颠了下来。它叼着那只装满桃子的包袱,头也不回地振翅高飞,眨眼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连一声道别都欠奉。
魏无羡站在原地,灰头土脸地拍了拍衣袍,郁闷地嘟囔道:“我就那么不讨人喜欢么……”他手里还偷偷攥着一根从苍鹰背上撸下来的翎毛——那是他在鹰背上费了好大功夫才得手的“战利品”,此刻那根乌黑油亮的羽毛在风中轻轻摇曳,倒像是无声的嘲笑。
二人举目四望,只见远处山脚下隐隐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勾勒出人间烟火的温存轮廓。看样子,那里应当有一个村庄。
他们顺着小路走去,刚到村口,几个正在泥地里拍画片、跳格子的孩童便看见了他们。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像受了惊的麻雀一般,“呼啦”一下四散开来,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坏人来了!坏人来了!”
这一嗓子像是捅了马蜂窝。村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青壮年拎着砍刀、锄头、棍棒就冲了出来,甚至有一位大娘抄着拖把棍,气势汹汹地跑在最前面,那架势仿佛当年在战场上冲锋陷阵。
魏无羡虽然一向自嘲“鸡嫌狗撵”,活了这么大,被人拿着拖把棍欢迎还是头一遭。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村子里又蹿出几只膘肥体壮的大黄狗,一字排开,龇着白森森的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呼啸而出。
魏无羡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这人天不怕地不怕,不怕鬼怪不怕凶尸,不怕蓝启仁的黑脸也不怕蓝忘机的冷脸,偏偏对“狗”这个字毫无抵抗力。此刻那几只大黄狗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六神无主,本能地一把揪住自己的耳朵,嗖地躲到了蓝忘机身后,扯着嗓子喊:“不要咬我!不要咬我!我就是路过,我马上走,马上就走——”
那声音里的真诚与恐惧,半点不作假。
村民们见这位黑衣青年躲在那白衣公子身后瑟瑟发抖,喊得比被踩了尾巴的猫还凄惨,不由得面面相觑,随即松了口气——毕竟,打家劫舍的恶人哪有怕狗怕成这样的?
那位抄着拖把棍的大娘风风火火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粗声粗气地问道:“你们不是来抓人的?”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魏无羡赶紧从蓝忘机肩后探出半个脑袋,挤出一个比哭还好看的笑脸,“这位美丽善良的大娘,我们只是路过而已,迷路了,想问问路。您能把那几位……几位狗大爷收起来么?我保证,我绝对不是坏人。”
“噗嗤——”旁边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小姑娘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狡黠,“坏人又不会在头上刻字,你说不是就不是啦?”
话虽如此,可蓝忘机那一身皎皎如月的白衣、端方清正的气质,实在难以让人将“恶人”二字与他联系在一起。村民们面面相觑,渐渐放下了手中的家伙什,几只大黄狗也在主人的呵斥下收了声势,但仍警惕地竖着耳朵,盯着魏无羡不放。
人群后方缓缓走出一个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步履稳健,腰背挺得笔直。魏无羡目光一扫,便注意到那老者眉宇之间隐隐有剑意流转——这是一位修真者,而且修为不低。
蓝忘机下意识地将魏无羡护在身后。夷陵见狗怂此刻两腿还在打颤,别说与人争斗,就是让他从那几只狗面前跑过去,怕是都要原地瘫软。
老者拄着一根拐杖,下盘极稳,那拐杖通体乌黑,隐隐泛着寒光,想必便是他的兵器。他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开口道:“原来是同道中人。不知二位为何到此?”
“我二人迷路至此,见炊烟升起,故来问路。”蓝忘机答得不卑不亢,语气谨慎而克制,“此处若是不便,我二人即刻便走。只是还望老丈指点——此处是何地?为何戒备如此森严?”
“原来是外乡人。”老者微微颔首,神情略缓,“恕老朽失礼了。非是老朽多疑,而是近日恰逢择仙大会,怕有心术不正之人混入村中,故而不得不严加戒备。”
“择仙大会?”魏无羡好奇心起,又从蓝忘机身后探出头来,“老丈,这择仙大会是什么?您能给我们说说么?”
老者反复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二人神色坦荡,不似作伪,便叹了口气道:“告诉你们也无妨。只是听完便请离开,我这村庄……不留外人。”
“那是那是,我们一定走。”魏无羡忙不迭地点头,心里却在想:那么多狗,您求我住我都不住。
老者缓缓道:“我们这个村庄,坐落在急风城外。急风城每十年举行一次择仙大会——说白了,便是挑选十岁以下的孩童去测试灵根。若能测出灵根,便可以踏上修仙之途。”
“老丈,这不是好事么?”魏无羡满脸疑惑,“这等机缘,旁人求都求不来,您怎么反而喊打喊杀的?”
“唉——”老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目光中满是沧桑与无奈,“你们有所不知。若真是那等名门正派的择仙大会,我等百姓自然求之不得。可这世道……唉。去参加测试的多是世家子弟,我等寒门百姓,即便侥幸生了灵根,也无资源再攀高楼。若是被心怀不轨之人发现,轻则被卖为奴役,辗转于世家门阀之间;重则……被炼成鼎炉,供人糟蹋,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颤。
“所幸老朽早年习得一些武艺,尚能护住这一方水土。择仙大会在即,鱼龙混杂,老朽不得不事事谨慎。”老者抬眼看向二人,“话已至此,二位请便吧。”
“老人家,多谢相告。我们这便离去,不再叨扰。”蓝忘机拱手一礼,带着魏无羡转身向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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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村子,暮色已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夜幕吞没。四野无人,只有风声穿过枯草,发出呜呜的低吟。
魏无羡裹了裹衣襟,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往蓝忘机身边凑了凑,声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三分撒娇:“蓝二哥哥,你说我们今天是要露宿荒野么?这荒山野岭的,若是有坏人来抓我,你可要好好保护好我这个娇弱的男子啊。”
蓝忘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坏人得多眼瞎,才能想着去抓夷陵老祖?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懒得拆穿。
不过……身处异世,前路未明,确实得处处留神。
“待入夜,找一亡灵相问,或许能探知一二。”蓝忘机道。
“也好。”魏无羡收起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死人总比活人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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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月冷星稀。
二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燃起一堆篝火。蓝忘机将古琴横置膝上,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说来也怪,他们被漩涡卷入这不知名的世界,身上物件竟一样未丢。琴在,剑在,甚至连那只绵绵绣的小钱袋都安然无恙地系在腰间。
蓝忘机深吸一口气,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扬,一段清越的弦音如水波般从指尖流淌而出,融入夜色之中。那是姑苏蓝氏秘传的问灵之术——以琴音为媒,召请四方游魂。
过了片刻,琴弦忽然发出一声清响,弦音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有灵来了?”魏无羡低声问道。
“不错。”蓝忘机闭目凝神,指尖轻按琴弦。问灵是姑苏蓝氏的绝学,而含光君已将这门技艺修炼至炉火纯青之境。只要有亡灵应答,前尘往事皆可化作音律反映在琴弦之上,再行破译——此等秘法,非蓝氏嫡系不得习之。
魏无羡凑近了些,道:“你问他,此处是何地?”
蓝忘机右手抚琴,铮铮弹奏出两个音节,如问如唤。稍顷,琴弦无风自响,嗡嗡低鸣。
蓝忘机凝神辨音,片刻后道:“此处名唤无悅岭,乃急风城外的一座荒山。”
魏无羡心中一沉,又道:“你再问问他,是否知晓五大世家——姑苏蓝氏、云梦江氏、清河聂氏、兰陵金氏、岐山温氏?”他心底仍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此处只是地处偏远,名不见经传,并非什么异世他乡。
然而琴声很快响起,短促而清晰。
蓝忘机摇了摇头,声音微涩:“不知。”
魏无羡眼中的光黯了一瞬,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空落,道:“那你再问问他——他是何人,为何而死?”
这一次,琴声响了许久方歇,弦音缠绵如诉,隐隐带着几分悲戚。
“他说什么了?”魏无羡问。
蓝忘机眉头微蹙,缓缓道:“他说他乃鸣月城散修,姓顾,名春南。为寻修炼资源,与同伴外出历练,途经无悅岭时……被友人背叛而亡。”
“友人背叛……”魏无羡喃喃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太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你再问问他,杀人者为何人?用的是什么手段?”魏无羡沉声道。
蓝忘机抬手又拨出几个音节,琴声泠泠,如问如斥。然而就在他等待回音的当口,琴弦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错乱之音,像是有人在琴弦上胡乱抓挠。
蓝忘机面色陡然一凛:“不好,这魂魄似要消散!”
魏无羡反应极快,抬手便将陈情凑到唇边。凄清的笛声划破夜空,试图以诡道之术稳住那正在溃散的灵体。他与蓝忘机联手多年,默契无间,从未有过失手——就连聂明玦那般凶戾的尸王,都能强行压制。可此刻,那魂魄却像一只漏了底的沙漏,任他如何催动笛音,都无法阻止那一缕灵识从指缝间飞速流逝。
短短几息之间,那道亡灵便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仿佛从未存在过。
魏无羡放下陈情,眉头紧锁,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此人魂魄上似乎被人下了禁制。只要有人试图突破禁制、探知真相,便会触发禁制,魂飞魄散。”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蓝忘机,目光沉沉,“如此手段,当真歹毒。”
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二人面容明灭不定。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将琴轻轻收好,伸手握住了魏无羡的手。那只手微凉而坚定,像是在说:无论前方是什么,我们一起。
魏无羡反握回去,扯出一个笑来,声音却难得地正经了几分:“看来此处,比我们想象中要凶险得多。”
夜风呼啸着穿过山岭,远处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