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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雷劈过的金丹 入夜,魏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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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小镇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荷塘中的蛙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故事。客栈的房间内,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洒下一地清辉。魏无羡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蓝忘机伸手压住他,声音低沉而平静:“亥时已到,睡觉。还是你想做些别的?”
魏无羡闻言,立刻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我睡着了,睡着了,真的睡着了……
然而他到底惦记着那瓶酒。那酒瓶晶莹剔透的模样,那老太太苍老而清亮的眼神,那句“有缘人”的预言——桩桩件件,都像猫爪似的挠着他的心。待蓝忘机的呼吸渐渐均匀,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确认对方已入睡,便轻手轻脚地从蓝忘机衣襟中摸出那只瓷瓶,凑到月光下仔细端详。
瓶身冰凉细腻,触手生温,既非玉石,亦非琉璃,更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种材质。更引人注目的是瓶身上镌刻的花纹——那些纹路曲折回环,似云非云,似水非水,隐隐约约间仿佛在缓缓流动,令人目眩神迷。魏无羡自修习诡道以来,奇门异术、旁门左道多有涉猎,自问见识广博,可眼前这只老妇随手拿出的瓶子,竟是他前所未见之物。
他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伸手推了推身旁的人:“蓝湛,你醒醒。这瓶身上……是不是蕴含着某种阵法?”
蓝忘机睁开眼,目光清亮如常,显然方才也并未真正入睡。他接过瓷瓶,凝神细察,良久才道:“不知。蓝氏藏书阁藏尽天下典籍,却从未有过此等记载。但这瓶身图案……确非凡品,灵异非常。”
蓝氏藏书阁包罗万象,收录天下奇闻异事,若连蓝湛都不曾见过,那这瓶酒的来历,莫非真如那老妇所言,是百年前仙人所酿?
魏无羡又摇了摇头,暗自哂笑。世人皆道修仙好,可千百年来,谁曾真正见过羽化登仙?所谓仙人,不过是比凡夫俗子多活了些岁月罢了。
他盯着瓷瓶看了半晌,忽然抽出随便,毫不犹豫地划开了瓶口的封印。
霎时间,一股浓郁至极的酒香如潮水般汹涌而出,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那酒香里裹着令人心悸的灵力,仿佛每一缕香气都是一根无形的丝线,缠住人的神魂,勾着人一探究竟。
自献舍重生以来,莫玄羽的肉身先天不足,始终未能修出金丹,自然驾驭不得随便。平日里,那把曾随他横扫千军的灵剑,也就沦落到切瓜、烤鱼、开瓶盖的境地。此刻用它来做开瓶器,魏无羡毫无心理负担——若随便真有剑灵,怕是能气得从剑鞘里跳起来砍死他这个不负责任的主人。
酒香入鼻,魏无羡只觉得周身隐隐发热,丹田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他本该先察看、再斟酌,可那股香气仿佛有灵性一般,诱得他着魔似的举起瓷瓶,将瓶中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口即化,没有半分酒味,清凉如泉,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直直冲向丹田。待瓶中酒尽,那蓬勃而出的酒香竟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而那只晶莹剔透的瓷瓶,却在眨眼间蒙上了灰暗的尘土,布满细密的裂纹,随即一寸一寸碎裂开来,化作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魏婴!”蓝忘机大惊,一把扣住魏无羡的手腕,磅礴的灵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涌入其体内,试图将那来历不明的酒液逼出。然而那酒早已融入血液、渗入脏腑,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无羡自己也愣住了。方才酒香散出的那一刻,他本想细细观察,再做定夺,可身体却像被人操控了一般,完全不由自主地将酒倒入口中。此刻酒已入腹,他只觉得丹田处隐约涌动着一股陌生的力量——献舍以来,他的魂魄与莫玄羽的肉身虽已磨合,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而此刻,那层纱正在被什么东西撕裂、重铸。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有些发虚:“蓝湛,你别着急……我没事儿。”
话音未落,丹田之中忽然腾起一阵烈火般的灼烧感,五脏六腑像是被扔进了熔炉。皮肤上迅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鲜血还未渗出便被灼成了焦痕。经脉寸寸断裂,骨头里仿佛有火焰在咆哮——他整个人竟无火自焚,从内向外燃烧起来。
蓝忘机神志大乱,什么清心寡欲、什么端庄自持,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他不顾那火焰灼伤自己的手臂,一把将魏无羡抱起,疯了一般冲出房门,寻找水源。
所幸荷花镇依水而居,客栈下方就是一望无际的荷塘。月光下,水面浮光跃金,静谧而温柔,全然不知岸上正上演着怎样的生死一瞬。蓝忘机抱着怀中灼热如炭的人,纵身跃入水中,冰凉的水花溅起,试图熄灭那诡异的火焰。
可就在他们落水的瞬间,平静的水面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凭空出现,携着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二人往水底拖去。
若在平时,区区一个漩涡自然奈何不了他们。可此刻蓝忘机方寸大乱,魏无羡生死一线,二人无力抵抗,只能任那漩涡裹挟着,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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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山谷中,一只小白兔蹦蹦跳跳地凑到一人脚边,用柔软的前腿蹭了蹭那人的靴子,随即被一双手轻轻抱起,温柔地揉了揉耳朵。小白兔舒服得小尾巴直颤,发出“咕咕”的轻哼,赖在那人怀里不肯下来。
抱着兔子的人一身白衣,皎洁如月,额前系着一条极其端正的卷云纹抹额,面色清冷如霜雪。然而此刻,他正蹲在溪边,认认真真地煮着一锅鱼汤。
他身后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草上斜斜地躺着一个人。那人乍一看面目端正,可细看之下,五官却隐隐有些不太协调——眉眼似乎正在缓缓挪动,轮廓也似有若无地变化着,像是某幅尚未完成的画卷。他病恹恹地靠在干草上,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嘴巴却一刻也不肯闲着:
“蓝湛,蓝湛——你现在都背对着我了,是不是我变成了丑八怪,你就嫌弃我了?”
煮鱼的青年一脸无奈,却连头也没回:“昨日,不是你说我对着你煮鱼,烟会呛着你,让我转过去煮的么?”
“我不管!你就是嫌弃我了!”那人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无赖,“现在连米饭都不肯给我吃,顿顿都只给我吃鱼——我魏无羡上辈子是欠了鱼的债吗?”
没错,这二人,正是被漩涡卷走的魏无羡和蓝忘机。
那日,二人被卷入水底后便失去了意识。等再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知名的山谷之中。山谷甚是幽静雅致,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溪水潺潺,鸟鸣婉转,除了一些无害的小动物外,并无半分人烟。山谷四周,乱石高耸入云,陡峭如刀削,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绝开来,找不到任何出路。
所幸蓝忘机精通医术,识得不少草药,加之魏无羡伤势不明、不宜移动,他便先寻了这处石洞,在谷中暂且安顿下来。
而魏无羡的状况,则堪称奇特。那日他全身起火,魂魄动荡,经脉寸断,几乎是必死之局。就算侥幸活下来,也该形同废人,终生与病榻为伴。可待他从昏迷中醒来,却惊喜地发现,自己的魂魄与这具肉身前所未有地紧密贴合——那种感觉,就像是漂泊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土,每一寸骨血都透着熟悉的归属感。
他身上虽被火焰灼过,皮肤却不曾有半点破损;断裂的经脉竟隐隐有了复原的迹象,丹田之中甚至开始凝聚出一缕微弱却真实的灵力。
更为神奇的是,他的容貌与身材,竟在日复一日地变化着。
当初莫玄羽献舍,活过来的人是魏婴,可这具身体始终是莫玄羽的——灵力低微,筋骨羸弱,不耐久战。有时候揽镜自照,看着那张陌生的脸,魏无羡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惆怅。他怀念曾经的自己,怀念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夷陵老祖。
而如今,这具身体居然在一点一点地长高,五官也在缓缓地调整、重塑。他有种奇异的预感——这具身体,正在慢慢变成他自己的,真正属于魏无羡、属于夷陵老祖的身体。
只是变化初期,五官尚未定型,看起来难免有些不够协调,像是画师笔下尚未完工的肖像。
在确认自己并无大碍之后,魏无羡便开始闲不住了。他今天闹着要吃米饭,明天闹着要吃肉,后天又嫌鱼汤太淡,把那位清雅端正的含光君使唤得团团转。偏生这山谷之中,除了一池冷泉里游弋的寒潭鱼之外,那些野鸡、狐狸、飞鸟全都机灵得很,跑得比谁都快。蓝忘机身负重伤,谷中情况未明,不敢走远捕猎,于是只好日复一日地捉鱼、煮鱼、喂鱼。
好在这寒潭鱼肉质鲜美,且蕴含淡淡的灵气,不仅对伤势大有裨益,灵力也在日渐恢复。蓝忘机识得这其中的好处,便每日变着花样煮鱼汤,盯着魏无羡把鱼肉吃得干干净净。
如此三月,直吃得夷陵老祖面如菜色,听“鱼”字便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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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二人正在洞中运功打坐,忽然听见天边传来隆隆雷声。那雷声不同寻常,不像是夏日雷雨前的沉闷,而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威压,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蓝忘机率先睁开眼,眉头紧锁。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直直朝着石洞方向劈来。那雷电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弯,竟精准无比地朝魏无羡当头劈下!
“魏婴!”蓝忘机厉声喝道。
魏无羡反应极快,一把将蓝忘机推开,自己则朝另一边滚去。可那道雷电仿佛长了眼睛,在空中又是一个折转,追着他的身影轰然落下,直直没入他的眉心。
“魏婴——”
蓝忘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魏无羡死死压在身下,以自己的脊背为他抵御那狂暴的天雷。所幸那道雷在劈中魏无羡之后,似乎心满意足,咆哮了几声,便渐渐消散于无形,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隐隐的嗡鸣。
“魏婴,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蓝忘机慌乱地拉起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声音都在发颤。
然而,当他看清怀中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忽然怔住了。
怀中的青年眉目如画,眸如星辰,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少年意气——那眉眼,那神采,那熟悉得刻进骨血里的模样,一如十六年前那个在云深不知处偷喝天子笑的少年郎。
“魏婴……”蓝忘机喉头一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一把将魏无羡紧紧搂入怀中,勒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血里。问灵十三载,等一不归人。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岁月里,他曾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这张脸,又无数次在醒来时面对空荡荡的静室。而如今,这个少年终于彻彻底底地回来了。十六年,兜兜转转,你还是你,我们从不曾错过。
魏无羡愣了一瞬,随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触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轮廓。他扯出一个笑,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笑,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我就知道,你喜欢的还是这张脸。你说——当初在云深不知处听学的时候,你是不是就贪恋我的美貌,才对我百般刁难的?”
“别玩儿。”蓝忘机的声音有些哑,却仍是一贯的温柔克制,“你赶紧看看,还有哪里不适。”
魏无羡依言盘膝坐下,闭目内视。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惊住了。
丹田之中,一颗浑圆饱满的金丹已然成形,灵力充沛汹涌,比之当年全盛时期犹有过之。而更令人惊异的是,那颗金丹之上,还颤颤巍巍地悬着一滴七彩水珠,流光溢彩,仿佛凝聚了天地间最为纯粹的生之气息。
他心念微动,那滴水珠便顺从地自指尖逼出,滴落在被雷火劈得焦黑龟裂的土地上。
奇迹发生了。
焦土之中,嫩绿的草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转眼间便铺成了一片翠绿的地毯。一株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桃树,在那水珠的浸润下,枯枝上竟萌出了新芽。新芽抽枝,枝上开花,粉白的花瓣迎风绽放,随即花落果成,一枚枚饱满圆润的桃子挂满了枝头,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梢。
馥郁的果香引来了无数飞鸟。山雀、黄鹂、画眉……纷纷落在枝头啄食,吃完之后竟不肯离去,围着桃树盘旋啼鸣,羽毛变得比来时更加光滑亮泽,叫声中也多了几分欢愉灵动。
忽然,一声高亢凌厉的鹰鸣划破长空。群鸟惊散,一只白头苍鹰呼啸着俯冲而至。那鹰双翼展开足有两米有余,通体羽毛如铁铸般乌黑发亮,唯有头顶一簇白羽,像是一顶王冠。它稳稳地落在桃树上,昂首挺胸,慢条斯理地挑选着最大最红的果实,姿态倨傲得仿佛这里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地归它所有。
魏无羡眼睛一亮,拍了拍蓝忘机的手臂,笑道:“蓝湛,带我们出谷的帮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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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那头苍鹰进行了漫长而激烈的“交涉”(或者说,单方面的被啄与躲闪)之后,魏无羡满脸血痕地退下阵来。蓝忘机从容上前,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那鹰竟渐渐收起了敌意,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几眼,最终倨傲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魏无羡用外袍匆匆打了个包裹,塞了七八个大桃子进去。苍鹰叼起包裹,振翅一抖,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二人翻身跃上鹰背,那鹰长鸣一声,冲天而起。
风声呼啸,云雾从身侧掠过。脚下的山谷越来越小,渐渐缩成天地间一个碧绿的逗点。魏无羡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住了三个月的山谷,又转头看向身前的蓝忘机——那人白衣猎猎,抹额在风中飞扬,侧脸如削,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然的神色。
他忽然笑了,朗声喊道:“蓝湛——你说,前面会是什么地方?”
蓝忘机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到耳中:“何处都好。”
苍鹰载着他们穿过云层,朝着天际线那一道模糊的曙光飞去。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山谷与荷塘;前方,是漫漫红尘,是万里山河,是说不尽的故事与道不完的风云。
曲未终,人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