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杯橙汁儿》岑岑升平

4、第 4 章

　　校园的日子总是很平静，偶尔有波澜也无非是谁和谁打架了，谁又为谁争风吃醋，陈知一向是这类“新闻事件”的绝缘体，连带着整日睡觉的宫放，俩人像是组成了二中的雕塑，一个只知道刷数学、理综卷子，一个只知道趴在桌上光合作用。
　　每次宫放一睁眼，就能看到他的同桌埋在一堆卷子中央，无论课间还是课上，宫放有些好奇，他的这位同桌如此好学，成绩应当很不错吧。
　　终于月考的成绩出炉，大家熙熙攘攘的互相打闹着，大声叫着谁有考出了奇低的分数，又写出了奇葩的考卷，宫放站在人群后一目十行的查看成绩，发现榜单上好多人都写着缺考，名字都是温柔普通的女生名字，终于，他瞄到了他的同桌可怜的分数，满分的数学和理综，平平无奇的语文，惨不忍睹的英语成绩。即便如此，仍是全校第一的成绩。
　　宫放有点无奈的笑了
　　宫放回到座位上看起了陈知的试卷，他觉得他能做点什么。看见陈知进了教室正要说什么，就先看见陈知紧缩的眉头
　　“怎么了？没考好？”“不对劲儿，这事不对劲”
　　宫放一脸迷茫，“是说老师的给分有误吗？那可以找老师，额rejudge”
　　陈知压根没听进去宫放在说什么，一把拉住宫放，假装上厕所的离开了教学楼，宫放看他一脸正经，不是开玩笑的样子，也没多问什么，俩人一起来到校园的后墙，翻了过去，陈知拿出手机，打开照片给宫放看“你看，这是前几次大榜的照片，你看缺考的女生”
　　随着陈知手指滑动，宫放也注意到上面总是缺考的几个女生，钟婷婷、李小桐这两个人是最开始缺考的，而她们缺考前的成绩，都处于中间位置，也就是她们并不是不学无术的学生，渐渐的，缺考的女生人数多了起来，刚刚宫放亲眼看过的那张，缺考的女生已经将近二十人，“你怀疑这些女生有问题？”宫放的目光转向陈知，“其实缺考不算什么，二中的学习风气少得可怜，但这越来越多的人数，并且我去教务处看过，这些人，到今天都没来上课。尤其是”说着，陈知给宫放看此次缺考中的一个人的名字“王秀丽”宫放读了出来“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没等陈知说话，宫放瞬间想了起来，那是他们班级唯一一个认真听讲回答老师问题的女生，是努力学习比陈知还要勤奋百倍的，那个戴眼镜的，学习委员。
　　“不仅如此”陈知打断了宫放的思绪，“自从那次小巷子，张强他们再没出现过，这很不合理”
　　“我生长在这个地方，张强那群人比我大不了几岁，可以说，我是被他们打着长大的，后来我爸杀了人进了监狱，他们也从我这搜不到什么钱，才消停了的。以他们的性格，那个麻子脸还被我扭断了胳膊，没有拦截报复回来实在是不合理”
　　“陈知，你怀疑”宫放的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不知道，得去确定一下”

　　宫放跟着陈知七拐八拐来到一栋十分喧哗的居民楼，这栋楼矮□□仄，人们生活的杂物到处堆放，更有不远处没有及时清理的垃圾散发着味道，“去买份炒饭”宫放转身进入一个小吃店。陈知敲了敲一楼的门，开门的是一个沧桑的女人“什么事？”“你知道王秀丽家在几零几吗？我想找她”那女人看见陈知一身校服，笑容猥琐了起来“呦，你是她什么人呀” “同学，她书包忘在学校了”“哦，4栋602”女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宫放买好炒饭回来“怎么样”
　　“602，这样你假装送外卖的上去，我穿着校服不太方便，看一下王秀丽家是什么情况，我去其他地方打听打听消息”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
　　宫放按响了门铃，一会儿，一个女声问道，谁啊
　　“外卖”
　　王秀丽打开了门，“竟然是你？你过来干嘛”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宫放看她瘦削了些，但也没生病到不能上课的地步，可从考试到出成绩，已经一周了。 “为什么不去上课？”
　　“你不要多管闲事”
　　“是陈知让我来的，他说你不在他和第二的差距太大没意思”
　　“陈知？”王秀丽的脸红了，宫放心想果然猜对了
　　于是宫放终于进了王秀丽的家，王秀丽的家庭条件可以说是很差，家徒四壁也不为过，这时卧室里响起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小丽，你在跟谁说话？”
　　王秀丽连忙说道“爸，是我同学”转身进卧室给她的父亲倒了杯水，宫放没再说话，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这个卧室里堆满了瓶瓶罐罐，床上的男人还在输着液，看样子已经病倒很久了，戴着毛线帽十分虚弱。“小丽，给你同学倒杯水啊，咱家有没有果汁，给你..咳咳”。王秀丽一手轻抚着他的后背“爸你别操心，我能做好的，你继续休息吧”

　　说完她回头注意到宫放的眼神，走出来关上了卧室的门，“你坐吧”宫放乖乖的坐下 “陈知..怎么样”
　　“理科很好，英语一塌糊涂”
　　“噗”王秀丽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他就喜欢数理化”
　　“你呢”
　　“我？我要照顾父亲，但是我也不会耽误学习的，叫陈知不要小瞧我”
　　“恩”宫放不置可否，静静地巡视王秀丽家里的摆设
　　王秀丽看他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还用这种眼神打量着自己的家，有些尴尬的开口“你来..是..”
　　“看你”宫放依旧打量着，脸上没有丝毫尴尬
　　一时之间，俩人就静静坐着，王秀丽想赶他走，却不知道如何说。
　　过了好一会儿，宫放回过头看向她 “你的父亲是癌症吧，病了很久” 这句话是肯定句
　　王秀丽脸庞微微僵硬“是的”
　　宫放像是卡壳停顿了一会儿
　　“仍在坚持治疗，你们的生活开支怎么解决”
　　王秀丽低下了头“家里还有积蓄，我不想放弃”
　　“哦”宫放依旧不置可否，看向了挂在墙壁上的父女合照
　　“你妈妈？”
　　“生下我不久后就走了”“走了？”
　　“恩，去找有钱人了”
　　“为什么？”
　　这句话像是刺痛了王秀丽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生下我却又对我不闻不问，为什么对爸爸这么残忍，已经离开他却还要吸我们的血！”她情绪激动起来，往日那张安静学习的脸在眼镜后闪烁着气愤的火焰
　　“你知道钟婷婷、李小桐吗？”
　　王秀丽像是终于看清楚宫放这张脸一样，惊恐恼怒的看向宫放“不知道我不认识，你给我出去！”
　　此时卧室传出响动“小丽？小丽？怎么了？”
　　王秀丽打开房门，做出了一个无声的口型“你再也不要过来”
　　宫放迈过门槛，身后的门砰一声合上，还没等宫放迈出第一步，王秀丽又把门打开，把那份炒饭扔了出来。

　　宫放下了楼，遇见了陈知，陈知向他点了点头，宫放也点了点头问道“下一步呢？”
　　“先离开这”

　　俩人走在街上，十月的风，已经有些萧瑟了，陈知双手插进校服兜里说“我打听了王秀丽的邻居，她爸是癌症，已经病倒好几年了，可是缺考，这是头一次”
　　“那就对了”宫放打开手机查阅了一个词条，“你看”，陈知接过手机
　　“Rituximab,治疗癌症特效药，我在她家发现不止一盒”
　　陈知翻看着页面“8000多？”
　　宫放把在王秀丽家的对话告诉了陈知，唯独把对话中涉及到陈知的部分隐去。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时宫放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两个人从看了成绩后疑神疑鬼的翘课跑出来，还没吃上午饭，宫放看着手里凉掉的炒饭，眼神里带着点渴望。
　　“诺，到了，这家锅贴很好吃”
　　宫放有点吃惊，陈知这个人，心思有这么缜密？
　　质朴干净的小店，隐藏在街角的角落里，如果不是陈知带路，宫放无论如何都不会找到这种店铺的。
　　经营店铺的是一对老爷爷奶奶，看见陈知和宫放很高兴，免费给他们多加了些分量还重新热了下炒饭，那位奶奶抚着宫放的后背很殷切的叮嘱宫放他们俩要多吃，转身去后厨的时候宫放还听见她跟丈夫抱怨“现在的小孩子都太瘦啦，都不按时吃饭，我最看不得了，一个个瘦瘦的，身体怎么吃得消呦”
　　宫放忍不住嘴角上扬，视线一错与陈知四目相对，陈知又恢复了十分平静的模样。

　　俩人坐下，宫放看着陈知把有阳光照射的位置让给了自己，忍不住问道“我当初挨打，你也早就知道，对吧”，陈知对宫放的提问没有回答
　　“你也早就知道王秀丽喜欢你所以才不上去”
　　陈知夹起个锅贴，没有出声
　　“陈知，你真的是很有趣一人”
　　陈知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你有没有观察过，流浪狗和宠物狗的区别？”
　　“是眼神，宠物犬的眼神总是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因为它从来没为吃喝和住所烦恼过。流浪的狗不一样，谨小慎微、胆小怕事，动作里总是带着不确定，因为它确实不知道，哪里有食物，这食物会不会害死它。”
　　“你是说我是宠物犬，你是流浪狗”
　　“不然呢？随便跟一个陌生人进了家门住在一起，你觉得你很聪明吗？”
　　“哈哈哈哈哈”宫放笑的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他尝了一口锅贴，被烫到不停呼气，陈知推给他一杯温水。
　　“谢谢”宫放一饮而尽，然后眯着眼回味着 “想不到原来我是中国胃”
　　“你也是没吃过什么好的”陈知在一旁冷冷补刀
　　宫放没想到陈知还有这么毒舌的一面，笑的更欢了，“谁让橙汁儿的手艺也那么好”宫放故意学着不熟练中文的老外讲话，把陈知弄得一脸无奈。

　　安静了片刻，宫放用很平静的语气说，“有人味儿，有烟火气”陈知知道他在说什么，垂下眼眸没有回话。宫放向后倚在座位上，看着陈知柔顺的黑发“贵价的菜肴往往极力避开这两点，我确实有三位保姆，但我吃过的所有菜都是那样的..像极力包装精美的狗粮，实在没有一根骨头香”。

　　宫放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一人在美国还小的时候，保姆克扣钱财，他的童年在饮食上并没有多受到重视，于是落下严重胃病。等到他长大些，吃米其林也没有感到有多美味，因为当别人相约三三俩俩幸福的一起用餐时，宫放就能被反复提醒自己的菜肴中缺少的那味作料。
　　俩人又沉静了好一会儿

　　“陈知，我有一个倒计时”宫放没管陈知的反应，自顾自说道“到了这里的那一天，我看了看我的钱包，就做下了决定，就是我手里的钱花完的那一天，郊区有一个未开发的旅游景点，地形崎岖，风景很好。”
　　“哦？这就是你每天睡觉不参加高考的原因？”
　　“陈知，我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们把我送来这，就是这个目的..”
　　陈知站起身来，越过餐桌薅起了宫放的衣领
　　“你亲眼看见王秀丽一家了”看见两个字，仿佛是从陈知牙缝里露出的
　　宫放眼睛渐渐红了，又长又直的睫毛都在颤抖，嘴唇更是抿的紧紧的
　　“所以..为什么要说出来”陈知停顿了一下，眼睛紧闭一下又睁开来
　　“我拿你..当朋友”听完这句话，陈知将宫放的衣领拽的更紧
　　“要做朋友是你先提出来的，你在巷子里是我救出来的，你从小过得锦衣玉食的钱是宫正非法得来的，我不管你有什么狗屁倒计时，王秀丽这件事你必须跟我搞清楚”。
　　陈知的手也在颤，宫放隔着衣领清晰的感觉到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说好的朋友就是朋友，掷地有声，永不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