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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镇的戏曲 ...

  •   村里唯一值得热闹的就是春节了。午夜十二点,是“接春”的时辰。
      挨家挨户灯火通明,小孩子本来是应该留在家里守岁的,但是我生来喜欢自由,爱玩爱闹是这个年纪都有的性子。以至于每次我回来的时候都是被鞭炮给震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在春节前夕,村里人就开始集资,为的只是搭一台戏,这是村里的习俗,一年累到头,总要花上几天时间热闹一番。于是搭戏台,请戏子,愿来年更红火。
      也只有晚上的戏台脚下才最热闹,大叔们很有生意头脑,卖的都是小孩子们喜欢的,有卖机关水枪的,有卖棉花糖的,卖甘蔗的,还有方圆十里外都能闻到的烧烤香味,引得每家每户的小孩子上蹿下跳,开心至极。
      有一种迷恋它似乎与生俱来,就好像我,唯独喜欢戏台上面的戏子。
      可是晚上姥姥不许我出来,说是女孩子不该老是往外跑,会被人说闲话。
      “戏台脚下又不只有我一个女孩子,还有……”我竭尽全力的辩解,是因为我知道一年也只有这么几天,我多珍惜啊。
      “还有谁啊还有,人家还有娘呢,你是不是也要比!”姥姥语气坚硬,眉头紧皱,不理我,一心叠被子去了。
      可是我心里憋屈,急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但又不敢再做反抗。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姥姥只是不喜欢“戏子”。
      螃蟹还是我的恩人,每次老早就去戏台下给我占位置,那是靠近舞台最中心的位置,呃……就像现在明星演唱会票价最高的那个位置,可也有很多人嘲笑他。
      还记得去年他为了帮我占位置,得罪了一帮人。

      “螃蟹,你看得懂吗?”
      “今晚唱的是《樊梨花》”螃蟹当时一本正经,自信满满,像是在回答一个他有十足把握能答对的问题。
      隔壁的王大叔一脸严肃,极不耐烦的口气:“螃蟹,起开,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王大叔的媳妇跟着迎合:“这是《杨家将》,大字都不识一个,快把位置让给我和你王叔,不然我回头就告诉你妈,昨天你上我家田里偷甘蔗的事情。”
      螃蟹不屑的撇嘴,当场还给了他们一个白眼,一副无所畏惧的表情。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二姑闻声而来,冲着螃蟹打亲情牌:“螃蟹,二姑待会儿去戏台下给你买烧烤吃,快把座位让给二姑。”
      “我又不缺钱。”螃蟹依旧是理直气壮,任凭他二姑怎么推搡就是不动,屁股下面像是粘了502胶,可谓是稳如泰山。
      当时的戏已经唱了有一会儿,他也不管,因为白天的时候他答应了我会帮我占着位置的,便是如何都不会轻易离开。
      ……
      今晚,直到我站到螃蟹的面前,他才如释负重,如同去年的神情一模一样,蔫呆的身躯,吃力站起来,叹一口气,对我说:“你快坐着吧,我要是再听下去肯定都要睡着了”,然后不给旁人留余地的把我按在了椅子上。其实,螃蟹并不喜欢听戏,他最喜欢的就是去后台看那些戏子化妆,他极其喜欢脸谱类的东西。
      “螃蟹,你这小小年纪,竟然就为了女人六亲不认啊,看我回去不叫你妈收拾你个小王八蛋。”他二姑看到这一幕,双手叉腰,气不打一处来。
      螃蟹却朝着她做了一个鬼脸,便跑向了后台。
      似乎只有螃蟹才能让我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有了一丝暖意。
      我看了一眼他二姑,尴尬的一笑,接着我便目不转睛的看着台上的戏子,眼睛里始终是闪着光的。

      我不像其他爱打爱闹的孩子,每次都会和着周围的这些老人一起,安静的坐在一条可以承载二三十个人的长板凳上,老人的蒲扇偶尔扇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心里乐极了,又因为害怕表现得明显老人会察觉,始终是偷着乐呵。

      今晚唱的是《穆桂英挂帅》,在这个有些严寒的冬夜,戏台上那名女子穿着很单薄,但是台风极稳,那般惊艳,却也叫人心疼,精致的妆容,樱桃小嘴不点而赤,余音绕梁,独特而极具魅力,一袭染尽红尘的轻纱衣,矫健的身姿,女儿身男儿心,动作利索,英姿飒爽,两个兵器一相交,动作也随之而来,又是翻跟头,又是转身。就连最后停下来的姿势都那样帅气,还有她的眼神,真是传神,盯着你时,又让人心生畏惧。
      一悲一喜一抖袖,一跪一拜一叩首。一颦一笑一回眸,一生一世一瞬休。
      当时只是看客心,看的是别人的故事,却又努力在别人的感情里寻找自己的影子,与己有关,又关系不大。
      这个年纪的我,还不认识什么明星,但是在我眼里,此刻戏台上的这些戏子就是当之无愧的“巨星”。

      听完戏曲,恋恋不舍的回家,蹑手蹑脚的回到床上睡觉,毕竟就连那会儿都是趁着姥姥睡着的时间,偷偷跑出去的。
      但是心里的激动,兴奋与紧张却一直持续到了白天。
      上午的时候,趁着姥姥下田的时间,我都会一个人悄悄的关上门,将一个又宽又大的毛毯披在自己的肩上,然后手上搭着两条毛巾,笨拙的模仿着昨晚那名戏子的走姿,前脚插后脚,踮起脚再转身,然后将手上的毛巾缠绕,最后重重的甩出去……
      可能是过于投入,以至于姥姥推开门我都不知道。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再转身看到她的那一刻,一副被吓傻的表情,然后把所有道具都丢到一边,灰溜溜逃出去了。
      姥姥不喜欢我做这些事,已经是很反感了。
      傍晚,姥姥靠在床头,似是情难自禁,她讲起她跟姥爷的故事。
      姥爷是一个很爱唱戏的人,唱念做打样样精通,年轻的时候因为一张好看的皮囊而常常扮演旦角,村里没人不认识他。
      但都说戏子无情,姥爷就是如此,姥姥说他就是贪玩,不务正业,不顾所有人,只要自己有的唱有的玩就够了,家里穷的叮当响,他还跟着别的女人在台上你侬我侬的。
      即使如此辛苦也没有选择离开,一个人没白天没黑夜的劳作,靠偷靠狠拉扯大这么一大帮孩子,只是觉得等到孩子长大或许能好过一些。
      她说后来姥爷过世的时候,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给了她,是一个用纯金打造的扳指。
      讲到这里的时候,姥姥偷偷的抹了一把眼泪,我看到的时候,姥姥已经转身了,她总是那么要强。
      ……
      这晚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是关于姥爷。
      印象中,从我来到这个家,就没见过姥爷,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什么性格的一个老人。
      神奇的是,我十分的确定,梦里的这个人就是姥爷,而且我肯定很喜欢这个和蔼的老人。
      姥爷就像是个老小孩,那一刻低着头在戏台上用力的甩着辫子,然后就笑啊,闹啊,开心极了。
      但是我转过头,又看见姥姥的脸上出现的却是忧愁,烦恼。
      可是我又看见姥爷很难受的模样,他害怕死亡,与死神做斗争,拼命的挣扎,用嘶哑的喉咙喊着,所有人都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想活着。
      命里有时终须有,最终还是在午时离开。
      有些人走了,活着的人就要忍受非议,一时间流言四起,姥姥被许多人说是全村最恶毒的女人——辛老头子就是被“胡厉害”给亲手捂死的,辛劳头多慈善的一个人,就是被“胡厉害”活活给逼死的,为的就是那个金扳指。
      姥姥指着他们破口大骂,说他们嚼舌根,迟早会遭报应,这又如何,仅凭一己之力怎可抵挡这如同千军万马的厮杀。
      而我面对世人的冷漠,竟是仓皇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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