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是少年》京夜

4、追梦赤子心

　　在村里除了螃蟹，我没有其他的朋友，能够接触到的从来都是两个人的游戏，我也总是和螃蟹在自家门口那条宽广的泥路边打弹珠。
　　怎么说呢，农村条件不好，没有那么多的公路，也没有地板砖，唯独泥土最多，路上也没有什么车辆，即使是站在马路中央也不惧被压死。
　　于是我俩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将一颗圆圆的，小小的，透明的珠子，从这边滚到那边，无所谓有没有打中，也很开心。
　　那时候人小，傻得冒泡，在一个不明白夫妻为何意的年纪，我俩还会可笑到扮夫妻，经常躲在姥姥摊开用来晒棉花用的棉花竹下一起开个餐厅，几块黑色的瓦片搭起来的房子，用泥巴做的饭，扁豆叶当钱，还故作大方的叫唤着客人，来往的看到的人听到了，就弯下腰，凑进去看一眼，觉得无聊，也只是笑笑。
　　螃蟹跟我一样命苦，过完年他就家道中落了，他爹刘大富被村民集体泼牛粪，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介绍自己是镇长家的儿子了，在学校也只是说家中是遭遇变故破产了，于是我在之后的每次介绍自己爹的时候便是：“二十多年一直处于破产的状态”。
　　那时候，我就和二虎成了“同病相怜”之人，多年后的某部电影当中的一句台词大概就是在说我和螃蟹这样的人，只觉得真实而有力量：一个始终不被人善待的人，最能识得善良，也最能珍视善良。

　　比一般的孩子读书晚，直到2008年，我才小学毕业。
　　我拥有了人生当中的第一只电子手表，只要十块钱，是姥姥卖完棉花得来的钱，也是我剥了将近一个月的棉花球换来的，更是我唯一可以拿来和二虎炫耀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纯白的塑胶边，初次拿到手里略显笨拙，怎么也扣不上，害怕力气大了，每次就只是拿在手里看着，看着中间的那个圆形的玻璃里面刻着时针，分针，秒针，还有很多零星的小钻石，即便知道不是真的，但每一颗都很闪，我把它放到耳边的时候，还能清楚地听到它们发出走步的声音，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手表质量差导致的。
　　那一刻，我觉得无比幸福，穷人家的孩子，总是极容易满足。
　　于是我十分爱惜，洗澡时也不愿意摘下来，还是姥姥说进水之后就会坏掉，十分不舍，的摘下后依旧是放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那天，姥姥说：我害怕你受到委屈，别人有的我也会尽量的去买给你，可是姥姥只希望你不要跟别家孩子去攀比。

　　2008年的暑假，北京奥运会的开幕式，五个可爱的福娃腾空出世。
　　江河湖海的贝贝，拥有国宝级称号的大熊猫欢欢，小鲤鱼一样的晶晶，藏羚羊的莹莹，小燕子的妮妮，一时间风靡全国，奥运五环，它比四环多了一环……繁荣，欢乐，激情，健康，欢乐是它们的代名词。
　　一首《北京欢迎你》集齐了当下很多闪耀的大明星，功夫巨星成龙，超级女声李宇春，张靓颖，帅气逼人的谢霆锋，他们一人一个场景，在天安门脚下，故宫门口，鸟巢旁边，北海附近等地方面带笑容，摊开双手，一人几句歌词，声音更是慷慨激昂，豪情万丈。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样。
　　当声音合在一起的时候，又十分和谐。那时候我看的很认真，只觉得他们真厉害。
　　身为国人不能为之效力，总该见证他们的努力，新来的镇长总算是大气了一回，引领全村没有电视机的人去他家看电视，那是我第一次享受到被邀请的待遇，真好。
　　前提是要帮着他家剥棉花桃，还是那种被雨淋过之后的烂桃子，姥姥总是不愿的，每次都需要螃蟹的助力，他嘴甜，会忽悠。

　　新镇长家不大，也没有什么上档次的家具，一台黑白电视机就摆在了正厅吃饭的大方桌子上，大家口渴了他就拿上木桶去门前的井口打水，村民一个劲儿的夸赞他是为国为民的清官，这个时候不免就会损前镇长刘大富，可螃蟹也有脾气，他见不得别人说他爹的不好，就算是渴了也绝对不喝他家一口水，但是又不能很有骨气的起身离开，他向来就热闹的氛围。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那略微有些斑驳印记的黑白电视机，不够清晰就努力凑近，看着运动员举着火炬，迎风奔跑的奥运健儿我的心情激动无比，恨不能立刻起身去陪跑，或者站在他们的身边助威也行，可是北京这座大城市，是我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方啊！
　　螃蟹坐在我的右手边，总能轻易的喊出我的心声，一个劲儿的在那里喊着:“加油，冲啊！”
　　每次体育赛事白热化中，看着旁边的表格里金牌数量慢慢的增加，又被反超，螃蟹的心是跟着新镇长家电视机里面内容放映的变化而波动的，情绪激动的时候他直接拿起棉花球往电视机上面砸去，没人怪他，只是有人调侃：“前镇长家的孩子就是爱国”。

　　奥运会的事情过去以后，我再一次潜伏到螃蟹家的时候，发现他的床头贴满了五个福娃的贴纸，我盯着那面墙看了好久，心动了，甚至萌生了一个很大胆，又很变态的想法。
　　如果有一天那些鲜花，掌声，欢呼雀跃也能为我，姥姥该有多开心啊。
　　接下来的时间，我竟一股脑的开始训练自己，因为奶奶不认识时间，每天到了十二点我都要去田里喊姥姥回家吃饭，于是每次从家里跑到田里，或是从田里跑到家里的时间我都会努力计算着，八百多米的里程，从一开始的五分钟到后来的四分钟，再到三分五十秒，三分四十秒，三分三十秒，嗯，经过半个月的努力，已经可以达到三分二十五秒了。
　　有一次螃蟹觉得好奇，我便让他跟我比赛，结果我狠狠的把他甩在了很远的地方，慢慢的他还能坚持的跟在我后面跑个两步，可是后来距离拉开，我们相距愈来愈远的时候，他也就懒得追了。

　　暑假结束，我上了初中。
　　2009年是我最不幸的一年，也是我人生最大的转折点。
　　初中的一节体育课上，王老师随意的叫两个班级的学生围着操场跑两圈，结束以后，他拿着秒表，指着最先奔向终点的几个人，大声喊到：
　　“你第一，你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嗯……你是第十”
　　王老师就这样留下了前十名，其余人自行解散。
　　一脸懵逼的十个人相互看了彼此一眼，我挠挠后脑勺，“怎么就成了第十”。
　　追求速度的人，向来不喜欢磨蹭，王老师直接命令其整齐有序的站成一排，又言:“你们将有机会参加省里三年举办一次的田径比赛资格，前提是要好好的训练。”
　　就是这一刻，我开心的快要跳起来，这样的代价是每天早上五点半要起来，四百米的操场，每天训练长达两小时，十圈的量，至少耽误半个早读时间才是让我最开心的，满头大汗，打报告回教室，很多人都在用“崇拜”的目光看着我。
　　训练到第三天的时候，我明显的感觉到身体不适，每次剧烈奔跑的时候我的鼻子好像起不到呼吸的作用，只能依靠张着嘴巴进行大口呼吸，可是强风灌进喉咙里会很干，难受，长时间我会呼吸急促，逐渐的越跑越慢。
　　但是看着其他几个女生的速度一天比一天快，害怕被淘汰的我于是每天都在强撑着。
　　一个月下来我还是第十，其余九个女生在偷偷鄙夷我的同时也暗自在心底窃喜，为了占据C位，她们争的几近头破血流，个个都很强势，每个人中间相隔的时间不到三秒，唯独我，永远是十秒以上。
　　之后王老师改让我扔标枪，但每个参赛者必须要报两项以上的运动项目，于是又给我报了个一百米，可短跑并不是我的强项，关于这一点，没人在意。
　　同年3月参加省里比赛，因为头天晚上要住在别人的学校，宿舍条件不好，必须两个人睡一张床上，她们都说我有脚气，过分的还有人在说我身上有狐骚味，明明是说给我听得，却又故意装作很小声的样子。
　　原来讨厌一个人的时候，纵然能找到千百个讨厌的理由，为了证实自己有魅力，她们宁愿三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有说有笑。是啊，我有的或许只是农村人的穷酸味。
　　运动会的第一天，一百米的赛道上只有我一人穿着一双帆布鞋。
　　一百米全程加速的时候，我差点在赛道上摔倒，没人在意，那只是一百米的距离。
　　抵达终点，我与第三名之间相差十几秒，有人观看，在一旁大笑，发现我就是来搞笑的。
　　回校的时候九个女生每人人均手里都拥有一块奖牌，一本证书，唯独我，两手空空，就连被校长在旗台下提名表扬的时候都没有顺带叫我一下。
　　关于那九个女生的名字，便是到了现在，我都记不清。
　　只是当我不愿去提起这些的时候，偏偏很多人记住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