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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辛椋不算幸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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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算是一个幸运的孩子,被寄养在姥姥家的那一年我才六岁,而姥姥已经六十六了。
姥姥的家是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镇上,地域特点是冬天像冰窖,夏天像火炉。人们常年靠着那仅有的一亩三分地养活全家。姥姥在这个村子生活了将近六十年也没有爱上这里,更何况是我。
关于我的出身,就算是姥姥不说我也知道,因为整个村子就这么大,屁点大的事情就能传遍全村,更何况“我”这么大的八卦。
住在姥姥家隔壁的是开小卖部的王大叔,他最小气,每次我身上的钱都不够买一根辣条,他就真的将一根大约十厘米长的辣条掐断,一半给我另一半装回袋子里,还总嘲笑的语气:“阿椋,你说你爹咋就那个不争气,连女儿的一根辣条钱都没有,到底不是亲生的。”
让我最讨厌的其实是王大叔的媳妇刘天骄,我习惯在她背后喊她“刘辣椒”,她很毒舌,说话一点都不顾及,每次在半路看到我都会拦住我的去路,无一例外,而后就是优越感十足的问我一些有的没的,“你真的不打算找自己的亲生娘吗?听说你的亲娘很有钱,够你把我们家的小卖部都买走了。”
每次听着这些,我都选择沉默不答,是因为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一个连亲娘的样子都没见过的我该怎么找?不辩解,是因为我真的害怕这个“刘辣椒”会撕烂我的嘴,可这不代表我不记事,不会疼。
只是从此我记住了,我的亲娘很有钱。
我一直都知道我有一个爹,叫辛苦,姥姥当初给他取这个名字的寓意是“辛苦讨的快乐吃”,可村里人喜欢叫他“怕辛苦”,是啊,他做什么都觉得来钱慢,唯独要别人送到他的手上才算快,所以摊上一个没文化的爹是多可怕,辛椋(心凉)名字由此而来。
他的人生有“三不”原则,不争气,不挣钱,不要脸。家里的名声不好,大半是他的原因。
常听村民说:“你爹喝多了就打人,你那个亲娘就是被你爹给打跑的”。
从此,我有记住了,我的亲娘是被打跑的。
听到这些,他倒还跟没事人一样,依旧的理直气壮,他知道同村人家穷,没得吃了就去隔壁的胡家村管别人要,理由很充分:“凭什么我家没有,你家那么有,你就该给我分出来点”,有的人怕他就真的给了,但背后总是会说“胡厉害”养了个“强盗”儿子,我也想不到我这么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会摊上这样一个“强盗”爹。
他们口中的“胡厉害”指的就是姥姥,姥姥本名胡绍华,但是村里人喜欢喊她“刘厉害”,她呢,也欣然接受,是一个极其固执的老太太。之所以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我十岁这年,家里养了一条狗,农村人养狗真是不一样,都是一家狗娘生下十几只狗崽子,然后就是挨家挨户问着别人要,记得小狗刚被送来的时候,身上的毛还如同白雪一般,眼睛像是带了美瞳,忽闪忽闪的很可爱,听见人夸它,尾巴就一摇一摇的,很有灵性,我忍不住就想撩两下,姥姥当即就要我给它取名字。
“叫辛小白吧”我一边顺着小白的毛,一边笑着。
“好,我们阿椋真是文化人。”
“姥姥,你对文化人的要求可真低!”
“少废话,我又没读过一天书,这辈子除了能养养猪种种地也做不了什么,可是姥姥啊,就觉得你是块料。”
小白不爱吃饭也正常,毕竟人和狗还是有差别的,可是姥姥偏说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污蔑”小白挑食,把它关在茅房旁边,说是生人来了还能叫个两声,不然养它可真是失去了意义。
我不理解,觉得姥姥狠心,说:“姥姥,城里人都给狗吃狗粮的,把它们当人养”。
“我连养你都费劲,养它,它能给我犁地啊还是能给我收棉花”。
“可是让它在茅房睡,蚊子会咬他,而且会变臭”。
“嗯,要不你带着它睡。”姥姥一边锄草一边冷静的说着。
“其实,它睡在那里也挺好,凉快,还能一边赏月呢。”
不到半年的时间,小白成功蜕变成了小黑,左眼角处长了个肿瘤,让人看了都觉得害怕,姥姥说它肯定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说这东西一直都不老实。
可是它也可怜啊,活到现在都没有挣脱过那条铁链子,也没有自由的认识一只母狗,实在孤单的时候也只能是叫个一两声,要知道,若是在没有生人的情况下它很有可能被姥姥拿棍子抽打的。
我有一次调皮,趁着姥姥去田里的时间将铁链子打开了,知道自己将会被放的那一刻,小白真的像个小孩子一样,满眼期待的看着我,时而还冲我点点头,好像又在极力控制自己兴奋,那一刻我只觉得小白不像是一条狗,倒想是一个人。
只是被彻底放开的那一刻小白就像疯了一样的冲走了。
可是小白真的去祸害别人了,才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它就把村上的一个小孩的腿给咬伤了,接着又是打吊瓶又是打狂犬疫苗的,姥姥把刚卖的棉花钱全给赔了,再加上一个好大的人情债这事才算过去,这件事后,姥姥虽然没有打我,但是却发了一通脾气。
“我真是看到你爸妈都不争气,看你可怜才养着你的,要是再这样,你就给我走” 。
在此之前,我就知道的,姥姥骂人的功夫很厉害,特别是对待钱的事情她一直很在意。这也是我记在心里很久的一句话,姥姥只是因为同情才将我收养的。
但是小白总算是回来了,它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回来之后,不声不响的去到了自己的老窝,安安静静的等着姥姥将那条铁链子重新给它拴住,接下来的几天小白一直都是趴着的,我逗它它也不做声,只是很忧伤的趴着,望着它永远也看不到的远方。
那一刻,我觉得我俩有些同病相怜。
其实姥姥也没那么讨厌小白,当三伯父铁了心要摔死小白的时候,是姥姥制止了。
一般只有晚上的时候,姥姥才是最和蔼的,我才能在她的脸上看到慈祥的笑容。
我没有好看的花衣裳,都是几个亲戚家给的旧衣服。刚开始穿着还觉得好看,也还有点香香的味道,到了晚上也舍不得脱下,姥姥说那是城里人才有的香气,农村人没有。
于是我总是穿个破裆裤在床上蹦跶着,高喊:“我要当城里人,每天都穿香香的衣服。”
姥姥满脸笑意,好像是坚信有一天会实现,因为许多年后,我再也没见过一个人用这样坚定的目光冲着我点头微笑。
姥姥摸摸我的额头说:“会的,等有一天我们的阿椋长大了,也带姥姥去城里香一回。”
我拍着胸脯保证:“姥姥你放心,我同学说他爸带他坐过飞机,嗖的一下就到城里了,我以后也要带着姥姥去。”
人在不经事的时候总是敢轻易的做出许多承诺,天真的以为没有什么是长大解决不了的事情,于是渴望长大。
这个承诺搁在我心底十七年了,什么带姥姥坐一次飞机,什么带姥姥上一次京,最后都成了吹牛逼。等到我二十三的时候,姥姥已经八十三岁了,能独立行走已经是很牛逼了,怎还奢望她坐飞机,不说心肌梗塞少说也要个半条命。
姥姥也给不了我可以吹牛逼的零花钱,只能是靠着讨好别人“换”得一些玩具。
所以我最喜欢的就是螃蟹,他是镇委书记刘大叔家的孩子,瘦瘦的不高,皮肤是黝黑的,眼睛锃亮锃亮的,嘴角边还有一颗黑黑的痣,嗯~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泼猴,也是我在小镇上唯一的朋友。
走起路来横七竖八,像个螃蟹,偶尔大摇大摆的样子又像个地痞流氓。
他总是村里人嘲笑的头号目标,很多人说他嘴角边那是“贪吃痣”。
他穿的粗布衣上有很多处补丁,脚上还常年穿着他爹的大拖鞋。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镇长家的孩子弄得比自己还穷酸,又听人讲,是为了掩盖他爹贪污的罪行。
螃蟹的爹名为刘大富,人如其名,属于全村最富有的人家了,但很多人说他爹是贪官,家里的“豪宅”都是用村民的钱给盖起来的,但谁都不敢当出头鸟,便忍着,继续埋汰他儿子。而螃蟹原本也有名有姓,只是听起来有些挺斯文败类,叫刘青水。
螃蟹这个称呼是他那个厉害的娘有一次为了找到他,全村从头喊到尾就是没人应,直到一声螃蟹他就完好无损的站到了他娘的面前,之后不只村里人,我也跟着这么叫了。
螃蟹总是讲一些我没有听过的东西,他跟我分享他第一次坐飞机时候的心情。
他说窗外的一切格外的壮观,平时觉得遥不可及的天空都浮现在眼前,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云彩,一切美得不像话,他都舍不得睡觉,结果还是“嗖”的一下就到达了目的地。他讲的淡定,我听的激动。
还有游戏机,说起魂斗罗的时候他总是手脚并用,自带音效, “噼,啪,哐,搭”。还有城里的厕所不像农村的茅房,有马桶可以坐着,拉出来的屎是要冲走的,我从来只知道拉出来的屎最后是要用做肥料施在蔬菜上的。
我听得津津有味,眼里常闪着光,只觉得新奇,不可思议,充满幻想。
但是有一次她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娘看到他在给我讲这些的时候,直接就是“噼,啪,哐,搭”将他狠狠地揍了一顿,指桑骂槐的喊着:“你说你成绩不好就算了,还要带坏别人,家里……家里也算有几个毛钱,整天在这里嘚瑟什么啊!”
穷人出身的孩子,最懂的大概就是人情世故了,擅长看人脸色,这种能力似乎与生俱来。只是我喜欢把事搁在心里。
而每次我以为螃蟹再也不会理我的时候,偏偏他又最好哄,我只要说上两句中听的他就会开心的直蹦哒,然后继续给我普及那些我不知道的事,还把他一些不要的玩具都免费送给我。
姥姥给不了我想要的风光,只能每到夜里,给我讲一些当年日本鬼子进村子祸害村民的事,然而还没有在螃蟹家电视上看的过瘾,因为最后一个民族英雄都没有崛起,唯独逃难听到最多。以及姥姥还会说她看到过鬼的真实样子,说什么有一次鬼拦住了她的去路,说话时候的神情真不像是编的。没知道“科学”这两个字以前我总是被虎的一愣一愣的。
后来很多人说我活的跟老古董一样,是啊,一个从六岁开始被六十多岁的老人洗脑,一个跟八十多岁的老太太都能像知己般聊到一起的人你能指望我有多年轻的心态?于是三伏天穿短裤在我眼里都是“败坏风气”,小学校园集体舞要跟男生牵手转个圈我都会脸红心跳手抖的跟抽筋一样,好像牵了手真的会怀孕,能指望我有多年轻?
多年后我也觉得可以写一本关于《我的传奇姥姥》之类的小说,也算没有白听那么些年,可是短短几句话就像炒剩饭一般没趣,又认为没有那么轰烈,便迟迟没有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