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天翻地覆慷而慨 如火焚烧, ...
-
夔洲大陆的三百年,如同东海波涛,跌跌宕宕,浩浩汤汤。
武士像、天子峰,那都是旧事。
三百三十三年前,诸神离开,鬼怪狂欢,多国交战,生死离散。天地之间,唯有血腥气迷漫。
有四个年轻人,还有一个被历史除名者,结义于乱坟岗。他们慷慨悲歌,欲将这天地翻覆!
历经劫难排除万难,一行人终于抵达无人之虚、神魔地界。以血为引,以命为祭,召唤出沉睡的洪荒神兽——“有求必应”,祈求逆天改命,力挽狂澜。
混沌鸿蒙里,一团清明之气朗朗而出。“有求必应”现身了,却是大象无形。五个人所面对的,只有一片虚无而已。
“洪荒神兽,你到底为何物?”
“吾为万物,又为虚无。”
“我们舍了一切而来,有所祈求。”
“有求必应。”
“但求战火停休,天下太平,世道安稳。”
“必有代价。”
五人相视而笑:“不计代价。”
“好。”
他们的掌心仿佛被亲了一下,生出一道献灵印记——有求必应以吻封笺,契约达成。
只听得地动山摇,万物嘶鸣。一道霹雳袭出,时空开裂,夔洲大地北部隆起一座巍峨大山,状若龙脊。从中流出两道水流,如同龙的血管,一道是烈焰熔浆,另一道却是涓涓清流,两道水流相交处赤碧分明。
“有求必应”说道:“夔洲北部形成百炼山,有铁矿八十冶,年产千万斤无虞,又伴有高温岩浆,可铸铁器神兵;另一边清流不断,润得水草肥美,可育得良马,皆为天马瑞兽之后,其间上等者,有翼可飞。有了铁器良马,疆土安宁指日可期。”
自此,夔洲北部多了片宝地,名唤白马川。万匹白马如飞雪,肆意奔腾,撼动旷野的心神。正如后人评道:“拔地而起朝天怒,一清一赤贯北洲。人生百炼苦无果,不如纵马越长川。”
至于这五位无畏者,出身来路大相径庭。
其中一男子作游侠打扮,名唤云沧。
有求必应道:“云氏沧,吾赐你绝世好剑,助你平复战乱,匡扶正义。”
云沧接过破空而出的绝世好剑,以血醒剑,剑气一震,人剑心意相通。
“人间正道沧桑,自此你云氏一族良将辈出,可良将多死,注定不得善终。”
云沧心中苦涩,却又朗朗一笑:“虽千万人吾往矣。” 于是云氏后辈个个锐勇,视死如归,从不奢望善终。宝剑亦得名,就叫“吾往矣”。
“如此甚好。”有求必应心念一动,将云沧送往刀山火海阵,历经一切凶险抵达勇气之颠,笑着纵身一跃,内心脆弱尽消。
边上一个半束发的翩翩公子,姓梅名羽山。他青衣款款,左额佩有美玉,但玉不及人。
有求必应又道:“梅氏,吾赐你一琴一剑,再送你入万灵冰窟,习得万物之音,日后世态浇漓,你梅氏一族就要涤荡世人心灵。”
梅羽山优雅一抬头,一对眸子碧如竹色,又缀着两点明透的茶色。他浅浅一望:“代价为何?”
有求必应道:“你本性自由潇洒,将罚你与族人世世代代斡旋于权力之争,喻清于浊,于肮脏处苦守一点清明。”
梅羽山故作轻松:“如此一来,我梅氏一族只得收了锋芒,藏蕴便是。”说完就被化作一阵云烟,散到万灵冰窟去。
对着一个坚毅男儿郎,有求必应再下批命:“徐金石,你铸剑天赋异禀,我将送你前往不同时空,以彼时彼地最好的材料铸得至尊神兵。”
徐金石诞生于铸兵世家,自然乐得前往。
“但凡你徐氏男儿,岁不过四十,且都将死于自己锻造的得意之作,此乃注定。”
徐金石意志坚定:“既然如此,我徐氏就要在短短四十年中锻造尽多的正义之器,以铸正义之器而生,以克邪恶之器为任。”
他从容不迫,走向漂泊宇宙,迈入无数个奇异时空。
还有一位身披袈裟,是个光头僧人,俗名叫做贾冰炎,有求必应尚未开口,他就笑道一句:“阿弥陀佛。”
“你乃佛学奇才,百世难逢,日后必将沾染鲜血,频破杀戒。吾将送你进入‘心灵之境’,与万物心灵辩驳。”
贾冰炎捻动佛珠:“一切辩驳,皆妄语,如此一遭所为何?”
“要你看透人心本质,于一切丑陋欲望中寻找善意,于一切虚假中寻得真实。”
贾冰炎又想到什么,抿嘴一笑:“阿弥陀佛,贫僧无后,便无批命罢?”
有求必应却道:“贾氏一族,将沦为宗教的工具,困于善恶之间,汲汲营营,难登心灵彼岸。”
贾冰炎一惊,手中多了一个音钵,身体却飞升九霄,进入虚幻之境。
此时此刻,天地间便只剩下一人。他一挑眉:“轮到我了。”
“你将化身山海神君,号令天下兵器,获得凡界最强大的杀戮之力。”
他一听有些兴奋:“如此甚好,我从小立志要立百世功名。代价又是什么?”
有求必应沉默了片刻:“你将惊艳世界,却又被历史除名,举世瞩目之后再也无人记得。”
那人错谔,还欲再问,掌心一枚冷铁幻化而出,上面刻画了纹路,是山傍着海。
“诅咒可否破解?”他朝着虚空喊道,但有求必应已经化作了虚无,再无回应。
那日起,五位勇士重返人世间,他们涉血履肠,舆死扶伤,助力夔国军队平定四方。
战乱终结,大夔初立,夔太宗设立国都,起名“盛景夔都”,期待着盛世承平。
盛景夔都有一座巍峨高山,名曰天子峰。
天子峰的最高崖叫做“理想崖”,上面设有祭坛,坛下设人道、神道和鬼道,每一年都由夔帝带领群臣,着鲜艳衣裳,轰轰烈烈地朝拜。
三百年前夔太宗路过此峰,想到开国艰辛,心生感念,亲自提笔就崖壁写下:
天地同证,群岳悉闻,
我夔人之理想,如火焚烧,长明不灭,
铭心绝岩,播告群岳。
这就是《记理想铭》,已经被刻在山崖上,风雨不褪。凡是临壁而立的人都读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想要登顶山峰,沐浴理想之光辉。
欲登理想崖,必经千阶路。路的两边位列尊像,奉的都是夔国历朝有着盖世功勋的人,两旁种满了松柏和常青树,意味着大夔的傲骨峥嵘可得万年长青。
功勋越高,尊像就摆得越高,离天越近。在理想崖顶,列的不是天子神尊,而是四尊武士像,纪念他们的无畏逆天,舍身成仁。
夔国但凡有点理想的年轻人,都想着前往理想崖走一遭。
好事人白鹿自然也去过,没什么理想,就对着《记理想铭》念了一遍自己的墓志铭:
“画尽世间一切可歌可泣可笑可鄙之人事。”
她的手札上,也有记录着这四尊姿态各异的无畏武士像:
云沧像位列首尊,较其他三人略高半尺。玄衣束发,身披明光铠,左手尾指配着黑戒,肩颈中了一支箭镞,一手提着敌军首级,一手持剑怒指长空。这柄“吾往矣”是绝勇之刃,铸剑时加了一味龙筋、一味龙胆,又用至热的龙血浇筑,人称“龙害怕”。剑气纵横,可破铜穿铁震慑群雄,但又脾气极差,非王者不能驾驭。云沧像底部纹着族徽,黑色的卷云沧海翻滚交错。边上是云氏族训:不顾己,不怯敌,不求善终。
边上一尊神仙公子,是“剑胆琴心”梅羽山,青玉额饰、清冷长剑、看似普通七弦琴,一袭青色广袖长襟,宛如出尘之人。他的剑名曰“月冷霜华”,清灵之剑,可以似腰带一般缠在腰间,令敌手不知如何应对。铸造之时用了深海冰魂、高山雪魄、寒梅清芬,最后祭之以冷月之华,因此性情冷傲,不是才华横溢、灵明至情之人,根本使唤不动。梅氏族徽纹着青色的羽毛和大山,寓意个人生死轻如鸿毛,天下安危重于泰山。
第三尊武士像是徐金石,双手举剑以祭天,右手只有三指,人称“八指铸剑王”。怀中露出一部册子——《英雄与名刀》,是他平生所著,书尽铸剑之术,论遍各家武器之长短,道破克制之数,为历代武学世家汲汲所求。他本人的兵器是一把正义刀,以匡扶正义为己任。脾性与徐氏很像,正直不阿,宁折不弯,真小人、伪君子、胆怯者、逃避者都无法发挥刀的威力。徐氏族徽是一块金色的石头,只道是:正义如金石,灿烂永存。
还有一尊是个光头僧人,脚踩莲花,手提双刀,又都带着佛串,双目闭合,据说是在念《往生咒》。他在仙人关一役中被迫开了杀戒,出了佛门,仙人关也因此改名凡人关。双刀由徐金石打造,一曰“悯人”,一曰“七苦”,比起其他几人的武器更重防御。袖中藏有一音钵,名曰“一念间”。贾式的纹章刻着水与火,从中生出一朵莲花,奉的是:身处水火,心生莲花。
白鹿拜过无畏武士像,又寻了一番守灵兽。那是神鹿和天马鬼魂的后裔,据说体态优雅,忠贞不移,平日里性情温和,还会逢人低头,礼貌有加。但若遇到扰灵者必定燃出鬼火,将人挫骨扬灰!
守灵兽好洁,素来喜欢焚香沐浴过的祭灵者,大概因为白鹿满身颜料,它始终不肯现身。
寻之未果,反倒是在天子峰崖头见到了叹灵鸟。此鸟擅歌,夔帝本想养来歌功颂德,却不想此鸟一到了理想崖就歌声凄婉,不住哀叹。
白鹿坐在崖头听了一会儿,心生悲怆,才兀自下山。
山上清冷肃穆,山脚下却热闹非凡。各路说书人汇聚于此,与往来的路人谈天说地。
白鹿喜欢凑热闹,在山脚下多住了几日,就为了听他们胡侃。
比起正史,说书人没边没际的演绎更加惊心动魄。什么《大夔往事-黎明之前》、《夔朝枯荣之开国风云》、《双剑三刀传》、《无畏者传奇》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结合着如今局势颓败,说书人最喜欢用激励人心的定场诗调动气氛:
三尺龙泉万卷书,上天生我意如何?
不能治国安天下,妄称男儿大丈夫!
往往在念到最后一句前,趁着节奏一拍醒木,场子定住了,故事开讲。
可无论三百年前的故事多么激昂,讲着讲着总绕不过“白马川天机突变”,以及由此引发的“三改二迁之厄”。
五十年前,夔洲北部气候剧变,曾经白马奔腾的白马川冻成一片冰天雪地。一时间飞鸟绝,万物死,唯有那一道岩浆依旧奔腾,一半冰川,一半火焰,冰火相斗用无止休。
白马川天机突变,无良铁,无骏马,夔国由此衰弱,三次修改国界,两次迁徙国都。
天降罪,谁之过?
数十年来,宗教门阀乃至江湖流派,全都以此为引子,建立了利于自己的理论不断发挥,以至于朝堂江湖争论不休。
口舌之辩未分胜负,夔国却已经怂到爆炸。西部流荒之地半兽族突起,逼得夔国三改国界,两次迁都,夔史称作“□□二迁之厄”。如今夔神宗退居东南沿海,将夔都设立于水光潋滟的西子湖畔,将“盛景夔都”改称为“万宁夔都”,盼得万世安宁(可惜时至今日,事与愿违)。
当初四支军队,只剩梅云二军依旧□□。徐氏男儿大多早夭,金石军早已衰败。贾氏一族则退守夔都,忙着保护皇帝天子、王公显贵。世人嘲笑,冰火战士沦为“养老队”、“怕死队”、“窝囊队”、“有了等于没有队”、“还不如没有队”,“愧对祖宗队”……
不过悠悠三百年,又见苍生受苦,满目疮痍。可是人世间,只见二剑不见三刀。尤其是那对悯人、七苦刀,奉之高堂,供以高香,硬是沉睡不醒,不肯见那水深火热,黎民仓皇。
往往说道这一段,说书人都喜欢叹上一叹,恨道:
英雄殒没,宝物韬光。
众生哀叹,目中悲凉!
说道此处,一收扇,一拍醒木,故事罢了。
曾经天翻地覆慷而慨,噫吁兮,俱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