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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灵之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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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峥嵘俱往矣,此时已经日落西山了。”善哉大师指了指仅剩的几缕斜晖:“小施主,难道你能阻止太阳西下吗?”
如同永夜将至,世界只剩下几丝淡淡余温。
“日光暂去,但明月皎洁,星光璀璨。我们大夔英雄尚在!”
善哉大师不认可,口中却道:“善哉善哉。”
白鹿讥笑道:“大师你可知,万事善哉,则万事皆屁。”
善哉大师的脸瞬间变为猪肝色,心中薄怒:大……大放厥词!
“你心中想什么不妨说出来,没有矛盾哪来探讨?没有探讨就永远不能突破局限。”
善哉大师调转木舟,准备归岸。他被白鹿激得放下身段,开口问道:“英雄,何在?”
“江南梅氏,江北云氏,流云飞花,就是英雄。”
“我只见秋风无情,吹得梅凋云散。都是难以自保之人,谈什么英雄。”
他言中所指,乃是这一年夔神宗联手朝中主和派连连重击,不但解除云氏兵权,还将梅氏圈禁于月华梅坞。
善哉大师的笑轻飘飘的,惹得白鹿颇为恼怒。
“不顾己身,向死而生,才是英雄。”
“我只想说,当时局明摆着要打压某个人的时候,你还站出来大声说他是对的,这是不明智的。当然了,我也不是不辨是非,这都是为了你好。”
白鹿言辞犀利,明呛暗讽,与他争辩起来,终于把老和尚气得面红耳赤:“大错特错,胡说八道!知死不避,那分明就是傻瓜蛋!”
此言一出,善哉大师意识到自己有失体统,脖子涨得老粗,似乎在勉强自己跟小丫头道歉,最终却奇怪地哼起了渔歌。
白鹿也不再辩驳。话不投机,各退一步。否则这《绘妖图志》尚未开始,就要迎来最终章《戆女狂怼沙弥,被弃之深海,卒》。
上岸后,白鹿回了个礼,以谢唤鲨之情。
她张望了四周,没有见到什么一动不动的生物,那些都是夔字头的窃听兽,大多是夔朝黑衣官人的变形伪装。可能是路边的一只猫,也可能是停在窗前的一只鸟,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窃听兽常常大惊小怪,如果你骂了什么惊骇天下的蠢话,一定会被它们一字不漏地传到官府。曾经还有只激动的窃听兽直接找来木匠,为被举报人量身定制一副棺材。
但这些窃听兽也不是不能分辨,你看它们的眼睛就知道,绝对是无神而空洞的。作为画师,白鹿总是很容易地观察出来。
她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大师,唤鲨术是否算作一种……召妖术?”
不出所料,善哉大师神色顿变:“阿弥陀佛!”
白鹿硬着头皮继续追问:“出家人不打诳语。是,或不是?”
善哉大师瓮声瓮气地“阿弥陀佛”了一声,听语气算作“是”。
夔国国势颓败,鬼神作弄之说盛行,夔神宗甚为忌惮。召妖术是禁术,白鹿费尽心思但所知有限。
善哉大师没注意到,白鹿的左手紧张地缩了缩,她在袖中藏了一只主见很大的馀音海螺,也是从奇幻老祖那儿得来的奇幻之物。方才悄悄沿着海螺边缘顺时针抚了三圈,壳上的火焰条立即活了起来,开始录音收声。
“那……除了鲨鱼,还能够召来什么?比如说……真正的妖怪?”
善哉大师大为生气,翘起胡子厉声喝骂:“你意欲何为?”
白鹿坦白从宽:“只为自救,绝无恶意。”
善哉大师神情严峻:“你最好如实相告,否则就与我去三辰观走一遭。”
三辰观,道观也,以捉妖灭鬼为己任。近几十年夔国半兽人肆虐,三辰观权力愈盛,已渗入夔国朝局,各地的道观已近乎权力机关。白鹿问及召妖邪术,触犯了渎神罪,善哉大师如不主动举报,事发后会被治于同罪。
善哉大师竖起三指,作出指天誓日之状。日、月、星,为三辰观所崇拜,而以三指指天三次,则是三辰观的召唤手势。凡是大夔子民,不管是遇见了阴鬼邪祟还是生人作恶,都可以召唤三辰教,根据天上三颗星辰的定位,三辰道士顷刻间就能赶到。
“别别别!” 白鹿立刻表态:“我跟佛祖起誓,我接下来说道话都是真的。”
善哉大师手势未动,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我身有诅咒,不得不学。”
她盯着善哉大师的脸色,暗中摸到那枚仅剩的引路纸蝶,一有不妙,随时开跑。
“自记事起,我已经死过两千三百七十八回了。”
白鹿将手札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善哉大师,又赶紧解释道:“当然啦,是死在梦里面。有时一夜多梦死上数次,有时又数月无梦。”
善哉大师将信将疑,接过一看:
大夔三百二十八年,九月初九,孤身爬涉荒漠,极渴。路遇三处泉水,每欲饮之,水即干涸。最后寻至失落古城,于神坛处见圣水,刚一触碰,化作上百蝎子,爬人肤如针画,蛰死。
大夔三百二十八年,九月廿八,行至湖边,遇一鱼人蓝发如水藻,鱼人伸手相邀,蓝鳞熠熠。一张口,尖牙如刺。欲逃无果,被其用长发缠入水中,呼救不得,溺毙。
大夔三百二十八年,九月廿九,行至山谷,遭遇黑豹追逐仓皇逃窜,不慎跌落山涧,缠入巨型蛛网之中,饱受风吹雨淋,饿死。
……
虽然白鹿希望手札能再帮忙卖卖惨,表现一下惨死的画面,但手札却偏偏兴致不大,只有静态的字迹横飞。
好在善哉大师的神色缓了下来,显然心生同情。依据笔记,白鹿在这一两个月内夜夜猝死,死法千奇百怪,令人瞠目结舌。
她试探性地递上一包青梅片以示讨好。善哉大师摇摇头,认为不是吃零嘴的时候。
“小施主,你昨夜是被锅炉精用锅灰呛死的?” 为了观察白鹿的微表情,他将眼睛眯成一条缝。
“呃……” 忆及梦境,白鹿清了清嗓子,她不太想解释细节。
“但这跟你要学邪术有什么关系?”
“半年前梦见一红衣白肤美女,说我此生与妖怪有缘,梦中种种皆是历练。一旦我真正学会了召妖,就不会再做这样的怪梦了。”
听到她自然而然地说着“此生与妖怪有缘”这样的措辞,善哉大师心中不适。
这个离经叛道的野姑娘啊!
“而我猜想,与我有缘者,应当在这东海之中。”
“何出此言?”
白鹿一指手札,翻出一页,画的是青色陡崖峭壁,面对着怒海澎湃。
“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但脑海中总有这样一个地方,感觉有着千般羁绊。” 所有她才在东海边缘不停打探奇异之物,这次跟着他出海唤鲨。不过,显然命中所期待的,与鲨鱼无关。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若学不会召妖术,我这漫漫人生只怕还要死上成千上万遍,你佛知道了一定怜悯!”白鹿总结道,顺便把善哉大师的佛祖又绕了进去。
左思右想犹豫许久,善哉大师开口道:“我先看看你的心灵之证。”
心灵之证,即心灵的证明,每个夔国人出生就有,随人而生,随魂而灭。大多时候隐匿不现,有时遇到危险,或是身体极为虚弱的时候才会出现,比如生病、深度睡眠、失神落魄等等。依据每个人的性格差异、心情变化,心灵之证往往变幻出不同的形态。但无论这人的外形言辞怎样伪装,心灵之证是黑是白永远诚实。
白鹿一伸手,顺着脉搏一引,勾出一道银光闪闪的透明物质,在掌心汇聚。是一只清透明澈的小妖兽,牙锋尖利,张牙舞爪,眼神中充满着新鲜与好奇。
被人审视自己的灵魂,她十分不适,催促道:“如何?”
“啧。” 老和尚看着这只质地轻盈的小兽,卸下了心防。
他见过真正堕落邪恶的人,那种灵魂已经烂如腐肉,还有那些历经过重大劫难的灵魂,大多像残缺裂开的碎琉璃。当然,还有他自己失望的灵魂,寂如灰烬,
而眼前的心灵之证,鲜活明亮,或许个性尖锐了一些,却毫无疑问是个纯净之人。
“你起誓,绝不以妖术行恶。”
白鹿想都不想,捧心发誓:“我跟佛祖发誓:绝不以妖术行恶!否则便叫我全身瘫痪,终生囚于陋室,失去生活的千般滋味!”
她好玩耍,天大地大自由最大,这一毒誓出口,自己打了个寒颤。
善哉大师算是满意,缓缓道来:“唤鲨是召妖术最为粗浅的一种,依赖于魂器,也就是我方才使用的引魂绫。从前听我师傅说过,真正合格的召妖师可以操控不同的魂器,召来百鬼千妖,将异物化为己用。”
白鹿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能再多说一点。
“所以,欲召妖必须先得有魂器?”
“高阶召妖师可以将万物养作魂器,也可以不依赖于任何魂器。”
“还有什么样的魂器?”
“召妖幡、叫魂粉,等等等等……但必须有一点,任何魂器,本身必须拥有强烈的情感,比如思念,再比如仇恨。”
“所以追究原理,是利用魂器的情感,唤来妖怪?”
“是。”
白鹿急了:“如今引魂绫已毁,你连唤鲨也不会了?”
善哉大师点头,还显得十分高兴。
“哪里还有才华横溢的召妖师?”
听到白鹿用了“才华”一词,善哉大师皱眉:“我不知。”
白鹿快哭了:“那我梦中诅咒,如何破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