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惊怪：龙逆鳞》张馥

4、深海唤鲨

　　“千里叫魂，其实是以强烈的情感来召唤魂魄。这一条引魂绫其实是条相思绫，至怨之物。”

　　“相思绫？用相思之情来召唤鲨鱼？”

　　“是。小施主若有思念之人，就会明白那种焦急相见的心情，这就是思念的力量。”

　　白鹿若有所思：“我的确非常想念一个人，可不再奢望再见了，如此这样也能制成相思绫吗？”

　　“这……我只晓得原理，并不会制绫。”善哉大师并不想听小姑娘唧唧歪歪些儿女情长，于是转回到唤鲨的话题。

　　“残秋时分，取一雌一雄琥珀蚕两枚，自幼养在一起，在其吐丝纳茧前，迫使分离，由此吐得的蚕丝充满了魂牵梦萦的相思之意，织出来的绫缎带着生生分离之怨恨。”

　　“那怎么也得养上数十对蚕儿吧？”

　　“哪里够！又不是每对养在一起的蚕儿都会生出感情来，还要至死不休。”

　　那倒也是，若是强行待在一起就能情深不移，这世上怕是要少了很多纠纷。

　　“得了丝以后呢，蚕儿可以相见了吗？”

　　“可以。两蚕久别重逢，情意绵绵，但雄蚕寿命较短，一般在与雌蛾交尾后就会死亡，所以彼此一旦相见，就又将相离。”

　　“琥珀蚕丝质坚韧，最初织成的相思绫也泛着琥珀光泽。如要召唤某物，需以该物种的血浸染相思绫，使其转化为引魂绫。染过的血越多，威力越大。我这引魂绫便是代代相传之物，染过数百条鲨鱼血才得了这般颜色。”

　　将那至柔至风的朱绫轻轻展开，鲜红不可方物。

　　白鹿记录于手札：“引魂绫，七尺长，至怨之物，有鱼腥味”。

　　“你这手札上都记了些什么？”

　　对于白鹿，善哉大师同样很好奇，他狐疑地看着她：“我以为你是个画师。”

　　“我画画，也写东西。”白鹿笑嘻嘻地晃了晃手中的笔，“都是靠笔吃饭。”

　　一个姑娘通文墨，擅丹青，必定不简单。

　　“谁教你的？”

　　“这世上最有才华的人！”白鹿自豪道，“也是最有担当的人。”

　　她目光熠熠，连同头上那枚发簪也晶莹发亮。

　　善哉大师心里哼了一声，随即翻开手札看了几眼。里面图文交错，有时候东一笔，西一句，既有临时看到想到的鸡毛蒜皮，也有整段的长篇怪谈。

　　这姑娘脑洞不小，天马行空，逻辑倒也缜密，不但标明了材料来源，还圈出了不少可疑信息，标出了自相矛盾之处，发表了自己的观点。确实经受过严谨的治学，并非泛泛之辈。

　　就是这个字吧……潦草得飞破天际。

　　老和尚重新掂量了一眼这个怪姑娘：“看得出，你很想上天。”

　　手札以为得了夸赞，得了机会就要表现，立刻演起了无声小剧场。

　　标题逐字呈现：【大夔三百三十年，海穹天尽头惊现海栖人】。

　　接着展现了汪洋大海的画面，有一个短腿小个子的渔人正在收网。网中之物背脊初露，状若巨鳖。等到渔人一拉扯，巨鳖露出脑袋，却是颗光溜溜的人头！渔人吓破了胆，十分鬼畜地在甲板上来回奔跑。

　　随后出现文字注解：海栖人，又称“海和尚”，鳖身人首，对藿香格外敏感，一片肉可饱腹一整日。还展现了多种海栖人的形象，参考资料是来自夔都最大的藏书阁，新修版《酉阳杂俎》第三册第九页。

　　还有弹幕飘过画面，是白鹿的点评：这种生物也曾勇猛，可一旦受挫就一辈子缩在壳里，就算被捕也绝不挣扎。浑浑噩噩地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手札上一排“海和尚”都是光光的脑袋，善哉大师也忍不住摸了摸头。他觉得白鹿的评语有些扎心，好像当年骂他的老师傅。

　　虽然他不喜妖鬼杂谈，但对这种活灵活现的放映方式颇为欣赏：“这是奇幻司的赋活术？”

　　白鹿见他不责怪，松了口气：“嗯，撒过一点赋活粉。”

　　不是谁都喜欢奇幻老祖的邪魔歪道，她不想深谈。

　　好在善哉大师被深深吸引。出于职业习惯，尽挑一些苍生悲苦的剧看。

　　【大夔三百三十一年，海穹天尽头，西村，孙氏一家三口暴毙】

　　手札上走来一个愁眉苦脸的美妇人，尽显劳作疲态，边上两个翩翩美少年，一个揪着胸口，仿佛心脏炸裂，另一个咳得天昏地暗，使得整本手札震颤。

　　文字注解道：孙寡妇的两个儿子皆患不治之症：厥心痛，肺痨。

　　画面流转，孙寡妇一日打三份工，家中却还一贫如洗。这日她在溪边浣衣，意外拾得一块碎银。她满心欢喜去到广济堂，老中医却连连摇头：只够治一个，治哪个？孙寡妇在药堂求了半日，思来想去，怎么也下不了决定。于是转身买了一瓶耗子药，又去集市买了些鸡鸭鱼肉，烹制了一场盛宴……

　　善哉大师看得只想抹泪，又往后翻了一页。

　　【大夔三百三十二年，海穹天尽头，东村，青年小顾举刀刺母】。

　　先是一个长得像沙皮狗的教书先生，挥着教鞭逼一个女娃娃练字，抄来抄去就是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

　　剧中时光飞转，少女下一幕就要择婿。只见她连连摆手，被她否定的男子都被画了个叉叉，文字注解道：不是秀才！原来，她深受父亲影响，非“文化人”不嫁。终于出现个落魄书生，身上打了勾，头顶飘着三个字：顾秀才。少女眉开眼笑，夫妻双双把家还。

　　可白鹿的字迹横飞，恨恨地注解道：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秀才屡考不中，充分证明“酒精才是力气”。

　　画面中，顾秀才常常酗酒殴打顾氏。似乎醉了酒，才把冷眼嘲讽全忘了，打了人，才觉得自己不可一世。终于有一天，顾秀才带着他的怀才不遇跌死在海里。

　　天意弄人，画面上出现中年顾大娘手执教鞭，督促一个黄发小儿抄书，抄来抄去还是那句话：知识就是力量。顾氏小儿被逼日夜苦读，悬梁刺股，终于有一天叛逆大爆发，举起砍柴刀，伤了顾氏执教鞭的手，逃出村去。

　　顾氏家中冷清，只得捡了三只野狗，黑的白的黄的，相依作伴。画面里，她依然拿着教鞭，对着三只狗叨叨，在狗子们的嗷嗷回应中，她还是觉得，父亲教的信条没有错，只是她的命错了。

　　……

　　众生皆苦，谁也不是命里只带甜的。

　　手札对自己的表演甚为满意，还认真地鞠了个躬谢幕，然后变得一动不动。

　　老和尚看得眼泪鼻涕，脸上每一条褶子都写满了悲悯。

　　白鹿站了起来，想把这一身悲天悯人的鸡皮疙瘩都抖掉。她戳了戳善哉大师，提醒他回归尘世专心唤鲨。

　　善哉大师不再和白鹿搭话，集中思维感受了一番天地日月精华，开口叫魂。

　　“阴阳交替兮，乱魂寻路。
　　思君念君兮，君魂何处？
　　苦海游离兮，魂牵梦萦。
　　盼君不负兮，来吾此处”

　　白鹿不由注意到，他的双手都刺有纹身，手腕内侧的是浪卷鲨鱼尾，手背处则是一柄猎鲨用的三叉戟，以及第一次猎鲨成功的日子。不过颜色已褪，与他的佛珠手串相衔相接，饶有趣味。

　　善哉大师手握特制的木板不断拍打海水，发出声响，上面系着引魂绫，用来唤醒远处的凶猛狂鲨。那引魂绫随浪翻滚，一股绵绵相思无绝期。

　　“喀啦喀啦”，白鹿的心和木环的声响一起跃动，她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千里之隔，人与兽，如何沟通？引魂绫，叫魂法，是真是假？海中恶鲨，难道也懂得相思？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海面上果然露出了鲨鱼鳍。千里唤鲨，名不虚传！白鹿一阵雀跃，她忽然觉得，善哉大师脸上的褶子都变得很帅，就连那股难闻的檀香味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鲨鱼飞速游来，相思若狂。善哉大师屏息静气，逮住良机将系着木板的引魂绫缚在鲨鱼身上，木板漂浮，使其无法下沉。

　　鲨鱼奋力挣扎，几乎将他们的小木舟撞翻，但越是挣扎，引魂绫却越卡越紧，扑腾许久后终于耗尽体力。鲨鱼没有鱼鳔，一旦停止游动就会沉落海底，此刻的鲨鱼没了体力，将要下沉，而脖子上又勒着引魂绫吊着，状态堪忧。

　　这个时候，唤鲨人应该举起鱼叉刺死鲨鱼。鲨鱼见血，血染朱绫，仪式方成。但这位善哉大师叹了口气，谨慎地靠近木板，解开了引魂绫，将鲨鱼放生。

　　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他五指张开，掌心朝着自己，口中念起了《释冤解结咒》，然后双手交叉，右手拇指压着左手拇指，意为结。

　　“嗡三陀罗伽陀娑婆诃。”当念“娑婆诃”的时候，他打开双手，打出响指，意为释冤解结，冰释前嫌。

　　鲨鱼翻腾几下，一抹鱼鳍渐渐远去，海面又归于平静。

　　“为何不再猎鲨？”白鹿已经执起笔来。她敏锐地察觉，这其中一定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