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千里叫魂 阴阳交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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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夔三百三十三年，八月十八，未时。
白鹿站在清雪城最热闹的菜市口，这里正在行刑。
人们都远远地望着行刑台，唯恐溅到鲜血。她却挤在最前面，为的是给将死之人画一张像。
死囚是大家都熟悉的张山人，原本是在瓦子勾栏里说诨话的，一张嘴说尽世事艰险，“问候”起别人来从不留情。
临了了，张山人的嘴却不肯闲下来，卖力表演着。
“黎明黄昏，阴阳交替，乱魂寻路。”
他拉起奇怪的唱腔，成功引起看客的兴趣。这是他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出戏。
“夔洲大陆东部有一地，名唤海穷天尽头。这里曾盛行一种千里叫魂术，可以召唤出深海狂鲨。”
白鹿闻之一顿笔，她就住在海穷天尽头。
“带着一道引魂绫，叫魂的人孤舟入海，一旦鲨鱼出现，立即刺死，再把鲨鱼肉带回村落分食。” 张山人跪在行刑台前，专业地口吐莲花。
刽子手也很专业，面无波澜，只等着监刑官一声令下。
剩下时间不多，张山人抓紧道：“曾经，唤鲨大典燃动十里八乡，勇士归来犹如邪教现场。乞丐千金，蜂拥等候，贫的富的，大打出手。不论少女阿姨，只要挤进前五十，就能得到勇士亲手发放的限量鱼肉，喊话热烈的还能与之握手！若是生在那个年代，大可不必在意出身，只要肯猎鲨，人人是王者，个个能出头！”
他说得唾沫横飞，双目也变得格外有神，白鹿画笔一勾，将这一瞬记录在纸上。
“但到三百多年前，夔朝初立，一派盛世景象。人们无需再依赖猎鲨充饥，唤鲨术由此没落。辗转至今，夔国虫蛀树空，常有饥民食不果腹。可这千里叫魂术却已失传。”
张山人刻意顿了顿，吸引听众接着往下听。人群中有一个清丽的小姑娘，探究式地看着他，既好奇又悲悯。
“当真失传？”白鹿不由出声发问。
张山人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正要说句什么，却听监刑官一声“时辰到”，随即“咔嚓”一声。
刀斧落下，人首分离。
人群中有人哀哭，也有人叹息。白鹿呆呆地望着张山人那颗不断涌血的头，整张脸扭出奇怪的神情，还在和她卖着关子。
刑人于市，与众弃之。
白鹿另取一张纸，将这种“神秘兮兮”、“意犹未尽”的表情记录了下来。
三年多了，她画过不少将死之人，大多很痛苦，唯独张山人的神情戏谑玄妙，流露出一种“我还没活够”的遗憾。
像她这样的高手画画，必然不止是为了记录，而是为了探究，探究人死的那一刻都在想什么，有何感受。
为什么要探究这样一件事情？这和她头上戴着的簪子有关。
这枚簪子由上好的白玉制成，设计简洁随意，只在簪尾勾出鹿角的形态，但妙在通晓人心，会随着人的心情变换颜色。
此时此刻，簪子泛出鲜红又隐晦的血色，显出心绪翻涌之态。
她摘下簪子握于手中，一改平日嬉笑怒骂，涩声道：“你死的时候，肯定不是这般神情，对不对？”
簪子静默不言，真相无从得知。
一抹泪，她收起纸笔，隐于闹市之中。
白鹿来去自由，无人牵挂，一时觉得无事可干，便琢磨起张山人临死所说的千里叫魂之术。
经过半个多月的插科打诨，卖萌撒泼，她终于在犄角旮旯扒出一个曾经的唤鲨人。
可怎么也想不到，昔日勇士竟然盾身浮屠道中，成了个剃了度的老和尚。
远远的就见到一颗光灿灿的头，随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曼妙”檀香飘来，差点把白鹿熏晕过去。
“善哉善哉。”
一个唯唯诺诺的老和尚现身，神情颇为委顿，身上那件袈裟松松垮垮，看着像个又老又悲伤的英雄。他就是“万好佛寺”的金字招牌，连续五年的“善哉大师”。
住持非常得意地告诉她，每年选出来的“善哉大师”是全夔洲脾气最好的，从不拒绝香客的要求，别人说什么都是“好啊好啊”，“善哉善哉”。
白鹿心里哼唧了一声：“万事善哉，则万事皆屁。”
她不相信这世界上没有对立，没有矛盾。一切都好的背后，不是曲意逢迎就是回避问题！
何况眼前这个，一看就是那种没有原则的好好先生，让人不得不掂量掂量他的真实实力。毕竟，从头到脚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人曾经勇猛无敌。
白鹿强装热情洋溢：“大师，唤鲨否？”
“唔……”
老和尚面露尬色，难道今天回应香客的第一句话就是“否”？实在是大为不善！
“为何唔？”
善哉大师看向别的地方，支支吾吾。
“有人将饿死，猎鲨可以充饥。你善哉善哉，岂能知善不为？”
“何人将饿死？”
“西村李大娘、东村顾大婶，还有她们家的大白、小黑和中黄……” 她连人带狗，连哄带骗。
“好！这就去施粥。” 善哉大师拔腿要走。
白鹿急道：“千里叫魂之术即将失传，岂不可惜？”
善哉大师驻足，似有犹豫。白鹿趁机扇火：“我跟佛祖保证，会为你写一则《英雄帖》，让你的事迹从千千万万枚鱼符中飘出！”
依照平常，善哉大师怎么也得说两句好啊好啊捧捧场，此时却不由轻笑出声。
一个女子，妄称著书立传？
白鹿捕捉到这一声嘲讽，眉头一皱：“我真替你难过，你一直拒绝我，来年一定评不上最受人喜爱的善哉大师了。”
善哉大师脸都吓歪了。他年轻时候也是风度翩翩，以至于遁入空门的那一天，十里八村的迷妹哀鸿遍野。女子的胡搅蛮缠力，他早就深有体会。
“哦，唤鲨啊，方才没听清，善哉善哉啊！不过接下来我寺将有一场重要的赐封仪式（夔神宗向神祗赐封官爵，以此承认神的身份），贫僧还得帮着准备准备，想想新封号。”
“不如过几日。过几日若施主还想出海，再来找我如何？”老和尚堆着难看的笑脸。不想解决的事情，那就拖呗！
“当然不好！再过几日就是东海的飓风季，那时如何出海？”
白鹿又不傻，指了指她那枚海螺形状的鱼符，海螺开口处立刻化作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嘴，飞出一行文字。
“月初，夔神宗赐封新神‘风王’，并鼓励东海子民多多参拜，以此抵御即将席卷而来的飓风。经过司天监和吏部的共同讨论，将今年的第一场飓风命名为‘戾气犸’……”
善哉大师脸色不大好看。
白鹿不依不饶：“再说了，光今年，皇帝新赐封的假菩萨就有四百多个了，不差你说的这一个。”
老和尚苦着脸，认命道：“那……明日薄暮时分，小施主随我入海叫魂，可好？”
小女子心满意足：“善哉善哉，不能再好！”
……
第二日，白鹿喜滋滋如约而至，与善哉大师乘着一叶木舟荡入深海。
更加令她感到高兴的是，重归大海似乎让老和尚变得勇敢起来，还治愈了他那万事善哉的臭毛病，说起话来也变得言之有物，甚至还有些粗暴。
他严肃叮嘱道：“我先与你约法三章。大海很危险，你若不守规矩遭遇不测，我一定见死不救。”
“会死人吗？” 白鹿发现自己有点紧张，还有点兴奋。
“跟着我不会。但一不留心，还是会有戚戚哀哀的痴风把你脑子吹傻，或者被一些暗藏的海洞卷到各种时空。曾经就有一个傻瓜蛋把海洞当成普通漩涡，结果被卷到苦海漂了一百多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一头海牛抱在怀里晒太阳。”
“听说海牛的盲肠有十三丈长（约45米），是真的吗？”
善哉大师有点后悔带她出海：“这不是我说的重点！”
白鹿把他成功逗怒了，颇为开怀。“大师，你这样直接讲真话的方式，就很好。”
善哉大师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浪涛澎湃的熟悉感觉，时不时撩起他曾拥有的激情和力量。
白鹿笑够了，这才正经问道：“为何要在薄暮时分？”
“此时阴阳交替，魂灵意识最为薄弱无助，容易受到蛊惑。我年纪大了，总要占个天时地利。”
白鹿举着个小本子速速记下。她有本手札，走到哪儿记到哪儿。
“传说叫魂需用到引魂绫，是真的吗？”
善哉大师取下袈裟，从入众衣的夹层中取出一条朱绫递予白鹿：“引魂绫在此。”
夕阳之下，这朱绫轻薄如风，柔软如水，艳丽如血，一角用金线绣着一张鱼鳍，隐隐地散着一股既香又臭的鱼腥味儿。
白鹿寥寥几笔虚实顿挫，引魂绫跃然纸上，末了隐隐化去，如那行云流水引人遐思。
“不同凡响！”善哉大师这次的称赞颇为真心。
手札上的画像一得意，竟然活生生地舞动了起来。他眨了眨眼再看，见到的还是平平无奇的静态画像，顿时又有些感伤：年纪一大，眼神是真的不好使。
手札性子野，白鹿暗自敲了敲书脊以示警告。
“如何叫魂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千里叫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