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酒妃替牡 ...
-
开花灯的环节到了。
小花蛇跑到楼下去凑热闹,顺便通过她的宝贝宠物把选花灯的过程告诉廉州。
照禾,娅女和婉约水三人在得花数量上面是平局,和其他女子一起上了筑花台,一众娇花弱柳都带着面纱,清一色儿的衣服,除了手上一些女子手里扶了些乐器,远观着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离得远了,压根儿瞧不见每个人的模样,她气的想翻过栏杆飞过去看,被旁边的人给拦下了,这才没惹了事端。
小花蛇倒要好好看看这花灯是怎么选出来的,她用手撑着自己的眼皮,这个激动的时刻,她决不能错过每一个细节。
那帐帘突然掀起,如岸柳拂面,众人只一见帐内红烛火芯轻摆,眨眼功夫,那帘子又降下去了,站在台上的人不明所以,心里纳闷这前任花灯还不出来,怎么又把帘子关了?
筑花台上的女子仍旧面着红烛昏罗帐站着,这被这一开一落的举动弄的迷糊,但好歹美人们都懂得敛气稳住,一动不动的。细看的话,只有怀里抱着琵琶的一人,不动声色地整理了自己的面纱,刚才某个瞬间,她的面纱动了,似是被人偷偷撩起。
“牡丹一年一盛,盛时只为庆花灯,”替牡腰身一扭,做了个拍手的动作,道:“今年的花灯已经选出来了。”
满天的牡丹花从天上洒落,迷了人的眼睛,牡丹鲜艳的红与筑花台融为一体,再看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替牡呵笑声还在空中荡漾:“花灯冠者照禾。”
观者皆静。
“这不是作弊吗?我明明连人都没见,怎么就把人给选出来了?我怀疑那红烛昏罗帐里的人是个假人,不然怎么解释这荒唐的事情,我想不通!”
小花蛇一进来就忍不住给廉州疯狂倒苦水,她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宋容还在睡觉,廉州示意她小点儿声,小花蛇哦了一声,蹑手蹑脚地凑到他身边,低声说:“我觉得这其中肯定有问题,看都没看呢,这样对其他人是不公的,气死我了!这投花就假的很!”
廉州反倒不这么认为,不过也没有当面反驳,他道:“你不是喜欢照禾吗?她得了花灯一名,结果是好的,你为何还纠结过程?”
“不是啊,我就是觉得很奇怪,真的,我眼睛睁得可大了,有这这这…这么大呢!我也没看清人到底是怎么选出来的。”
这就是红烛昏罗帐的特点了,从外面看时,只觉得帐内朦胧,可从里面往外看着便清楚得很,想必这个花灯在帐内已观察良久了,那就不一定就是乱选的。
廉州道:“美人在骨不在皮,这坐在罗帐中的花灯呀,说不定能辨骨识人呢,你可见照禾的动作体态,觉得如何?”
“肤如凝脂,身材也是绝佳,怀抱一金凤琵琶,步履不似其他女子漂浮,进退有度,是个妙人。”
“你既已瞧出她与其他女子不同,那么样貌上还会输吗?”
小花蛇想了想,说:“那倒也是,这样说来,难道那帐中人真有隔空识人的本事?”
花灯既然已经定下来了,替牡也懒得再现身,若非开花灯是大事,众目瞩之,她才想撒手不管了,这其他大小事她也都交给了近旁的人去做,
替牡坐定,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一搭没一搭的闲散步伐。
侍女在门外说:“馆主…”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了,罗生大步走进去,话也不说,伸手夺了替牡手里的酒,甫一仰头,喝了个痛快。
“渴死我了。”
侍女面上平静,似已是见惯了的情景,悄声儿地关上了门。
替牡并不生气,瞧见了罗生的举动,反而笑了,说:“若是让别人瞧见花灯是这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得寒了多少人的心。”
罗生把酒放下,坐在替牡面前,盯着她说:“你说的花灯却是谁?”一脸的懵懂与茫然,眼睛也散了些光,绿莹暗淡。
就是这一副的表情,真真是骗过了多少人,就连替牡这般识遍了千人千色的,第一次也没有识出来。
若是罗生愿意,他能用一双眼睛骗过天下人。
“我说的这花灯啊,不是女子,也没有琵琶,你道我说的是谁?”
罗生说:“不是女子,便是帐中妖;没有琵琶,但传木屐音,你说的不是花灯,只是草木罗生。罗生不是花灯,只不过是体验一下当花灯的感觉,好玩罢了,若是这也能寒了别人的心,
那还真是…”
“真是什么?”
“与我何干。”
说话间,替牡身旁凭空攀出青藤,托着酒盘,酒壶虚起,凌空往酒杯里添酒,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倒罢,又落在桌子上。
罗生道一声我新酿,你看味道如何?
罗生与替牡是酒逢知己,但无需千杯,一杯足矣,罗生酿了好酒,便拿到凭栏构让替牡猜猜自己又用了哪些引物。替牡何人?酒妃,各种酒拿到她面前,闻一闻就知道用什么制成的,连酿酒的水取自哪儿都能猜准。罗生拿过来的酒,她只曾猜错了一次。
替牡端过来,放在鼻端嗅了一下,酒香醇厚却不浑浊,初闻时是误入歧途,味道不辨,再一细嗅,清香牵引,丝缕明辨,粟米、野菊、黄酒……有水自竹管中流出的味道,还有一味……
替牡皱了一下眉头,还有一味有露水的清爽,野花香味的浓郁,但闻着却是苦味。
她既然靠闻断不出来,便凑到嘴边,啜了小口,味香,但那丝苦味儿仍是存在。
她放下酒杯,说:“这一回我猜不出来。”
耳边单翼微动,罗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饮了一口,那丝儿苦味沙砾儿般从舌尖混到喉咙,他也不明示,只说:“加了药。”
替牡错愕地看着他,心里的疑问更多了,即便是药,也不过是仙草熬制出来的,有什么药引子却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
她问:“药?用什么熬的?”
青藤上突然生了一朵花,那花妖异,生成三瓣,花瓣纯白,那白色不是真正的花瓣,而是数千万个白色的小孔组成的,花芯间生出一片叶子,叶子上却覆满黑斑。
罗生一挥手,那叶子就断落了,花瓣拦腰齐折,迅速败谢碾落成尘,青藤也倏地消失了,再看那酒盘已经被罗生放在两人桌前。
替牡神色凝重,已然明了,缓缓说出心中所想:“断叶花。”
断叶花生于浑沌之巅,极为难得。因为此花闻风断叶,叶子一掉,可以做药引的花立马就枯萎了,此花虽不稀贵,但可遇不可求。
一是花瓣纯白,在白雪皑皑的山巅,要找出一珠断叶花难于登天;二是浑沌之巅终年飘雪,别说是风,就是一粒雪落在叶子上,那叶子也就断了,要得到一株完整的花,需在盛开之前就守着,守着花开,再以灵力周护花身,不让其遭受风雪;第三,断叶花离了叶子,活不上片刻,所以若真是要发挥此花的作用,最好是能完整地带下山。
从浑沌之巅至四方,遥遥天地距离,就算是神仙,也要翻好几个跟头才能下来,罗生不仅把花取回来了,还能制成药,而这味珍贵地药被他胡乱地掺在了自酿的酒里。
替牡内心生起一股恶寒,她能感觉到那股寒冷从脚底一寸一寸地封住她的经脉,要阻止她进一步探知面前这个对什么都不以为然的人,那寒冷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罗生平时尽是一副痴痴呆呆地模样,逢人就甜甜地叫姐姐,他把自己藏得很好,不,与其说藏得好,不如说是自然。
他做什么都太自然了,单纯到替牡觉得他可能连男女都辨别不了;荒唐到他某一天说是要感受一下当花灯的感觉,替牡就应允了,嚣张到某一天他杀人弑神,大概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就好比这断叶花,有增长灵力的特效,亦能塑骨造肉,起死回生。山间高阶灵力的灵怪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往往爬上了山巅,等待了数十天才得见花开,却始终苦于灵力不够无法妥善保存,有些灵怪不知断叶花致命的地方,想着既然不能保存,便直接吸食花瓣,反而被花瓣上的小孔吸干了灵力和肉身,魂魄无依。
别人用生命都换不了的东西,罗生只是理所应当地取到了,然后自然地用来酿了酒。
罗生这种凡事好像就该那样的态度,让替牡也自然地觉得是该那样,从前是,以后也会是,她不想窥视一个人的深渊,她只想做个品酒人。
替牡看着杯中的自己,鬓边花仍开灼灼,隐在发间的一根青丝返黑,墨中涤过一般。
罗生接道:“是断叶花,我原先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竟然那么苦,我倒了一点在我新酿的酒中,酒一熟,我就赶紧拿来想让你尝一尝,我以为你猜得中呢,看来这一局是我赢了。”
她把现在脑海里的想法斩断了,又恢复了平日里慵懒的语气:说:“是我又输了,这酒也忒苦了些,下次……”
替牡忽然一怔,是我又输了……而且输在了同一个人。
十年了,面前的罗生好像变了,但好像没变,仍然是十年前那个怯生生地藏在柱子后面的看着自己,等人都走完了,才跑出来说:“这是我酿的酒,你尝尝。”
十年前,这凭栏构只是一间卖酒的铺子,替牡那时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卖酒的人,但凭借着出众才貌和酿酒识酒的功夫,山上的灵怪们大多嗜好喝酒,随着大家奔走游告,她的酒与名也迅速传遍了浑沌四方,时人说:凭栏不如凭栏构,谈酒不如叹酒妃。
她酒妃的名字也自此始。
浑沌山聚灵气,草木猛兽,怪石走水能吸收灵气数百年才得以凝聚成半人,但成人形之后,仅仅依赖灵气的话可能连半人形都聚不了。要想维持人形只有两种方法:吃灵石或者吸食其他有灵力的“半人半怪”。
替牡由牡丹花幻化成人形之后靠着抢夺灵石或者吃掉其他灵怪维生,有时候运气很差,她会被一条饿红了眼的狼人追到吐血,;有时候运气很好,她吸食了别人的灵力后,灵阶增长,这个时候她都会把自己埋在地里的酿酒拿出来,犒劳自己一番。
日子周而复始,她酿的酒是越来越醇厚,灵力也越来越强,她盯着比自己弱的怪物,同时也被比自己强的觊觎着
这样弱肉强食的生活只在一朝被颠覆,从外面闯进山里的四人统一了混乱的浑沌山,辖四方,设行令,立卫御。
禁止不必要的杀戮斗殴,同时他们把最让人眼红的灵石聚集起来统一管理。山中设有贩市,大家在这里买卖必要的灵石。
替牡早已经厌烦了要靠生死搏斗才能延续生命的日子,她只想酿酒,只想喝酒,于是她在起伏市上开了一家酒铺。
酒铺间很小,放了酿酒的大缸和筛斗,煮酒的锅,之类的杂物堆满了。
她想了个法子,在店门外用石头垒起齐腰高台,又用良木上围了一圈,面向着街市,要是喝酒的人来了,就朝店内吼一声,便自顾往那木板上一座,瞧着底下的热闹。
因为大家喝酒都靠着木栏坐着,渐渐地,他们便都叫这家酒铺—凭栏。
替牡也喜欢这个名字,不过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半天,灵光一闪,在后面多填了一个构字。
她说:“我酒铺开了的前几天,无一人光顾,等我装上这木栏以后,人数就多了起来,我细细琢磨了一下,想大概不是我这酒突然勾人了,而是这木头勾人,所以构字必须得添上。”
凭栏构。
她这话刁钻,说的是大家不识好酒,可经人一传,却解读成了这凭栏构的酒太香了!入木三分,光是闻着门外的木头就觉得勾人心痒。
一时间,四方来观者不计其数,替牡的酒也因此传遍浑沌山,有人说这酒和凡间的酒一样的香,让人只想沉溺酒色,醉生梦死。
这话倒是没错。替牡的酒大多都是仿制研磨人间的酒而成,她在浑沌山被天神设了禁域以前,曾偷偷溜去过人间,在一家青楼的地下藏窖里偷喝了人家的酒,那酒本来极烈,烧的她脑袋疼,喝着喝着,她竟然上瘾了,把人间百年藏的好酒全尝了遍,还觉得不满足,她决定休息一番,再去瞧瞧别处。
那日里,青楼里出了间怪事,一只身上长着七八张脸的怪物从厢房里突然出现,他从后面抓过一位喝得醉醺醺的,怀里抱着两位美人的男子,在自己的身上的那几张脸上一一瞧过,最后撕碎了他,喂到每张脸上的嘴里,骨头从獠牙缝隙间吐出来。
尖叫声划破青楼顶,迭跑声,惨叫声,人叠着人滚下楼梯。替牡被这巨大的声音给震醒了,她伸了个懒腰,把脑袋伸进旁边的缸里,给自己醒醒酒,吹了吹垂在自己眼睛前的头发,她好奇心盛,两三步上了楼梯,刚准备冲出去的时候,才想起自己跟她来了人间见到的人不一样,又退后两步,躲在一旁的门后偷瞄。
怪物身材庞大,动作迟缓,七八双眼睛滴溜转着,似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人群中一名肥胖男子才从房间内跑出来,上衣还没来得及套上,一跑动,浑身肉颤得厉害,替牡在心里给他捏了把汗,快跑啊,别被丑怪盯上了。
好像是呼应她内心所想的一般,那怪物身上的眼睛转了几圈后,落在男子身上不动了,它似乎在审视人。
怪物不动,男子在逃,眼看着男子快要逃下楼梯,平地起一堵黑水截住了他,黑水溅落,啪嗒啪嗒犹如重锤,吓得男子不敢再爬动,捂着脑袋号啕大哭。
黑水幕落,一位轻施粉黛的女子立在男子前面,唤了一声男子的名字,男子闻着声音耳熟,又觉着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都在叫他,他不敢放下手,只从手缝间去看面前的人,这一看,他瑟缩地更厉害了,手脚并用地往楼上窜爬,嘴里吼着:鬼啊,是鬼啊!救命啊!
只有躲在后面的替牡才看地清楚,那女子背后分明长着八张粉黛人面。
人面女子给了他逃上楼梯的机会,她一步一步地跟在后面,话说地轻柔:“你逃吧,你逃过了我便饶你一命,这是回报你当初留给我的机会,一个希望变成绝望的机会!”
随着女子的逼近,男子已经流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眼里的光散开了,口里求饶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他的背后是松垮不堪的栏杆,前面是步步紧逼的女子。
就在女子出手那一刹那,听见门外大喝,一把黑刀从门外飞进来,抵过即将灌进人口鼻的黑水,接着便是黑影划破虚空,落上楼梯把住黑刀,不作片刻停顿,直刺女子眉心,女子从背后一抓,扯下的脸皮落地变成了人身,挡在女子的面前,却见男子刀尖一顿,如同山坠的身体竟然斜飞而上,横切女子的身体,那黑刀沉重,兀自抵过了放在前面的人身,砍上了后面主身。
人面女子吃痛这一击,手背一转,欲趁黑衣拔刀之时,再出一招,却见手边微尘点闪。一根几乎不可见的丝线扎紧她的手腕,那穿身而过的线在蚕食着女子的血,血花瞬间漫出来,女子的手被缠住了,怎么也懂不了,她挣扎两下,指尖化作利刃,想要切断束缚着自己的线,却发现她一碰,那些细线裹得更紧。
她把脑袋一转露了凶相,半边脸已经污浊,欲变回人脸怪,黑衣没给他这个机会,双手握刀,横三段切下,刀过无痕,那女子委身一缩变成了水,隔着木板间漏缝,点点滴滴坠下高楼。
黑衣杀的尽兴,黑刀竖在地上,把自己脸上的黑水用指腹抹了,朝着门外说:“白世,你说奇怪不奇怪,原来臭东西还能变成人呢,这是不是道高一丈,魔高…”
!
他话中一扬,被空气里另一个奇怪的味道截住了话,他凝神一下,眼睛逡巡了房屋一周,定在了地下酒窖的入口。
替牡心中一震,慌忙收回了脑袋,她知道自己被人发现了,那黑衣杀怪物的时候毫不手软,若是自己这副半人的模样被发现……
愣神的功夫,黑衣点踏栏杆,黑衣先行,右手持刀在后,拉出一条黑影飞至一门之外,下一着抬手护腕,将黑刀戳进木门,横削而过。
替牡在那一刻想--死定了!
叮,门外磕响一下,那刀尖在离替牡颈项一粒之处—停下了。
听得门外一温和声音道:“门可劈不得。”
黑衣男子抽了刀,说:“我闻见奇怪的味道。”
那声音说:“我也闻到了。”
“嗯?你辨得出这味道?”
“当然,南国粹,还有悦君容,似乎还有……”
替牡得了这个脱身的机会,飞也似的逃回了浑沌山,再也没有下过山了。
回去以后,她照着自己曾经尝过的味道,精心酿造了不同的酒,埋于自己的秘密之地,还给不同的酒命了名字:南国粹,悦君容……最香也是替牡最喜欢的那一种酒名叫白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