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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投花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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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州说出“火辣”两个字的时候,还能回想起脸上被蚂蚁噬咬的感觉,那滋味,啧啧,他还从未那样窘迫过,不仅没看成花灯长什么样,还被人泼了脸。
往事不堪回首,廉州决定放过自己,留些开心的记忆便可。
小花蛇不知道坐在她面前一本正经摇着扇子的某人,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波澜。
她别过头,看着那台上的罗账昏红,纱网朦胧,但可见里面的美人身形,已不是刚才那样侧卧,她坐在床沿,双脚点地,端坐着,红衣裹身,小花蛇也看不清楚这人如何“火辣”。
小花蛇眼睛一转,驱了她的宠物摸索在花灯的床下。他的灵力虽然低,但驯蛇的功夫可是一等一,这只青蛇便是她最疼爱的一只。
青蛇爬过床底,无声地游上帐篷,躲在高处观察着花灯,只看那美人低着头,手指微动,在衣服上胡乱画着,重复的比划着同一个动作,全然忘记了四周的热闹。
小花蛇本想驱动它走近些,看的仔细,却见那账幕后美人一动,回头朝着青蛇所在的地方望了一眼,吓得小花蛇赶紧收了。
她应该早就发现了。
廉州不知她底下的动作,从果瓢里挑了个果子,去了皮递给小花蛇。
小花蛇不再看下面,接了果子,突然发问廉州::“今年花灯夜,恩人跟谁一起去?”
廉州听他这一问,不假思索地说:“一个人去。”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脑袋里面不知为何浮现了一个模糊人影,这让他自己都惊了一惊。
这个人影是他去年花灯夜碰上的,他本来都忘了,现在又记起来了
“一个人去多没意思,不如今年我跟你一起去吧。”
“好啊。”廉州应下了,“那便同去。”
他说完这话,就听见底下重新响起声音,原来是替牡出来了,一身牡丹怒照也照的这筑花台明亮,廉州看着楼下,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他拿不准的事。
廉州好静但也喜欢凑热闹,这在他看来并不冲突,别人看的是乱花迷眼的盛景,他看的是余闹,别人是听见外面走灯的鼓第一声响就出去了,他是一个人慢磨慢磨等到人群都快散完了才出去。
以往本是如此,但去年他跟宋容跑去看花灯,结果被辣子水烫了眼睛,宋容不好意思在凭栏构待着,怕被人看见。两个人又溜出去,在附近找了借宿,一番捯饬折腾之后,两个人都觉得疲乏,各自放在床上睡着了。
廉州醒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差不多也散尽了,他去找宋容,却发现人早就不见了。
走出客栈,天色低暗,店门挂起的花灯依次灭了,一些孩子还蹲在街边玩游戏,大人们三三四四的作别,领着自己的孩子回家了。
风从街头吹到街尾,卷起夜里的狼藉,他迎着风站着,吹迷了他的眼睛,平白地惹他想哭。
一个人影随着风走近,步履匆匆,擦过廉州的肩头,看也没看他一眼。
廉州身处迷雾,四下里只有屋檐下的花灯被吹的咕咕作响,他蹲下身去,把头埋在怀里,闷着不动。
就是这时,那人影又转回来了,一方手帕递到他面前,帕子上的蝴蝶翅膀在夜里开的烈红,廉州抬头,人已经转身走了。
廉州后来托人打听单翼白帕的人,却被告知这单翼是红阙殿的标志,这白帕也是殿内人人都有的,那夜风大,他没问人姓名,也没看清人长相,上哪里找?只能作罢。
他想,自己住的那家客栈就在凭栏构下风,他刚出店门的时候,街上并没有多少人,风风一吹,那人就出现了,他猜测递手帕的人是凭栏构的好心女子。
便又托宋容帮自己打听在红阙殿待过或者与红阙殿有来往的女子,也是无果。
今日跨门进来,见了迎客的蒙面男子,突然灵光一闪,如果那夜递手帕的人是男子,如此这样,就解释的通自己为何遍寻无果了,他不知道这馆中还有男侍。
他上楼便遇见了替牡,他还想着怎么跟人搭上话好问事,结果替牡差了侍女来请,廉州那时拒绝是因为不想让罗生去,罗生心性单纯,不能带着他一起入了狐狸窝。
他决定过后找个机会再向替牡打听。
*
二人继续静观。
那替牡等大家安静下来以后,才开口道:“诸位,往年花灯人选都是我们凭栏构的姑娘们访寻四方,挑出来十六位卓绝,可姑娘们毕竟落入风尘久了,看人的功夫难免凡脂俗粉,比不得各位使君高眼。所以今年我们换个玩法,凭栏构诚邀了一些域内闻名的美人来此,也有不知名的巧手来博名,想必大家也有所耳闻。方才,我给大家分发了花票,每人一只,雅间外设花兜,诸位把自己手里的花投向心仪的美人,投中计为一票。”
花多者即为胜,挑出前五位,花灯最终的人选则由上一届花灯定夺。
替牡话音刚落,一些房间外便挂上了花兜,兜上用坠着木牌,木牌上面便是美人的芳名,罗生注意到对面那间闭着窗子外也挂上了花兜和牌。
今年规则有变,之前还有人在小声质疑其合理性,花兜一出也就没声音了,大家很快投入到了讨论着。。
四方美人齐聚凭栏构的消息是早放出去了,有心人估计已经探到哪些人来了凭栏构,不甚了解的人便只能够看着花牌上的名字盲投了。
有人犹豫,“说让我们投啊。”“这不知道投谁呀?我都想投。”
也有人在分析:“听说寐骨长的好看,眉间一点朱砂痣那是真迷人,投她吧。”“我倒是想投婉约水,长的玲珑,歌声动听,若是能在花灯夜听她唱歌,死了也值了!”“蒲红能歌善舞,为何不投她……”
还有人,打发了侍女去打听打听都有哪些人来了,又在哪层楼。
旁边有人趁机搭了赌台,手里的骰子晃的叮咚响,“下注了啊,各位爷,来,买定离手,甭管您是押大红花,还是小翠果啊,机不可失了啊…”
一时间好不热闹。
“扣扣扣”
门外轻响,小花蛇开了门,一小仆踉步进来,眼睛滴溜着转了一圈,满脸堆着笑说:“两位看官,可有心仪的花灯?”
廉州知道这又是一个趁机准备大赚一笔的人,这些惯走在烟花柳地的人不卖力不卖笑,靠肚子里的信息,嘴一张就能赚钱,想必是准备进来大说四方的,不过,做这行的,投机取巧的人甚多,张口就是忽悠人。
廉州有心难他,便说:“有啊,我想投你眼前这位姑娘,你看她能拔得头筹吗?”
小仆嘿嘿一笑,“若是姑娘真参赛了,当然能拨得头筹。”
“本姑娘这么好看,你怎么知我不是?”
“刚才两位看官也听见了,既然是参赛,那肯定得报名,公平起见,报名之人是没有票的,我见窗户上有两朵牡丹花,屋内又不见旁人,所以做此猜想。”
廉州听得仔细,他轻磕杯沿,巧杯儿在桌子转了一圈,被他扣在手心,扇子一指对面那屋,问道:“你可知那里是什么人?”
小仆向前两步,仔细看过之后,说:“哪位…在下惭愧,也不曾打听到姓名,只听人说是灵果殿掌财提名的。”
“宋容?”
这事儿,他竟没听宋容提过。
楼下人声吵杂,这屋内却一片寂静,仿佛那闭着的窗把外面的纷扰都隔开了。
只闻得屋内两人隔幕交谈。
“花郎,可有十足的把握?”
坐在幕外的男子衣衫微敞,坐在悬空的椅子上,手里提着酒瓶,一双丹凤眼红红的,双颊也上了绯红,这是他在凭栏构常有的模样。
然一开口却辞令清楚,全然不似喝多了,道:“我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他闷了一口酒,酒香缱绻,萦绕勾着人心,他却品不出味来,只当水喝。
他提酒的手垂下,脑袋硌着突出的扶手上,一晃一晃的,那椅子只一直腿撑着,也跟着晃啊晃,咿呀咿呀。
过了一会儿,他似是在安慰某人:“成为花灯只是第一步,后来诸事烦杂,莫名其妙的人也会很多,我不能凡事都照应到,你须得自己多加小心。”
幕后应了一声,嗯,我都知道。
该说的都说过了,出了这个门,再细说的机会少之又少,宋容想来想去,也只说了反复问的那一句:“如果你现在反悔也来得及,我可以叫人撤了牌子。”
女子怀里斜抱着琵琶,芊芊细手滑过丝弦,一根一根轻拨,短碎的声音穿出来。“花郎引荐已是冒了险,不必再为我着想,我既然走到这儿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只是……花郎不肯见我,我想应是无机会当面致谢了。”
“我不是为你着想……我只是……”我只是不敢再回忆起一个人的脸罢了。
当然这句话,他不会说出口,他只不过是个混迹顽劣的浪荡公子,无意救下了一位被人纠缠的姑娘,帮姑娘完成心愿仅此而已。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她说她要去找一个叫宋容的人,这个人,她见到了吗……”
幕外咿呀声停。
廉州和小花蛇还在纠结该投哪一位,小花蛇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之后铁了心要投对面闭窗的那一位照禾,说什么非凡妙人,貌若天仙了啊,廉州却不这么想,宋容那个眼光不可信,他听了那位小仆的建议决定投娅女,因为他也喜欢种花种草。
“照禾甚美~”
“娅女内秀~”
“照禾!”
“娅女!”
大门一脚被踹开,宋容边往嘴里灌酒,边说:“在争…什么?”他喝得酩酊,外衣斜挎在身上,脚下没注意踩到拖地的衣服上,一个趔趄栽到小花蛇的身上,被一把扇子提前隔开了。
他还晕乎乎的,眼神迷离地看着小花蛇,人影在他面前叠成了一个两个三个,他甩甩头,定神认出了额头上的火蛇纹,贴的更近了。
“你是…早…早上见过的…大大大…美人,我在…见…见过…”
廉州连忙起身,把人拉过来,挨着自己身边坐下。
“这边儿…坐这儿,”他把人扶在自己的位置上,又把他的酒夺了,“喝这么多,回去又吵头疼,可没人怜你。”
宋容看着他傻乐了一会儿,口中囫囵:“廉公子…不是怜吗?”
廉州见他吃醉了酒,也不忘跟自己拌嘴,又气又笑:“回去我就改名字。”
趁这会儿,窗外已经有人在投花了,有些人的花被打落了下去,就算是失了一票,所以后面的人都投的小心翼翼。
小花蛇想用灵力投花,被廉州拦下了,你灵力弱,万一被人打下来就不好了,还是把花送到照禾姑娘身边丫鬟,代为投票。
“两枝?”
“当然,你跟我争,不就是想给你那美若天仙的照禾姑娘多投一票嘛。”
小花蛇得了票,开心溢于言表,朝廉州吐了舌头,道:“照禾姑娘必胜。”说完,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这丫头出去转了一圈,不知道着了什么迷,哎,宋容,听说照禾是你提名的,你给我说说有多美?”
宋容喝醉了,双腿曲着,背对着廉州,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美。”
他眼睫微垂,透过一条线去看那窗外的花兜里投满了越来越多的花,凭栏构被花儿缀的灿烂,空气中微尘浮游,光线一寸一寸的下移,逐渐暗淡了,最终沉进他眼里的血粒,一闭眼,铺成了十里血路。
“我好困。”
廉州不再说话,支着宋容脑袋,手里微摇,那窗户就无声地关上了,隔了外面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