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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盐理柳欲 ...

  •   那猫用力一蹬,屏风承不住,依着惯性向后了,屏风倒地,一人一猫就暴露在廉州的面前。

      罗生被猫扑倒,那猫一个劲儿地往他胸前钻,刚才那股跋扈的气息收敛了,变得温顺。

      廉州认得地上的人,早上不辞而别,他原以为是因为自己挑逗罗生,让他负气走了,还打算等问完了帕子的事情,就去木屋看看。

      可他不仅没有离开,竟然还在女子房内。

      一下子,三人相对,各怀心思,罗生在想如何说明状况,廉州在想这是什么状况,替牡抱着手臂看戏,我看你怎么解释这个状况。

      “罗生?我以为你走了。”

      罗生把猫往旁边一推,从地上爬起来,颇有些羞怯地说:“我…迷路了。”

      替牡和罗生往来了十多年,早就有了默契,她把猫唤了过去,对罗生道:“你是谁?如何躲在后面不现身?”

      罗生被她一吼,心生惧意,拧着眉头想逃。

      “想跑?”替牡当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指尖一弹,红缎化作一双血手朝着罗生后背掏去。

      血手!

      廉州眼神一凌,甩手把扇子扔了出去,紧接着自己也飞身过去,忽见白光扑散,血手冲破撑开的扇面,重撞上墙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纸面噗嗤一响,裂开了,碎纸屑簌簌落了一地,扇骨也千疮百孔。

      再看两人,廉州趁着缓冲,一把拉过罗生的衣袖,非凡时刻,廉州手里下了十分的力,罗生被这股力量一扯,两脚相绊,躲过了血手,却没有躲过将摔两次的命运,扑着廉州的面就要倒了。

      廉州重心不稳,躲也躲不及,他想起前些日子,宋容帮他在外面求的中签。“且须守己旧生涯,除是其馀都不利。”索性把眼睛一闭,认命了。

      罗生就是最大的那个变数!

      两人倒地之前,罗生呼吸一紧,手一折垫在廉州身下,手肘重重地砸下去,另一只手从廉州飞速面前绕过,一把捞在怀里,罗生怕自己没垫好,手随心动把人往上一揽,挨着自己的胸膛,扶臂圈得死死地,愣是没让廉州挨地。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但觉唇齿温热。他的牙抵在了人喉颈处,那骨结一滚,烫到他了。

      廉州泪颜,欲哭无泪,还姿势不如直接让我直接摔地上…怎么办?装晕吗?可我脑袋没碰地啊。

      廉州合上嘴巴的时候,牙尖磕到喉骨,触碰到的那一瞬间,罗生感觉身子燥热,一股子气游走在身体内,麻酥酥的。

      身|上人未动,罗生以为他是惊魂未定,关切问道:吓到了?

      他哪是吓到了,他是快憋死了,这个姿势本来就让他觉得不好意思,他连呼吸都放慢了一拍,强装着镇定想挣开,却发现这罗生人看着并不强壮,力气却大,不仅挣不来,反而傻傻地把人搂的更紧了,廉州一口气差点憋死,用破扇打他的手,说:快死了,放开我。

      罗生一愣,哦了一声,放开了。

      廉州一边捂着自己的肩膀,一边想缓解尴尬,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便佯嗔道:“啾啾啾嘛,搂那么紧,人都快被憋死了。”

      廉州无形中卖了个萌,罗生却没听明白,道:“什么?”

      廉州绝对是遇到天敌了,他甚至觉得这人是故意的,让他窘迫,让他不知所言然后自己乐在其中。

      “我说,你下次不要救我!救了也死了。”

      “救了不会死,就算你死了我也救。”

      罗生说的诚恳,廉州听了真是……丝毫不为所动,说一句:“离我远点。”

      罗生乖乖退后一步,道:“远吧?”

      廉州扶额:“再远点,远多点。”

      两人这边你一言我一言,全然忘记了房间的主人。替牡本来出那一招就是为了配合罗生,有力无心,她料到罗生能躲过去,但没料到廉州出了手,一扇子飞过去挡下那一击,救了罗生。

      出手毫不犹豫且思维敏捷,不仅知道替牡的血手;还知道她招数的缺陷,血手力量虽大,但是为了近战而生,力求一手掏心,制人身体里游走的灵力,距离越远,发挥的效果就越差,那扇手相冲便是抵了几分力,若是罗生没躲过,也能少受一些伤。

      极短时间内将利损划得清楚,这个廉州有颗玲珑心。只可惜这颗玲珑心现在都用在跟人掰扯道理去了,不仅掰扯不过,还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不要救我—为什么—不要你救—那我叫别人救你—等别人来救我就死了—那我救你—你
      不要救我—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非得救我—我看见了就会救你,因为你救过我—我那不是救你—那是什么—我是……

      “吭”

      替牡在旁边咳嗽一声,提示着二位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呢。

      “二位可吵够了?若是不够,我便叫人送些水进来,两位润润嗓子再吵。”

      廉州赌气不说了,跟他拉开些距离,站在两人中间,拱手对替牡致歉道:“廉州失礼,馆主轻怪,此人是……”他想说家弟,但罗生的个子比自己高出一截,说弟弟着实有些不像,便说:“是在下的哥哥,名叫廉罗生,今日与我新来看开花灯,馆中热闹,不小心走散了,又因楼阁错综,想是找错地方,误闯了馆主的房间,见屋里进了人,又不敢出来,所以才躲在屏风后。”

      替牡心想这家伙谎话说的滴水不漏的,当事人都没开口,他已经把事情来龙去脉都编好了。虽然在生气,但还是心平气和地为人解释,甚至无意中把人挡在身后,生怕她再出手似的。

      傻一个廉公子,人可不需要你这么护着。

      罗生躲在背后幸灾乐祸的,抱着臂在后面看戏,全然没有刚才在廉州面前那般乖顺愚钝。
      他朝替牡眨眨眼示意她该说话了。

      好小子,戏是你开始的,结果自己坐在园子里看上了是吧?

      替牡觉得好笑便笑了,但对着的是廉州—这戏还是得演下去,她道:“既然是他错事,为何是你来道歉呀?”

      廉州语塞,对啊,做错事的是这傻大个,为什么是我来道歉?他娘的,又亏了。

      他道:“我这哥哥生性迟热…”就是笨;“灵力微弱…”没啥本事,逃也逃不掉;“方才馆主出手,他受了些惊吓。我怕他支吾说不明白,”不会说话;“所以心里揣测了他的意思之后,才擅自替他道歉。馆主这是高风雅阁,简单却灵性,便是仙鹤也愿驻足,流连忘返。”

      言外之意明显,人太蠢了走错地方了,除此之外啥也没干。

      替牡当然知他有意恭维,但话说的就是顺耳,便摆手道:“两位是凭栏构的客人,那便也是替牡的座上宾,既是客人先至,也无大妨,只是这酒已冷了,不好再待二位,请吧。”

      “廉州谢过了。”

      廉州作别,罗生却没动,等他走到了门口,发现后面没人跟上来,头也没回,出了门才一说:“走了。”

      罗生等的就是这句,朝替牡点头,小跑着跟上去。

      “廉州,既然我是你哥哥,那为什么我是姓廉呀?”

      “因为随父姓。”

      “……”

      暮色之下,赤红单翼的城堡如用火烙印给浑沌山的标记,翼端翻飞撩过山头,仿佛随时能冲天而飞。

      红阙殿前厅堂通亮,人人屏气凝神。院内停着一具泡肿了的尸体,衣服破烂,沾满了污泥水草,胖脸被乱发盖住,隐隐约约能看见那腐烂的肉,有虫子从耳朵里爬出来。

      灵主今日巡山,在飞猪辖内带回了一具凡人尸体,人已经死多时了,走巡的人竟然都没有发现,灵主大怒。

      使人去叫了各府的人来,人来了也不敢坐下,垂手立于两侧。

      厅内寂静,衬得空中盘旋着乌鸦叫声凄厉更甚,那乌鸦盘旋了几圈,落在堂檐灯上,爪子一钩,钩断了裹在灯外面的红缎,那红缎一头垂下来,露出了灯原本的模样,幽暗的蓝火异常扎眼。

      “那灯是怎么回事?”

      从殿后传出一句女声,音转鸢飞,却无人敢应,近灯的一人手快把红缎重裹了。

      近妖净浴后,换了常服出来,见她着红色大袖衣,中断霞陂,丝纱绸子,暗红段匹,一颗琉璃小珠用了细绳坠着,外面披着一件提花暗纹的御风貂衣。

      她带着一个红面利牙的面具,一眼看去着实可怖,但那面具眼尾下垂,中和了一脸的凶相。
      金芝为她掀帘,厅中早设了螭龙罗汉软榻,近妖也不坐,环视了一圈儿,没看到那个短发脑袋。
      便问金芝:“罗生呢?”

      金芝早上已经提醒过罗生,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她也不敢隐瞒,便禀了:“早上我去灵果殿送簿遇见他,他说他要找人,我便嘱咐他找了人早点回来。”

      “前些日才出去给我惹了麻烦,让他在木屋给我好好禁足…”那面具眼珠滚了一圈,落在列位,“怎么跑出去了?鸠集。”

      梁间落下一个飞鸟矮人,他收了短翅,低着头不敢说话。

      鸠集奉命看守罗生,前几日都规规矩矩的,每天守着小木屋哪儿也不去,罗生偶尔还请他喝酒,但鸠集坚守自己的使命,誓死不喝。昨日里,罗生心情很好,缠着他要跟他一醉天明,鸠集觉得他这几天挺老实的,应该不会趁机逃跑,便点头了,他酒性差,醉到刚才才被人叫醒。问他廉州呢?他跑去屋内看,才知道自己被忽悠了。

      他不知道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人,只好一个人到红阙殿,躲在房檐上,祈求着灵主不要叫他。

      谁知道灵主不问地上的尸体,不问走巡的人,一来就先问了罗生,他腿都软了。

      鸠集只能怪自己运气差,摊上这么个脑袋不开窍的主子,禁着足呢,这个时候偷跑出去干什么?

      他心里糊涂的,一旁的金芝心里可清楚的很,早上的时候,灵主就差人去叫罗生,回来禀说没见着人,灵主很不高兴,但当时她要去巡山,也没有多问。现在都快酉时了,人还没有回来,自然要问责看守的人了。

      “算了,别在外边儿给我再惹事就行了,你退下吧。”

      鸠集抹了一把汗,退了。

      近妖手袖中捧着暖炉,她把手炉给了金芝,自去那软榻上依着,手撑着头,道:各位府君站着干什么?坐下吧。

      众人犹疑一下,还是坐了。

      “火树,这茶都凉了,怎么不换?”

      他们进来之后厅中就只设了椅子,哪里有什么茶?就算是再笨的人也听出了别意,额头渗出薄汗,屁股也是如坐针毡。

      她这样说,却也没有叫人去换,火树也就不动。

      近妖也不在意厅下的各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想必大家已经看到了我带回的尸体,也知道她是个人类,本来在山中死一个人类的事情并不大,我也不必如此大摆架势请了诸位。可是诸位可以猜一猜我在何处寻得她?”

      众人摇头,知道的也是摇头。

      “我想诸位也不知道,这女尸是我在悬崖底下看见的,那底下河水流通,女子身上沾满了水草,应该是漂浮了很久,我便让人去找女子被杀死的地方,却溯到了山南,山南是飞猪奇智的领地,各位觉得我是不是该问责他?”

      底下一个着急的人立马回答:“是。”

      近妖道:“柳大人说说理由。”

      那柳欲也不含糊,反正他也看不见近妖的脸,也不知道她是高兴自己这个答案还是不高兴,反正叫他说那就说吧。

      “刚才进来我仔细看过女子尸体,衣着虽然简朴,但她带了一副青雀羽尾怀珠凤钗,做工精细,这在凡间却不是寻常女儿家会有的,既然她不是寻常女儿家,来这深山里做什么?柳欲只能想到生生河求子。浑沌山素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女子只是近水求子,如何进了山还尸曝于野?”

      “你觉得是有人故意加害?”

      那柳欲这会不着急回是了,只说:“也有可能不慎跌入河中。”

      面具眼睛里珠子一滚,“其他人觉得呢?”

      大家齐齐看向坐在右首的白发青年,这个举动就有意思了。

      白发名叫盐理,是柳欲的死对头,两人虽然共事一主,但在厅中论事时意见往往相左,盐理说可以行,柳欲必说不行;柳欲说对,盐理必称错,俩人虽然对对方意见大的很,但好歹说的都在理,众人也愿意听他们一说,但只能一说,说多了就要打起来。

      盐理咬着自己的手指,正发着呆,没注意到大家都在看自己。

      柳欲也觉得奇怪,这要是平时,自己话一完,那人立马就能给自己挑出好几处毛病,毫不留情地反驳回来,今日怎么这么反常?

      柳欲就坐在他旁边,他佯咳一声提示着盐理,人没反应,他又咳一声,盐理这才抬起头,目光淡定,道:“你咳什么?”

      柳欲:“……”

      他求助地看向其他人,希望有个人能勇敢地站出来打破僵局,但其他人都望天望地装作苦想。

      “我知道你咳什么,我听着呢,”他嗓音沙哑,不似柳欲那般铿锵坚定,更多了一丝喑哑地魅惑,起身对近妖说:“在下以为不该问责。”

      柳欲一听他反对,心里舒服了,这才是正常的。

      近妖道:“哦?为何?”

      “奇智殿主经管山南,多年来几乎没有发生像今日这种事,想必治理的确有方,这女子既然也有不慎失足被水冲走之嫌,若是因为这存嫌之事责问奇智殿主,恐不服众,还会伤了人心。”
      近妖道:“那依你的意思,这事儿当揭过去了?”

      当然不能说这事完了,灵主既然没想藏着,还把这事儿牵到了飞猪奇智的身上,就说明这事不单单是在处理一具人类尸体这么简单,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可多了。

      她不问柳欲如何处理,只问自己,并不是自己的理占了柳欲一头,相反,只怕把罪引到奇智身上才是灵主真正所愿。

      柳欲是个快性子,有啥说啥,但他不是,他既然坐于厅首,就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想法,他得往深里想。

      四殿分管四山,其中又以红阙殿为最上,殿主近妖是百灵之主。但是奇智仗着自己地优,辖内又多武人,对趋病的近妖早已不满,灵供也是一年比一年少,恐怕暗地里早生了代越庖俎之心。

      前些日他听说罗生在飞猪面前保了个人,灵主还叫人送礼赔不是,奇智也只是差人回了帖子,今日这命案就查到了奇智的头上,想说没关系都难。

      灵主叫了所有的府君,却没有唤最该质问的奇智,这个举动就挺耐人寻思的,表面上看似是案子存疑,所以才没叫人去请,但这事儿总会传到奇智耳朵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当面问呢?因为她要警告他,她才是浑沌山的灵主,奇智若是知理,现在就应该自觉立马滚来负荆请罪。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她是故意的。

      他心思转了片刻,道:“这尸体既是从河里飘过来的,一路竟然无人察觉,说明这河道两边是管辖的盲区,卫御不足,灵主可以沿河设巡查,以防不慎之事。”

      沿河,沿什么河?自然是沿到山南的那条河。以巡查的名义把桩子栽下去,她如此大张旗鼓处理此事,就是想让这个过程变得顺理成章,光明坦荡。

      近妖搁在腿上的手指点了几下,似是斟酌,但是内心已然清楚。

      今日她没请奇智来质对,便是绝了他可以解释的机会,她可不想听一个解释,也不想惩罚奇智,她要的是可以踩住飞猪尾巴的机会,让他飞在空中的时候,能把它拽下来。不过这事儿要行的顺水推舟,还得再细斟酌。

      她把身子撑起来,吩咐了火树上茶,待人喝过茶后,又道:“奇智与我一同进山,管理这浑沌,呕心沥血的付出我也是看在眼里,所以这事儿要论根本,还是我这个灵主思虑不周,该罚些自己殿内的人去吃苦。生生河绕山而行,上下游治理须得一致,否则难以巡查纠管。待我与另外几位殿主商量了之后,再议其他,诸君认为呢?”

      两列拱手:“灵主为天下谋。”

      一行人出了厅,石板上的尸体已经抬走了,血迹都被冲刷过了,只有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尸臭味。

      盐理走在前面,后面疾步跟上一人,“盐理等等我。”听声音是自己的邻居,盐理缓步等他。

      “盐理,你今日在厅上怎么了?大家都等着你驳倒那个爱出风头的…的…”他的话随着一晃而过的人影低下去,柳欲装作没听见,径直走了过去。

      盐理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灯影在眼底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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