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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阴谋与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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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泉酒家”在同胜坊内并不算一家很大的酒肆,一楼大堂连上二楼雅座,拢共算起来也不过十六张桌子,三十几条椅凳。
但是这里一年四季生意都算不错,吃饭时间空下来的坐席寥寥可数,许是因为位置好,又许是因为酒香,谁知道呢。
虽然一家酒肆为何生意兴隆无从得知,但“一壶浊酒喜相逢”的诗句总是说得不会错的。日落西山之后,酒肆里喝得微醺的好些食客脸也潮红了,话也说得多了起来。
“哎,那我来给你们说个大、事、件!”这说话的人是一个中年汉子,微胖,脸色一派酡红,一看就喝得不少。
“你们知道吧,前几日那事,就在那,在对面那个娼馆里……”
“死了个人那事?”他的两个同伴本来东倒西歪一副要睡着的样子,一听这话,立即坐了起来,“啧,我就说么,哪能是喝醉掉到楼下去了这么简单……”
“对……我跟你们说吧,这可是一个,大阴谋……”中年汉子又滋了一口酒,闷声说道,“听我侯府里当差的兄弟说啊,那个人哪,其实不是官差说的意外失足,而根本就是,为了护卫义阳侯才死。”
“噢?”
“没错,因为,侯爷那时就根本不是喝醉了酒,而是吧,”他做了一个手势,“有人从背后,给他来了那么一下子。”
“真的吗?这么说就是……有刺客?”
“对!我兄弟说了,当晚他们把侯爷抬回府,人都昏死过去了。几个小妾围着,那是哭成了一团。我兄弟也直说听了心里真难受,你说侯爷万一去了,还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差事呢?不过好在是最后啊,太后连夜从太医馆召来了四个太医,快马加鞭地赶到了,终于把人救了回来。”
“那刺客现在捉到了吗?”
“没有,不过……”中年汉子顿了顿,这时声音显得有些神秘兮兮,“我跟你们说了,可不要到处传啊……他们府里人都说啊,那刺客慌乱逃窜的时候,在现场落下了一缕子剑缨,后来他们就靠着这个去查这人的身份,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中年汉子做了一个“来”的手势,刻意压低了语调凑在两个同伴的耳边说,“这刺客,原来是淮阴王的人。”
“哦?”两个凑得很近的伙伴先“哦”了一声,然后对视一眼,露出疑惑和震动的表情来。
一会儿,其中一人道,“听说过这淮阴王狠,但这也太狠了吧,对自家兄弟下这种毒手。”
“哼哼,你懂什么,”中年汉子伸出手去,往对方面颊上轻轻拍了两拍,“皇家从来没兄弟!我再来给你们说道说道为什么——你们想吧,这皇上吧,五十多了,还没个儿子,所以说这皇位,就轮到几个弟弟的头上了。”
两个人第二次对视了一眼,带着恍然的表情默默点起了头。
“这、就、叫、政治,懂了吗?”那个中年汉子也点点头,表情似乎是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又扭头叫道,“伙计,再上一坛子酒来!”
“大哥真是,好酒量,又有见识,”左边那个精瘦的小伙子伸出一个拇指,末了又说,“那这义阳侯既然醒过来了,少不了要跟他这哥哥算账了吧。”
“嗨呀,你懂什么呀,”中年汉子一拍大腿,啧声道,“义阳侯吧,不止没找人算账,还下令全府封锁消息,对外只说他是自己喝醉了酒。至于那个发现了剑穗的小厮,就惨咯!本来打算靠这事讨个大赏,没想到,却被当场杖毙。义阳侯原话说,这个人挑拨他们兄弟的关系,可恶之极,该杀。”
“嗯啊?”右边的食客明显听得有些晕乎了,伸手挠了挠脑袋。
“嗨,说了你也不懂!”中年汉子摆手,正想继续说点什么,却见一个伙计捧着一大坛子酒往这桌来了,因而伸出一个手指头放在唇边,笑道,“算了算了不说了,勿谈国事,勿谈国事……”
“哎哎哎,对!”那个精瘦的小伙子红着脸附和道,“说白了,这些都是大人物,跟咱们老百姓八杆子打不着的,来,大哥二哥,咱们接着喝接着喝!”
三个醉醺醺的汉子打着酒嗝,抱着酒碗又喝上了,并没有人注意到旁边那张桌子上一个褐衣皂靴的男人稍微动了动,嘴角露出一个隐约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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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未到,这男子已唤来小二将账结过,不徐不疾走出门去。
男子走到巷尾,撩帘乘上了一间黑顶的马车,车轮粼粼地围着同胜坊滚了一圈,又向着隔壁的宣成坊行去。半个时辰后,马车离开宣成坊,又来到了德余坊。在德余坊的巷道里拐了四五个弯后,马车终于在一个药铺面前徐徐停了下来。
如果此时有人去撩开那车前乌黑的帘子,其实会发现,车里空空如也。车上之人早已偷偷溜下车去,此时立在一处僻静民坊内,一座小院的门口。
褐衣的中年男子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没有人的踪迹后方伸出手,有节奏地扣动那锈得有些斑驳了的门环。
大约过了半炷香之后,那门终于徐徐打开了。
男子快步走入门内,那开门的年轻婢女又飞速将门阖上。院内,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趴在树下逗弄着一个装在笼子里的蟋蟀。
褐衣男子露出一个有点不自然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糖人,一面叫他道,“广彬,快看,伯伯给你买了糖人!”
孩子抬了清亮亮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又拿着草杆子继续逗蟋蟀。
“糖人有什么稀罕的,”他道,“我都吃腻了。”
“这个呀,可不一样,” 褐衣男子走上前去,口中道,“这个呀,是城东头那家‘福人糖”的,可有名可好吃了,你尝尝?”
见那孩子不反应,男子又俯身凑过去,想把东西往他的手里塞。
“哎呀说了不要了!”孩子从地上一下子弹了起来,一挥手,糖人“啪嗒”一声掉在了下去,“你怎么这么烦哪!”
“唉,”男人脸色一时有些不大好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道,“那你想吃什么?伯伯下次给你带。”
“我想吃……”小男孩歪着头想了一会,“烧鸡!对,三和楼的烧鸡,可好吃了。”
“好,好,”男人立即一连声地道,“都听你的。我下次来就带给你,好不好?”
“可以,不过,要叫那个年轻的叔叔来,不要你来,”小男孩刻意板着脸,做出命令的口吻,“明白吗?”
“好,没问题。”
“那,你们还要动作快些,”小男孩把那蟋蟀笼子拎到嘴边吹了一口气,说“慧珍跟我说了,我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到京城去了。”
“没问题,”男人答道,“包在我身上。”
“嗯,那行吧,”小男孩点头说,“那个,我有点困了,要先去歇息了,你还有什么话,就跟慧珍说吧。”
说着他便拎了竹笼子一蹦一蹦地回屋里去了。
男人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叫那婢女道,“慧珍。”
“是。”
“好好照料公子,还有,没事别出门,明白吗?”
“明白。”
男子“嗯”了一声,道,“我从后门走,去给我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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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从这小宅的后门离开,七拐八饶地走了大半炷香的功夫,行到了外城的边缘。这里已离喧闹的城中心远了,是以半点人烟也无,十分的冷清。四周只有一片半荒的矮宅,好几所房子已经斜斜倾塌了一半。翠青色的爬山虎无声地攀过了衰桓的墙面,又将绿叶垂到屋顶若干个漏出的孔洞下。
男子抬头,只见一轮圆月不偏不倚挂在了远处一座如崖的屋檐下。
他不觉负过手,轻声吟诵了一句,“这真是,明月何时照我还哪……”
就在这时,却有一声暗哑的笑声,从他的背后传来。
“燕堂主……真是好兴致啊。”
燕北塘的眼睛顿时瞪大,未待话音落地,他的左袖已经挥出,预先备好的粉囊倏时散开,暴出一泼巨大的烟尘。
在这烟尘的掩护下,燕北塘拔腿便往左侧数座宅院挤出的小巷跑,同时用右手抽出了藏在靴里的短刀。凭着耳力,他听见身后那追赶他的人已经只在三步之遥。燕北塘将刀换到左手,返身劈砍。
追逐者不敢怠慢,也以手中一把弯刀来挡,两柄铁器相碰,格出“铮”的一声响。燕北塘跃起,刀回右手,连续挥出了三式。
“哼,落鹘式。”
此时伏在破败屋檐上观察的另一个人冷笑道。这人同样以黑纱蒙着面,然而身形相对瘦小,两手空空。他的目光紧紧落在窄巷里缠斗的两人身上,随后慢慢扣了扣手指。
那柄弯刀已经好几次几乎划到燕北塘的前襟了。燕北塘感到自己的体力渐渐有些不支,然而对方却似乎一丝疲倦的情态也无。刀越转越快,燕北塘几乎被逼到了巷尾,气喘吁吁。
追逐者在面纱后露出胜利的笑容,他向燕北塘伸出了左手。就是现在!
燕北塘忽然矮身,自口中吐出三枚银光闪闪的暗器。
“不好,是灭魂……”
那蒙面的杀手惊叫出口,想闪躲,却已经来不及了。三枚淬着剧毒的暗器打进了他的喉咙里,最后那个字还未来得及吐出口,整个人已经歪斜着、痛苦地倒了下去。
燕北塘自知他并非孤身一人,因此并不敢怠慢,握刀又往巷外掠去。这一次却并没有人来阻拦他。
三炷香后,燕北塘一脸冷汗地站在死巷里。
走不出去。
不管怎么跑,最后都会转回到这个老地方。漆黑的死巷里,他被地上的尸体不止一次的绊到过脚。
燕北塘持刀长立。
“阁下是何方神圣,为何装神弄鬼,不敢现身一见?!”
半晌,四周却仍然清冷寂寞,无人回应。燕北塘以三个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着,又朗声叫道,“阁下是有修为之人,又何必要对我区区一介武夫动用术法?”
“不要紧张,燕堂主,我们并不想杀你……”
这声音并不高,然而却似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燕北塘自诩耳力不错,然而竟完全无法辨认其究竟是传自何处。
燕北塘感到汗水已渐渐打湿了自己的后背,夜风吹来,这湿感又渐渐转化成了难耐的寒冷。
“还是说我应该叫你,监门诸卫唐都统?”
燕北塘的眼睛倏然睁大。
“你到底是谁?!”他厉声喝问,同时死死地握住了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