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玉奇缘》王妃妃儿

21、镜花水月

　　随汹涌的海水而去的不止是司清扬一人，还有不知所踪的青鸾鸟，独留火凤发出哀哀欲绝的悲鸣，让人闻之肝胆惧碎。玉落殇也如同被海水掠去了心智，像一具死透了的尸一样，任凭你怎样的拉拽也不动分毫。他不哭不号，就那样死死的守在莲花台上。
　　师兄们送来斋饭，根本连水也喂不进去，如今的他像极了当年痛失萍儿的张。师兄们没了法子，一个已经沉入海中，或许已经化骨为沙了，这个千万不能再出了差池。如此日日不食，早晚也得瘦死。师兄们只得撬开他的唇齿，往嘴里灌一些粥饭。玉落殇像“酒囊饭袋”一样任你装灌，只不过装进去的又都流了出来。好赖也算沾了一点米水，也算没有白费一番功夫。
　　就这样熬过了几日，也算是瘦的还有一口气。玉落殇像死寂了千年突然复活了一样跑了起来，嘴里念道着：“丝儿定是飘到了岸上，我去寻她。”因为身子过于虚弱，还没有跑两步，就两眼一抹黑晕死了过去。守在一边的师兄们赶紧上去摇醒了他，他虚弱的说着话：“师兄，带我去岸边。”八师兄了了端来了一碗米汤，说道：“喝了这碗米汤，我们就去岸边。”玉落殇张开了嘴喝完了本就不多的米汤，又说道：“她的玉戟……”几位师兄扛着御戟，大师兄背着玉落殇。来到了一片金黄的海岸上，沙子细腻如尘土，带着海水的湿润。瑶海恢复了往日的蔚蓝与平静，宛如一位浓淡相宜的女子。
　　大师兄背着他饶这海岸走了很远很远，远到天的尽头。他让满头大汗且步履蹒跚的大师兄放下他，他躺着软软的沙子上，就像睡在软软的棉花里。他望着比海水还要湛蓝的天空。突然坐起身子大哭起来，嚎哭道：“莲花轴转了，举国抬升了，海水淹没不了良田了，苍生得救，国泰民安。而谁又来救我？谁又能还我的丝儿？”他仰天咆哮道：“老天爷！这就是你的反噬吗？你以为你赢了吗？我不认输，只要我活着，我就跟你斗，天不容我我就跟天斗，地不容我我就跟地斗，斗天斗地，斗出一片天地。”
　　心绪剧烈的激荡使他耗费了最后的一点力气，他一个趔趄无力的倒在了绵绵的细沙上。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个时候他眼前出张的样子，他在笑他，笑他也有今日，笑声由远及近又越来越远。玉落殇突然想到自己当日劝张放下执念，是多么的残忍，简直就是丧心病狂。是多么的无知？你不是张你怎么感同身受，你劝别人放下执念，而如今轮到你自己你又如何放的下？这难道是因果报应？让我也感同身受和他一般的痛苦呢？想着想着忽然胸口一股剧烈的疼痛，一股热流涌向口喉，无法抑制的喷射了出来。玉落殇看到地上赤红红的一滩，才明白过来自己刚才是吐血了。他用沾满沙石和海水的衣袖擦拭了揩了一下嘴角的残血，冷笑了一声，随即昏死了过去。
　　在分不清是生还是死的世界里，他又听到了那个洪钟般的声音：“当日火凤被囚，青鸾飞过山河大海寻回火凤，鸾凤终再得和鸣，如今火凤泣血，命不久矣。青鸾回还又何处去寻火凤呢？‘水月’井边有一只竹篮，竹篮盛水青鸾归。阿弥陀佛！”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待醒来之时他恍如隔世。他要活着等她回来，她一定能回来。一世等的来他就等一世，一世等不来他就等生生世世。他唤着守候在不远处的师兄们，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师兄们都很诧异的说道：“方才，我们一直守着你，你一直睡着，并未吐血啊？”玉落殇不信，他努力的寻找着刚才那滩血迹，却一滴也没有寻见，不知道是被潮水退去了，还是压根他就没有吐过，他又看了看刚才揩血的那只袖子，上面沾满了潮湿的沙子，却没有一点血腥。
　　也罢，不管是梦还是真，他都相信她一定能回来。他要好好的活，活着等她。他索性就在这如仙境般的孤岛之上住了下来，每天看着日出和日暮，看着潮起潮落，他相信她一定能回来。只不过这样看似的平静也要被打破。
　　因司清扬迟迟没有回京，相信庐阳公主只是旧伤复发的人越来越少了。知道真相的皇上总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了，他不忍心告诉姑母和姑父这个残酷的事实。然而事实就是事实能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百花公主夫妇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女儿就这么没有了，没有还是准备着各种司清扬喜欢的物件等她回来，看的旁人都直落眼泪。
　　数月没有收到司清扬书信的木赫也觉得这次和往常不一样，他觉察出了空气中的悲壮。他不愿意等，单枪匹马，一意孤行的来到了西京城，顾忌着二国曾经微妙的关系，皇上本不愿如实相告，但感念木赫一片深情，只能和盘托出。
　　木赫像脱了缰的野马的野马一样，来到墨荷上镜我已经抓住正在“水月井”边一次又一次往上提拉着破竹篮的玉落殇。说道：“你这个没有血性的畜生，你还有心思提了个破篮子打水？你为什么不跳下去，怕死吗？”他把破竹篮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嘴里喊着：“公主，我来了。”“扑通”一声再也看不见了踪影，他的爱驹上扬着二只前蹄嘶叫着。
　　竹篮打水始终还是一场空，空即是无，无即是绝望……何况还是一口枯井。
　　司清扬沉海之后很快发现自己被飘上了岸，只见轻云冉冉，薄雾漫漫，远峰忽隐忽现，疏林旋露旋藏。各处鸟语花香，竹林随处可见。司清扬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个地方。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美的让人盘桓忘返。在走在林间的小路上，不知不觉的来到一排竹屋前。突然蹦出一个头有犄角，颈带项圈，穿着树叶串成的衣裳，光着肥嘟嘟的脚丫子的小童。跑到司清扬前抱拳行了个礼说道：“小麒见过鸾主，我家主人知道鸾主将至。特命我于此接驾。”司清扬直觉这个小精灵甚是可爱却听不懂他说什么。问道：“你说我是谁？你家主人又是谁为何命你接我。”小精灵说道：“鸾主乃百禽鸟之王青鸾，我家主人是百兽之王麒麟。昔日于上界尊主与我主比邻而居，素日相契。今日鸾主有次一劫，我主自当相助。”司清扬听的神神忽忽的又问道：“我不记得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我又为何至此。”小精灵又说道：“这里是我家主人的一方仙域，名叫“镜花域”。凡是沉入瑶海之人都必死无疑，只不过尊主非要常人虽不至死，但此前种种全不记得，记忆随海水流入了深海之中。还有鸾主腹中的鸾儿，如同轮回转世。”
　　潮水拍打着海岸，退去潮水的泥沙下藏着美丽的贝壳。司清扬被拍打在脸上的海水拍醒，她以为她眼前的是刚才的那翻美景和那个可爱的小精灵。却不见睁眼所见的是一片荒芜破败的景象。杂草和藤蔓蜿蜒深蔓，乱石随处可见。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除了身上的这件有着长长水袖的素纱衣和被海水打乱的鬓发旁边有一个镶有闪闪发光红色珠子的凤形金簪，拨开泥沙金簪上仿佛刻着“丝玉奇缘”。她甚至不知道这么美丽的东西属不属于她，不过这里除了她没有一个人那就算属于她的吧。她擦了擦簪上的泥沙，轻轻的将它放在了腰间。她觉得有些渴，就踩着没了脚踝的杂草，四处张望着。她突然看见眼前就一间荒废已久的竹屋，她加快了步子想着那里也许能有些水。令人失望的是屋子里只是散落着几件勉强认得清形状的用具，好像有碗，有陶罐，还有一些石刀之类的，这屋子好像是上古时期的兽人所居，环顾四周只有一个像井又非井的干涸水坑，水坑边的一个大石头上写着三个象形字，似乎是“镜花域”。司清扬寻了许久什么能喝的都没有找到，想着自己恐是要渴死在这个地方，慢慢的她睡着了。
　　等她醒来时，她听到哗哗的水声。却看不到一滴水，她以为自己是太渴了出现了幻觉。可是真声音越来越真切，她在月光下随着声音寻去，发现声音出自破竹屋后的一片竹林。她将耳朵贴在竹子上听，她确信这声音就出自竹子的根下。她旋即找来了掉落在地上的石刀，挖着割着终于隔断了一根竹子，水立即涌泉一样的涌了出来，她大口大口的喝着。
　　她靠着竹根水和野果活着，她只是活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也不知道这样活着与不活有什么不同。有时候她会想起那个瑰丽的梦，梦里那个可爱的精灵说的话，说她腹中曾有过孩子……
　　几个月后的一日来了一个和她一样又不一样的人，一样的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在这里？不一样的是这个人样子比她要高大雄壮，声音也要粗犷，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
　　在这个岛上久了，她学会了娴熟的采摘野果。偶尔间学会了将纤长的水袖抛缠与树枝之上，在树林中自由的飞来飞去。
　　那日被木赫摔在莲花墩上的玉落殇他甚至羡慕起了木赫，可以就这样随她而去。自己却连死都不能死。这世间最难的事原来不是死而是死都不能死。他失去了曾经的笃定和坦然，他恨自己，他觉得他不如木赫。他又不能像他一样跳下去，不是因为怕死，只是不想失去等她的那份渺茫的希望。在这近乎于无的渺茫中，玉落殇突然突然悟到：“退一步海阔天空，空即是什么都没有了，又是什么都有了，她一定会回来……”
　　白天黑夜，黑夜白天，就这样轮转了三百多个日夜……
　　一年后，玉落殇想唱一出戏给她听，或许她能听到。他盛装扮上，展着有贵妃画像的那面折扇。唱道：
　　回眸一笑生百媚
　　我柔肠百结如醉
　　只沉迷在她的香味
　　你是谁家芳闺
　　难为这人间精粹
　　恍惚此意境昔日
　　沉醉与你鹊桥相会
　　情似水兰熏沁人心肺
　　我多想与你相随
　　愿与子执手相看泪
　　蝶相追紧相随
　　唯恐梦醒爱成灰
　　长袖挥如流水
　　梨花飘画中娇
　　画中娇
　　此女本应天上仙
　　天上仙
　　面如玉花如颜花如颜
　　不知为谁落人间
　　由于日复一复潮汐推动的作用，司清扬所在的小岛与玉落殇所在的小岛越来越靠近，近到随着吹来的东风司清扬听见了从未听过的声音。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也不确定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和岛上的另外一个人还有没有其他的人。她只觉好听想听的更清楚些，她看到了不远的地方也有一个岛。本能的踏水飞了过去，随声寻去她看到了玉落殇，她觉得“她”好看极了，不由的走进他，对他笑。
　　玉落殇看到司清扬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诧异，因为这样的幻觉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眼前。这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不同的是在以往的幻想中他的丝儿都会飞奔过来抱着他，而这次却没有。
　　梨花飘画中娇
　　画中娇
　　此女本应天上仙
　　天上仙
　　面如玉花如颜花如颜
　　不知为谁落人间
　　更神奇的是这会幻象里的人竟然开口说话了，她问他：“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他不在唱，他不敢相信的走进她拉着她。只是不住的流泪，说不出一句话。
　　这时突然有一个人砸了下来，满脸痛苦的说道：“你怎么自己飞了？等等我啊。”他满脸惊怪的看着玉落殇，问道：“你是谁？”玉落殇看着这个熟悉的脸说道：“王子，你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