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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玉见之“美” ...

  •   第二日清晨,百灵鸟儿欢快的歌唱着,树枝也无比高兴的应和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曲琴瑟和鸣的贺曲。
      “人间四月芳菲未尽”,挑花朵朵开满地。偶尔有几片花瓣落下,于曲水寻找着流水之情。一抹春日里温柔的阳光抚摸着檐角的铜铃,随风发出“叮咚叮咚”清脆愉耳的铃声。“半存斜阳”里,几只蚱蜢伏在草尖上,咬着嫩草。只不过与元帅府别处的井然有序热闹不同,这里一场安静。门外的侍卫还在兢兢业业的眼都不眨的站着,耗子也不敢进去一只。软塌上的人还在熟睡着,仿佛要睡上千万年,一点也不想醒来,好像要完全忽略“圭表”上的表影。
      丝儿也失去了往日的警觉,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时,宛如已经过了一世的光影。她美丽的杏眼,使劲的睁开一条头发丝般的细缝,阳光缩紧了身子才勉强的照了进去。随着光的照入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印在她的眼眸之中,她以为还是黑夜的景象。无比安逸的睡着,直到瞳孔对焦到那团黑漆漆的东西上,仿佛一朵黑色的巨莲,生长在大地上。她依然恍惚着,几个弹指之后,她倏地坐起来,抓住玉落殇的手腕喜极而泣且语无伦次的说道:“墨莲……墨莲……火凤……火凤……”只听熟睡中的玉落殇喊道:“有刺客,丝儿快走。”待睁开眼睛发现丝儿抓着他的,不知所措的问道:“怎么哭了?快松开我的手腕。”丝儿完全没有意思到她抓的人家手腕都要秃噜皮了,激动愈加的说道:“墨莲……墨莲……”玉落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内侧有一墨色莲花形图案,不记得自己曾经画过,纹绣过。在惊奇与好奇中他一把抽回自己的手腕,用力的擦着,抠着。被一番揉虐后的肉皮儿都蹭破了,红红的一片。“墨莲”却岿然不动,像是长进了肉里。玉落殇喃喃道:“这是什么人弄上去的?怎么一点也蹭不掉。”丝儿微侧愣愣的看着他问道:“这不是生来就有的?”雨落殇边擦边说道:“生来?昨儿之前都没有。好端端怎么就生出这厮?”司清扬转了转眼珠子说道:“莫非圆房之后才算鸾凤和鸣?”心想既然他是火凤,那么关于“瑶海涨水”“凤鸟救世”的“天机”必须如实相告。
      她将玉落殇的手腕轻轻的拉了过来,轻轻的说道:“别擦了,擦不掉的。夫君可还记得我是青鸾之身?”玉落殇不明白丝儿为何提及此事意味深长的回道:“这怎么能忘。”丝儿接着说道:“青鸾注定是与火凤相配的。而你就是火凤之身,这朵墨莲是火凤才有的印记。”玉落殇像是听神话里的传说一样,完全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我就是一个唱戏的,怎么能是神鸟火凤,凤乃百禽之王,而我只是……”丝儿看出了玉落殇的心思,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笑容:“此事事涉玄妙,又关于苍生。乃天机中的天机,所有事外之人,都不便知晓此事。所以一直未曾对夫君说过,你既是火凤,自是应当知晓的。”
      相传往古之时,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相争,共工争败后怒触不周山将支撑天地间的天地间的擎天巨柱撞断,断裂的巨柱又将天捅了一个大窟窿。一时,四柱倾倒,九州崩裂;天不覆地,地不载物,大火不息,洪水泛滥;猛兽食善民,凶鸟抓老弱,世人都知道女娲炼五色石补天,使生息得续。可是那块被捅破的天掉落了下来,将无计良田广夏砸成了汪洋大海。这海不喜平稳,带着共工的怒气。水涨的一年比一年高,眼看着就要淹没渔民的房舍。皖国建国数百年,几代帝王在兢兢战战的相关无事中统治着这边和善的土地。数十年前,星象有异。瑶海再次泛滥,举国倾灭就在鼻息之间却无一计可施。远在九子山闭关的一念大师,于定境中感到凶意。遂让徒弟无边小师傅送信笺入京,信笺中记载着解此劫的秘术。无法得知秘术是何人所记,据记载只要能转动墨荷境莲花墩上的莲花轴,皖国便会倾国上升,免于水患。而能转动莲花轴的人只有真龙天子。即便是天之子,想逆天而行,必遭反噬。先帝阅毕,并不十分信之,但此事如九鼎悬于一丝,不容片刻迟疑,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哪怕有些难以置信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
      后来据说海有多变,居然自己退去了。只不过即便没有转动莲花轴先帝自海水退去之后,原来健硕的身子,一时间变得弱而多病,常行动不便。有失必有得,换来了数十年皖国风调雨顺,瑶海仿佛失去了曾经的戾气,变成了温柔的姑娘。百姓的光景也是一天比一天亮堂,都说总算过上了人的日子。但是海怎会改了多变得性子。五年前开始屡有凶相,水涨的一年比一年高,渔民们不断往上迁徙,海也不断的追随着,眼看就要化家园为汪洋。
      当今圣上亲书御笺屈尊上请无边大师悯苍生疾苦,重启古书请得秘术。无边大师见机缘成熟,复秘术于信笺内。信笺内说:“若想再次转动莲花轴,必寻得火凤之身,凤乃王者,见众生受苦,便化为人身,度化众生。而人人同形无异,愈寻火凤如水中捞月。老衲与定中窥见其为女身。鸾乃雌,凤古为雄,此有异。又见腕内绘墨色莲花,此可信。”自收到此密笺至今,百花大长公主和当今圣上通过各方脉络广寻此人,皆无果。而今,瑶海凶恶万分,又到了九鼎一丝之时。
      听完上相的种种“说词”,玉落殇虽也有疑,但也是迫在眉睫别无他选。他思忖半天问道:“若真如你所说,眼下我们应当如何?”丝儿斩钉截铁的回道:“上九子山,师父曾吩咐过莲花轴非徒手可转,让我寻着你领你去见他。”玉落殇托着下巴问道:“何时启程?丝儿斩钉截铁的答道:“收拾细软,即刻启程。”雨落殇猛地站起来:“即刻?”丝儿晙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你还舍不得?”玉落殇嗫嗫嚅嚅地说道:“我们走了,那……那……”司清扬忙接道:“你说她啊,只要不出元帅府,保她无事。”玉落殇听后许久未言,他知道丝儿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他。任心胸再宽广,怎能一点不计较?只不过她不想让他为难罢了。他又怎舍让她为难?踱着步子转悠了好几圈突然说道:“不,将她送去天牢与王爷关与一处。”丝儿不敢相信的说道:“你好狠的心啊,怎么说她也……”玉落殇忙解释道:“你听我说,昨日在金殿之上,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们其实有情,只不过中间隔了姚萍儿与……,咳咳……将他们关于一处在生死边缘朝夕相随,必会生出情愫。”丝儿由愤转喜:“原来如此啊,这样也好,天牢即是离鬼门关最近之处,也是最安全之处。母亲会保着他们,那些歹人也进不来。如此说来这天牢到是世外桃源了。只不过,这么大的罪,皇兄绝不会关两天就给放出来……”玉落殇淡淡地说道:“不管十年二十年,只要二人在一处。在哪都一样。”丝儿听出了他淡淡中的忧伤:“天牢毕竟是天牢,这以后要是有了孩儿也不好生养,婴孩总是无辜的。等找个档子让他们去苦树林吧……”玉落殇忙问道:“苦树林?你说的是终日不见光,没有昼夜轮替,永远只有星星和月亮陪伴的苦树林?”丝儿点点头,玉落殇又接着说道:“听说那里寸草不生,只有枯木,永不见花。泉中之水其苦无比?”丝儿又点点头,她看出了玉落殇的担心,说道:“天牢里也是暗无天日,又有什么二样?木头多,岂不是正和了我表兄的心思,只要有木头刻,他永远都能快乐,谁说四时无花,杜若不是常伴吗?只要心里甜苦泉水算的了什么?隔数月送些补给便是……”玉落殇这才放心的点点头:“此法甚秒,要是轻轻松松的将他们放了,怕是这心中的贪嗔不去,难保怨恨又生,生出枝杈。妙也……妙也……”丝儿挑着他的下巴:“妙吧?你怎么报答我?这可全是为了你的老相好啊。”玉落殇捏着她的鼻子说道:“我看你这是为你表兄吧?”丝儿扭过脸去说道:“那要不然我就把她还给皇上处置?”玉落殇连忙哄道:“别…别…别…生气可就不好看了,报答还不行吗?”丝儿俏皮的笑着一把将他推在喜床上说道:“现在就报答吧”,玉落殇忙拦道:“你给我下来,大白天的,不太好吧。”丝儿边说边扯开他的寝衣:“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让皇兄赐我几个面首,哼!”玉落殇回道:“你敢!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午后两人两马,并驱而行。阳光照的黝黑的马鬃,根根闪着光亮,拂面而来各种花香夹杂着嫩草和泥土的味道。头顶上偶尔飞过几只雀子。“就咱们二人,这路上万一……”“你还想带谁?劫道的有我对付,没了银钱使,你就撂个摊子唱戏。”“这么说倒也妥,好多年没有撂摊子唱戏了,这下可得过过瘾。不过我们是不是要化个名?”“化名?这咬文嚼字的事我可干不了,你自己化吧?”“嗯,有了,麒麟乃百兽之王,鸾凤乃百禽之王。你叫金鸾,我就叫玉麟吧?正好和了金玉良缘的意头?”“呵呵,一禽一兽,不就是说咱两是禽兽?这意头是挺好的。”“怎么好好的事儿到你那就歪了斜了,不称心,你另起一个?”“另起就算了,只不过有一事不解?”“何事?”“你是火凤为啥你不叫玉凤?”“哪有男儿叫玉凤的,你要喜欢你叫去……”
      几日之后,经过几个零零落落的村落,终于到了一个叫“木棠”的镇子。镇子上各家门前都挂着一个大灯笼,用红纸写着主家的姓氏,贴于灯笼上。茶社、酒肆、食店、布庄、脂粉铺子如群星般鳞次栉比。满街满巷混着酒肉之味,香气上彻云霄。丝玉两人找了一个临水的歇脚店,要了二碗热茶,二碗汤粉面,一碟酱瓜,一碟杂时件。这间叫做“汪老三歇脚店”的铺子,来的一般都是在镇子上寻活的力夫,每日聚集于此趴活儿,店里大多是粗茶淡饭,基本没有荤腥,比别处要便宜几文钱。木棠镇有成片成片的茶园,过的稍微好点的人喝茶也是有讲究的,这些趴活的伙计,活儿一天有一天无的。没活的时候连粗茶淡饭也吃不上一口,好在店里每天会煮一大锅的粗茶供人解乏,分文不收。一来为招揽生意,二来也算做了件善事。吃不上热饭来碗热茶心里也是暖洋洋的,总觉得明天一定有活计。
      行了一天路的玉落殇,捧起缺口的茶碗大口的喝着。司清扬问道:“每日入你口的都是上好的茶,这等粗茶你也喝的惯?”玉落殇边喝边说道:“喝好茶之前,我连粗茶也喝不上。”司清扬也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玉落殇问她:“可还喝的惯?”她擦了擦嘴边的茶汁说道:“没喝出来,我说过什么样的好茶搁我着都白瞎,不过喝完身子暖和和的,好像还微微出了些汗,舒服的很啊。”玉落殇笑道:“这茶虽苦涩,解渴解乏的很。”。那边几个力夫正在聊着什么事,个个都露出羡慕的表情。“听说张六伺候的老翁死了,三间瓦房和田都留给了张六。”“你们听说了没?陈婆子给张六说了个媳妇,脸面虽不太标志,可身子丰腴,还挺白净的。”这吹了蜡,谁还看见标不标致,只要身子……”“咱们只能干馋白羡流口水,女苑里的小寡妇们,这夜长难熬的,哥哥们要不要行个善,去亲香亲香?”“你不要命啦,敢打女苑的主意!”“上个月江老虎和翠莲才被沉的塘,太可怜了。捞上来的时候江老虎还拽着翠莲的衣角。”“石榴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风流?你做一个试试去,尽扯风凉舌,人都不在了。”“投个好胎吧,哎!”“天又要黑了,今个是白耗了,我这还有昨个剩下的几个铜板,去买二个烧饼,再讨杯热茶对付对付吧。”“我这还有几文钱,我要碟豆豉吧。”“你那身板儿一个月有半个月都没活,你还是留着吧。”
      司清扬边用筷子挑着碗里的面,边听着力夫们说话。一个虎背熊腰留着浓密络腮胡子的大汉拍着她的肩膀,如雷般说道:“你,去扛石墩子。”司清扬咬断了正在吃的面,转头用犀利的眼神看着他说道:“你瞎啊,有让老娘们扛石墩子的吗?”大汉顿觉理亏赔礼道:“失礼了,失礼了,在下患有眼疾,天一黑看人就重影……”刚才那几个要对付晚饭的力夫一下来了精神挤在人群中喊道:“我扛,我扛……”
      一顿哄嚷之后只剩下刚想再要一碟豆豉的孙二毛在一边低着头叹气,因为身子板过于单薄力夫们都形象的叫他“筷子”。玉落殇招了招手说道:“筷子兄弟,可否这边一叙。”司清扬站起身子将筷子请让给入席,玉落殇喊道:“店家,再上两碗面。有劳您到对面杂卤店买几碟杂卤。”孙二毛唯唯诺诺的站起来摆着手说道:“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司清扬打圆场道:“这位兄弟快坐,你不来,我们原也是要吃的。人多了热闹,就是耽误兄弟功夫了。”孙二毛边坐下边喃喃道:“耽误啥功夫啊,也揽不着活儿。”玉落殇边添茶边说道:“来先喝碗热茶,暖暖身子。”孙二毛边道谢边问道:“公子不是木棠人吧?”玉落殇回道:“小兄弟看的出来?”孙二毛狠吸了一口热茶说道:“我们这的女子,都是小脚的……”司清扬忙收了半露的布靴,用裙裾压了压。玉落殇介绍道:“这是浑家金鸾。因幼时害了一场病,耽误了裹脚,这命总比脚要紧是不?。小兄弟面来了,快些吃吧。吃完了,慢慢聊。”孙二毛三口并一口,几个弹指的功夫二碗面连汤带水的下了肚,玉落殇让他来点卤肘子,他只是夹了点肉皮放嘴里嚼了许久咽了下去。说道:“不瞒二位,小人大半年没见荤腥了,怕吃坏了肠肚,公子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
      玉落殇又给他添了碗茶问道:“方才听你们说到女苑?那是个什么地方?”孙二毛看了看玉落殇犹豫半天的说道:“女苑是黄夫人办的,原只为救济被负心人抛弃的可怜女子。渐渐的附近乡邻都有来投靠的,有的是死了男人的,有的是男人出去常年没有音信的,也有无依无靠的老人。后来投靠的人越来越多,黄夫人在后山起了园子,带着女苑的女人们开始做灯笼、扇子、纸伞,慢慢的银钱多了,又起了现在的砖院,她们自家耕种自家吃,自家织布自家穿。稍有颜色的女子都不得跨出女苑,出来经纪的都是失了颜色过了四旬的大娘。”司清扬打断问道:“里面没有一个男人?”孙二毛看了看她:“男人?女苑里的蚊子都只有母的。”玉落殇问道:“既如此怎还有被沉塘的?”
      孙二毛叹了口气说道:“起先,投奔女苑的都是自愿的,到后来许多人家有了单寡的女人,怕在家里生出不干净的事儿,都送来了女苑,也捐些银钱给女苑。”他将沉塘一事慢慢道来。
      翠莲自小与尚庄的尚三东定下姻亲,谁知道这尚三东是个短命鬼,还没成亲就病死了,翠莲没开怀就成了寡妇。尚家非要红白喜事一块办,为了让鬼不孤独,白白害了一个好姑娘。尚家怕她守不住硬是要送到女苑,江老虎与翠莲娘家是邻家儿,江老虎家是赁的屋子,佃了十几亩地。从日头忙到月亮也只够勉强度日的,而翠莲家家境好上许多,家里有几十亩地,光靠吃租子也过的有肥有瘦的。两家也从不见往来,江老虎常常去后山采些野果,丢给翠莲。渐渐的两人熟络了,不过只是小孩子家的情谊罢了。到了知事的年纪,因为翠莲有婚约两个人谁也没敢多想。后来男家病死了,江老虎是像见了天日,偷偷的向翠莲表了心思,翠莲先是不应。江老虎不但没有丧气反倒觉得时日还长,慢慢捂就是。谁知道尚家不肯解了婚约,还是娶了翠莲去,据说翠莲出嫁那日,江老虎从山道上跟着花轿一直跑到了尚庄。跑掉了鞋,跑烂了脚,那一个个像大红花轿一样红的血印,就像红红的大红鞭炮在祭奠着他将死的心。碍着礼数,江老虎再也没后来有去过尚村。再也没有见过翠莲。后来翠莲被送进了女苑,他竟翻了墙去救她,女苑的墙可比皇家内苑的还要高,听说江老虎当时就折了一直胳膊,被盯梢的人发现了……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都这早晚了,我娘还在家等我呢,我先回了。司清扬忙拦道:“大娘怕是还没吃饭呢,你将这些吃食都包了去。”孙二毛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多谢这位娘子,我们穷人吃了这么大的荤腥怕是要害大病呢……”玉落殇忙对店里的茶饭博士说:“包一些素馒头,几碟儿小菜给这位小哥。”又从腰间掏了两个碎银子给了孙二毛,孙二毛忙推却说:“要公子的吃食都是不应当的,怎还能要这些银钱。”司清扬忙说道:“拿着吧,小兄弟,你一天饥一天饱的,大娘岁数大了可禁不起,你就拿着吧……”将碎银子塞给了孙二毛,孙二毛看推却不过,忙躬身道谢。
      孙二毛走远后,丝玉二人相顾看了许久,司清扬问:“看什么看?”玉落殇没有止住噗的一下笑了出来,说了句“扛石墩子”然后自顾自地笑得前仰后合,司清扬起先还有些生气,越想越好笑,没忍住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良久,司清扬说:“咱闯一闯女苑?”玉落殇说道:“我也有此意,不过,连蚊子都是母的,我怎么进得去?”司清扬调戏道:“你要说是母的,那比母的还母。”玉落殇乘四下无人故意说:“你看你的脚又露出来了。”司清扬忙低头看脚,见脚还严严实实的捂着,这才松了口气,要去打一旁的玉落殇。玉落殇忙拦着:“我错了,我错了,说正经的,我刚才想了想,咱俩要想进去不能假意投靠,万一生个枝节,耽误了时日。要寻个时机,进的去,出的来。”司清扬不服气说道:“有我在还有出不来的?”玉落殇忙解释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司清扬说:“那你说怎么进去?”玉落殇看看天色说道:“天也不早了,今个先投个店吧,明日再合计。”
      说是合计,哪那么容易合计。晌午过后,没了主意的两人出了客店闲溜,小镇上的人都忙忙碌碌的忙着生计,只有他俩眼神游离不定到处打量着,哪热闹就往哪凑一凑,这不前面又一大热闹,匆匆的行人都驻足了脚步探着头朝里看,人挤的左一层右一层压的密不通风,司清扬站在人后蹿了几蹿光看见人头了,一个字也没见着。玉落殇向一位边摇头边往外挤的后生打听得知,女苑为祭“竹仙”,想请个戏班子去女苑唱台戏。告示上特别注了须全为伶女,大伙看了都摇摇头,戏班子向来男多于女。清一色的女班怕是难请,别的地界不敢说,咱木棠镇没有。
      女苑里的营生多于竹子有关,灯罩、扇骨、伞骨都需要后山上的竹子,木棠镇家家都种竹子,睡的是竹床,坐的是竹椅,喝酒用的都是竹杯,有余裕的还可以拿到集市上去换几个铜板。春风一吹,春雨一沐。满山的笋子俯拾皆是,漫山遍野都笋子。老人带孩童提着竹篮,腰间别着锄头和铁铲走在林间挖笋子,挖来的笋子切成丝儿用盐腌了封于陶罐中可食一年。山里人相信得了竹仙娘娘庇佑,来年才有更好的光景。
      丝玉二人相互看了看,贼贼的笑了。玉落殇谨慎地说道:“此地人多不便说话,咱们先回客店。”司清扬点了点头道:“正好回去喝口茶。”
      回到客店,玉落殇和店家打了个照面。便和司清扬上了二楼,进了二楼左手第二间上房,小二随后送上了茶水。
      玉落殇待小二下楼后探了探左右,然后关上门,拴上了门闩。
      司清扬边喝茶边说:“夫君,你扮作女装,咱揭了告示去女苑就是。”玉落殇坐在圆凳上说道:“人家要请的是一个班子,你我就二人,未必肯让咱们进。”
      司清扬放下茶碗道:“这还不容易,反正她们也请不到女班。咱们就说受竹仙娘娘梦中所托,来给她们唱戏。她们总不能连竹仙娘娘的面儿也不给吧?”玉落殇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好,这个主意好。”茶盏里的茶汤都被震撒在了黑漆描山石榴的圆桌上。司清扬神气的说道:“走,揭告示去。”说着就准备往外走。玉落殇拦道:“不急,等二日,等她们急的火上房时,咱再去降及时雨。”
      二日后,告示被风刮的缺边少角的,过往的人也不再多看一眼。司清扬和扮作女装的玉落殇敲开了女苑的高高的门。来应门的是一位老妪,花白的头发梳的异常齐整,暗黄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一双深凹的眼眸闪着囧囧的光,像深夜里的猫头鹰一般。警惕的问道:“二位是?”司清扬怕玉落殇话说多漏出纰漏,抢答道:“这位大娘,我家姐姐这一向夜夜做同一个梦,梦中有一位着竹叶青色的仙家说她是竹仙,托我姐姐来给苑里的姐姐唱台戏。本就是个梦,我家姐姐也未当真,可前些日子梦中那位仙家又说若姐姐再不起身,误了时辰。便以后再也不生竹子。小女的家乡并不拜竹仙,也不知贵地是否真此仙家,就依着梦中所说的地址来寻寻。没想到这里竟真一座女苑。”
      老妪一听竹仙娘娘立马放松了警惕说道:“我们这是拜竹仙娘娘的,这不,我们苑里准备请台戏来祭竹仙娘娘,也好热闹热闹。”
      司清扬接着说道:“世间稀奇之事还真不少呢,那烦请大娘将我们姊妹的来意向你们当家的禀了去,要是当家的觉得唐突我们随即就回了,好歹也给竹仙娘娘一个交代,不然这日日梦,夜夜梦的也焦心。”
      老妪见她们说要走忙说道“姑娘万莫着急,待老妇进去传个话。耽误不了多少功夫。”说完,老妪就关上了重重的门,伴随着门环撞击的清脆声。
      片刻功夫,门再次一被打开,老妪笑着说道:“两位贵客里面请,我家夫人已在前厅候着了。”老妪领着他们走过穿堂来到前厅,见一位身着鹅黄色锦缎的妇人,发髻倒绾于头顶,插着几个素雅的珠钗和一直雕刻有竹子的木簪,年约四旬,眉间的几道深纹使她拥有了岁月独宠的风韵,清癯的身形和秀逸的脸庞带着绝世的从容和淡定。
      远远见着丝玉二人便起身相迎,相互拜揖,按序落座。黄夫人命丫鬟看茶后说道“方才听树婆婆说,姑娘夜寐竹仙,受竹仙娘娘所托,远道而来为小苑唱戏?”司清扬起身道了个万福:“我家姐姐,自小被家母养于深闺,甚少与人说话,脸皮薄,还望夫人莫怪罪。几个月前我姐姐夜夜做同一个梦,原说是梦而已哪有什么凭据。便也没打算来寻贵苑,可是月前,又梦仙家震怒说是姐姐再不动身,就一根竹子也不生。”黄夫人听罢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说道:“噢……既是竹仙娘娘的意思,岂是你我之辈能违背的。只不过一台戏莫不说生旦净末丑,就是这笙箫琴笛一样也少不得。就凭姑娘一人怕是……”司清扬见黄夫人故意为难忙答道:“竹者,高雅清逸,喜静,即托梦与姐姐必是爱听姐姐唱的,至于笙箫琴笛,苑里的姐姐们定是有善弄的,只要心诚弹的如何竹仙娘娘都会喜欢。”黄夫人见司清扬口齿伶俐,想了想说道:“小苑虽小,也有百十口人。令姐幽于闺中,不曾拜师学艺,如何上了台?要是唱的不好,岂不是成了笑话。”司清扬看出了黄夫人的心思答道:“我府上乃是京中大族,姐姐虽未拜师学艺,堂会听多了,怎么也学个一二。不妨让姐姐来唱一曲,夫人听了再做定夺。”
      玉落殇战战兢兢地道了个万福用女声说道:“小女子为夫人唱一曲《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君思我兮然疑作。靁填填兮雨冥冥,
      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黄夫人方才听到“京中大族”,还想问个清楚,但被这一曲仙音神乐听得一个劲的感叹道:“果然是仙家所引啊,老妇活到这把年岁也未闻过如此愉耳的仙乐啊。好一个屈大夫的《山鬼》,路途劳顿快请仙姑后院休息,再备一桌酒菜我于仙姑洗尘,明日就有劳仙姑了。”司清扬怕酒后误事忙说道:“夫人不必客气,我与姐姐连日赶路,只想好好歇息,酒改日再喝。”黄夫人忙说道“是老妇不周全,还请仙姑早些歇息。敢问仙姑尊姓大名?”司清扬怔了怔,黄夫人又说道:“仙姑若有不方便,也不碍事。”司清扬回道:“方便,方便,小女名唤金鸾,姐姐名唤金凤。”玉落殇用手掐着自己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黄夫人将二人领进了后院的花楼,各种雕饰精美,布局素雅,和这屋后的青山和青上的翠竹很是相称。黄夫人再三客气恭维后才领着一众女仆去了前院。玉落殇这才彻头彻底的笑了出来,边笑边茶壶斟了杯茶,正预备着喝。被丝儿一把夺了过去说道:“不能喝,茶喝多了尿的就多。容易被发现?”玉落殇欲抢夺过来说道:“你还想渴死我啊?”丝儿将茶盏放于桌上说道:“喝完就得被尿憋死……”玉落殇端起茶盏准备海倒一口,倒到嘴边又放了下来。喏喏的问了句:“真不能喝?”丝儿过瘾的喝着茶水道:“方才进来之时,我发现女苑里藏了许多暗哨,苑墙上还有弩箭的射口,还有几处碉堡。这防御就如一个小国,咱俩摸不清底细还是小心点好,不然玩半辈子鸟让鹰啄了眼,不得让人笑话死。”说着丝儿将喝剩的一点茶角子递给玉落殇说道:“酒要满,茶要浅,润个喉咙吧。明日唱完赶紧溜,莫管闲事误了大事。”玉落殇委屈巴巴地接过茶盏说道:“这哪是浅啊,除去盏壁上挂的,到我嘴里也就几滴了。”司清扬宽慰道:“快歇下吧,睡着了就不渴了,明儿上台再给你喝两口。”
      经过一早起繁文缛节的祭礼,罢了席面,听说竹仙娘娘梦中请戏,女人们早早的就坐满了院子,戏台是用竹子新搭的,精细不够却大气有余。黄夫人从镇子上的戏班子给玉落殇借了几套行头。虽大小不那么合适,但也是那么个意思。
      第一出玉落殇唱的是《女驸马》大红状元袍,头戴乌纱帽。唱道:
      为救李郎离家园,谁料皇榜中状元
      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婵娟
      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我考状元不为作高官
      为了多情李公子,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
      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我考状元不为作高官
      为了多情李公子,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
      玉落殇作揖入相,台下一片叫好,女人堆里有人说道:“你看看,这小生长的多俊啊?”“我看你啊,怕是想男人想疯了,这是女人扮的!”“你才想男人呢。”
      下一出唱的是《木兰从军》,换上粗布麻衣,束起乡间发髻。且得功夫,司清扬就在戏台上舞双刀,给大伙助个兴。将将那个女人又言道:“这怕是真男人扮的假女人吧?”“我说你想男人你还不认?咱们女苑莫说是真男人了,就是母的装公的也休想进来。”正说着玉落殇出将唱道: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正听着戏坐在前稍的黄夫人突然问道司清扬:“敢问姑娘,令姐即是闺阁女子,姑娘怎会?”说着眼睛落到了旁边的大刀上。司清扬突觉事情不秒,回道:“回夫人,只因家中无男丁,只有我姐妹二人,家君恐我姐妹日后遭人欺负,这才找了师傅教我习武。”黄夫人不知听没听见“噢……”了一声。
      “坐我西阁床,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就在大伙儿都听到行头上时,火急火燎边跑边喊道:“夫人,不好了,蜜醇小姐,上了吊了。”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一时间,台上台下空无一人,司清扬被连拉带拽的也跟着跑,玉落殇看人都跑了也下了台跟在后面,追上前面一位老妈妈问:“大娘出了什么事?”大娘着急的往外跑说道:“这蜜醇啊,也不知着了什么道,整天寻死腻活的……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快去瞧瞧吧。”
      远远的望着小姐秀楼下乌糟糟的都是人,快要走近时人却慢慢的散开了。听人群里有人说:“可算是救下来了,咱们先回去吧。”突然什么东西勒住了玉落殇,勒的手生痛。一看才知道几个女护院把他给绑了。玉落殇边挣脱边解释道:“几位姐姐,绑错人了吧?”其中一个领头的女护院说:“没错,夫人有令,把这二个唱戏的给关进水牢。”
      玉落殇就这样没有缘故的没扔进了水牢,本想着司清扬肯定会来搭救他。没想到司清扬已经在水牢里乖乖的待着了。
      玉落殇大惑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抓咱俩?”丝儿摸着水牢里的水孔回道:“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玉落殇看着黑洞洞的水牢说道:“这地方怪吓人的?得想法子赶紧逃。”丝儿看着石墙上的水漏道:“是得赶紧走,不然等水滴完就要没顶了,可就有罪受了。”玉落殇看了看水漏说道:“光泡里面还不够,还要没顶?”丝儿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一个锅盖大的圆孔,圆孔里射进一道光束。说道:“我反正是没了主意,你要是想不出来。咱就做对水鬼吧。”玉落殇将头埋进水里,约莫十个弹指的功夫,将头从水中抬起来大口吐着气说道“跟他们说,我能治那位小姐的病!”丝儿缕着他满头的湿发问道:“你真能治?”玉落殇抖着头上的水道:“我哪会治病,咱先出去再说,这连个水鬼都没有,跟谁说去?”丝儿指了指头顶上的圆孔说道:“这个圆孔就是传声的,你对着喊。”
      果然,没过多久,又来了几个女牢头给了他们二身干衣裳,将他们带去了小姐秀楼的底层。黄夫人坐在丫鬟的床边上说道:“公主殿下,驸马爷,好好的京城不待,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有何贵干?”司清扬和玉落殇有些惊,司清扬强装平静地问道:“夫人如何得知?”黄夫人站起身子走到司清扬身边说道:“寻常女子进了女苑不是看花草娴静,就是看屋大墙高,公主殿下却只盯着我的哨卡和碉堡看。一看就是荤的素的都见过,还是个布防的行家。至于驸马爷嘛,手眼身法步,处处是个行家,且是梨园里的翘楚,没有常年日久的功夫怕是不行。哼哼,大户人家的小姐哪有不裹脚的?闲话少说,你们要是能救的了我的女儿我便放了你们,你们要是救不了,谁也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就是死在我这里也是个白死鬼。”
      司清扬看了看自己的脚果真又露了出来,哎了一声。问道:“本公主有一事不明,既然夫人已经知道我们底细,如何还要等到唱完这出戏才绑我们。”
      黄夫人冷哼了一声道:“我女苑既贴了告示,若是无人来应,无人来唱,打的可是我的脸,只能委屈二位先把这个场给我圆了。再着,驸马爷的戏票可是一票千金啊,送上门还不要钱的,不听白不听。”
      玉落殇换回真声说道:“夫人真是火眼金睛,不过这看病,讲究‘望闻问切’,玉某也得亲自瞅一眼,还请夫人带我们去看看小姐。”黄夫人面有难色:“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司清扬忙打边鼓道:“夫人,这里除了你我,没人知道他是男人。况且小姐的命与规矩相比孰轻孰重,自不用说。”黄夫人听罢说道:“那好,你们随我上楼”。
      绣楼的木梯极窄,仅一人可勉强通行。入了闺房先是看到了一家古琴,古琴旁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各朝各代的书塞的满满的,有《春秋》《公羊》《水经注》《史记》《战国策》《楚辞》《女则》《孝经本义》《佛母经》《木棠县志》《考工记》《兆人本业》,玉落殇在书架前驻足许久。又上前看了看尚在熟睡的蜜醇小姐,十四五岁的年岁,脸色苍白的如女苑的白墙。病骨支离,衰残瘦弱的如后山上的枯黄的病竹,看着让人好是心疼。玉落殇小声说道:“下楼说吧,莫要扰了小姐。”
      三人前后下楼,黄夫人道:“两位还是坐下说吧,老妇人先前多有得罪。”玉落殇落座后道:“敢问夫人,小姐是否只醉心于诗书而无意女工?”黄夫人回道:“确是如此。”玉落殇又问:“可曾请大夫诊过?大夫如何说?”黄夫人回道:“大夫只说心症,药石无补。”玉落殇接着说道:“小姐患的却是心症,是忧思之症。心病自要心药医,方子我到时有一副就怕夫人不敢用。”黄夫人面露喜色:“只要能救我的女儿,就是割我的肉做药引我也愿意。”玉落殇又说道:“小姐常年幽于绣楼之中,又饱读天下诗书。她心中有大大的世界,而却走不出这小小的绣楼。一日两日还好说,倘若一点希望也看不到,年头久了,忧思过度,便没了生趣。玉某人斗胆问一句,难道夫人不打算让小姐出阁?”黄夫人愤愤地说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与其人老珠黄带着个拖油瓶被赶出来,还不如早早的就别嫁,一个人倒落得个轻巧。”玉落殇看着黄夫人的脸色不敢完全顶着她说,只好说:“夫人此话不无道理,但是夫人的道理并非是小姐的道理。夫人要真想救小姐,还请调养几日后,让小姐出去见识见识。良药苦口,还请夫人多多斟酌。”
      司清扬突然问道:“难道小姐从未见过男人?”黄夫人摇摇头。玉落殇甚是惊讶,问道:“连生父也未见过?”黄夫人突然哭骂道:“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见他做甚?”司清扬给黄夫人递了个帕子宽慰道:“夫人莫哭,有什么委屈不妨吐一吐,反正我们俩已经是你碟子里的菜,要吃要倒,全凭夫人。”
      黄夫人接过帕子揩了揩泪儿,说道“老妇名叫黄莲,家父是双渠县第一富户,自小定亲给县丞之子吴又用,哪知后来我那公爹强抢民女,丢了乌纱。蹲了大狱,出狱后不久人就没了。吴家家境一落千丈,我那婆婆不会耕种,吴家公子自小娇惯。一家人没人生计常常饿肚子。我爹说穷一点都莫怕,做下这么个毁祖宗十八代阴德的下作事,这样的人家是如何也是嫁不得的。便找来中人退了亲,毁了婚书。我与吴公子素来有情愫,挨着规矩虽见的少,但两个人早打了同心结。我生是他吴家的人死也要埋到他吴家的坟地里。一夜我又听到外面他学的二声猫叫,就趁人丫鬟睡了,偷下了绣楼跟着他跑了,当晚我俩……就生米煮成了熟饭,被我爹知道了,把我俩打的半死,关在柴房里,饿了我们三天,连一滴水也没进。后来我爹也没了办法,慢慢的也就认下了这个女婿。给我们风风光光的办了喜事,还陪嫁了十几间铺子。这以后的二年光景,过的真跟梦似的,那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可男人有了钱就变坏,慢慢的他开始赌,开始玩女人。我生蜜醇时亏了身子,一年半载的肚子也没动静,加上女人一旦生养,身行脸蛋都变了样,他开始嫌我。有一回他听一个风月女人的话,说我是石女,只能怀一胎,说自己的肚子已经有了他吴家的种,请师傅看过说她有宜男之相必是个儿子,但是这个儿子跟我们母女命数不和,必须将我们娘俩赶走。起先他还不肯,毕竟夫妻一场。左不过那女人的枕边风……”
      记得那天,天快黑了。我抱着孩子无处可去,又下了雨。只能在破庙里待了几晚,我想过死,可是看着蜜醇那肥嘟嘟的小脸蛋对着我笑。我死了她就没了娘,我不能死。我当了身上几个不值钱的手首饰,换了点丝线和绢布,开始做绣活,勉强可以度日吧。后来我爹还是知道了,嫁出去的女儿被人休了回了娘家,娘家的面子是挂不住的。爹爹便给了我一笔钱慢慢的我做起了如今的产业。
      玉落殇又问:“那你丈夫后来?……”黄夫人说道:“作恶都是有报应的,那个女人后来孩子也没养的住,没几个月就掉了。那个不要脸的财一天比一天发的大,小妾一个接着一个娶。只不过谁也没再给他怀过孩子。”
      司清扬问道:“怎么说也曾经有情,你们还有孩子。他又没有子嗣,难道他没来找过?”
      黄夫人咬着恨说道:“他娶一个女人我就多恨他一分,找他也得进的来。那个遭千刀的,下个礼拜又要娶妾。”
      司清扬恍然大悟:“你这重重布阵的是为了防他啊!”
      玉落殇作揖道:“玉某不才,别无他能。不过玉某愿意去他的喜宴上唱出好戏,以消夫人心头之恨。”
      黄夫人激动地说道:“驸马爷当真愿意?那老妇愿意打点一切,驸马爷只管上台唱便是。”
      “玉某还有一事相求,听说女苑里做的物件,个个是精品,行销各地,供不应求,玉某想参观制作工艺。”
      黄夫人连忙点头,说道:“只要驸马作女装扮,想怎么参观都可以。”
      玉落殇和司清扬在作坊里待了几日,玉落殇边看边记录,还画着图稿。仔细的看着这么选竹,怎么劈竹子,怎么糊纸,怎么绘画。一道道工序一个不拉的从头记到尾。
      司清扬有些糊涂问道:“难道你要开作坊?”
      玉落殇摇摇头说:“那日我见蜜醇小姐的书架上,满架诗书记录工艺之书可数。士农工商自古并称。士为首,农为本,典籍自然数不胜数。商为财,自《史记·平淮书》《汉书·食货志》以来,史书中均有记载。唯有工……”
      司清扬望着他问道:“所以,你又要写本书?你等等,我想起来了,你上回要写什么《全戏本》,写着写着就不了了之了,这会你又要写?你这东一榔头西一棒的,别回头一个写不出来。”
      玉落殇遽然色变,有点不太高兴。旋即又转为不好意思道:“写书哪那么容易?谁不了了之了?这几日我看这里的采茶调颇有特色,很是萦怀,准备走走看看待回了京慢慢写。慢工才能出细活,细中才有精啊?”
      司清扬一听“戏中有精”,忙问道:“什么戏?里面还有妖精?”
      方才还想被点了死穴一样的玉落殇,这回愉悦地笑了……:“有什么妖精,明日吴府大戏为夫演给你看。”
      吴府纳妾好是风光,万事有钱来引路,高朋自然挤破头。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是看热闹的还是凑热闹的,热闹那是真热闹。不过等这台《下堂妻》唱罢,才是热闹的沸点。
      玉落殇穿着一声玄色的戏袍,发髻上系着素色的发带,脸上画着泪妆,一副人见人怜的模样。还未开腔台下便议论纷纷:“人家办喜事,这唱的是哪出啊?”“成何体统,也不怕了主家的霉头”“莫不是哭丧的跑错了场?”
      台上开唱:
      奴家本名唤黄莲,有苦在心道不出。道呀道不出……我本红楼一闺阁,家住山外又一村。自小许配吴公子,怎料公爹恋女色,自古色字头上刀一把,刀呀刀一把。下了牢狱把命丢,可怜孤婆,可怜孤婆带有幼子。奴家不顾千金躯,奴家不顾父命严,奴家不顾女儿颜。只为不与夫离分,不呀不离分。夫妻同心把业起,日日夜夜不敢歇。垒出高楼连苑起,垒出男人花心肠,常言道“男人有钱就变坏,此乃亘古不易论。,他嫌我白花不在黄花开,他嫌我只添女来不生男。只贪粉花春色盛,人间哪有春常在,人间哪有花常开。常言道:“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他不顾结发之情把奴抛,一纸休书恩义断。
      你可知?破庙之中连夜雨。你可知?病在襁褓无钱医。你可知?三日未进米水粮。你可知……
      如此“大恩”必来报,大喜之日奴来贺
      一来贺道:花好月圆,无子膝下欢。
      二来贺道:长命百岁,无人来送终。
      三来喝道:万贯家财,无命把钱花。
      四来喝道:妻妾成群,无一有真心。
      五来喝道:……
      还没等唱完就看身披大红缎花的新郎跪地大哭道:“莲儿,我知道错了,你一刀砍了我吧,莫这样再折磨我了。这都是报应啊,当年我猪油蒙了心,听了那婊子的谗言,后来才知道那骚货肚子里的根本不是我的种。我想尽法子也进不了你女苑的门,你是一句也不肯听我说。我娶那么多的小妾,就为了气你啊。谁知道这么多年了,你都不来。那些女人我一个也没碰过……”
      人群中走来一位泪流满面的女子……
      司清扬在屋子里收拾着细软,准备继续赶路。玉落殇在作坊里笔不停毫的画着,扇面,伞面,灯罩,摆了一地。女苑里的丫鬟来寻丝玉二人说黄夫人以备好酒席为二位仙姑践行。
      黄夫人拿出一把折扇说道:“旁的也不多说了,都在酒里。这把折扇扇面用的是细如发丝的干藤丝,先用蓖麻油浸泡再用炉火烘烤,反复又反复,可抵御刀抢,扇骨为玄铁所制,只要按下扇钉上的按钮,扇骨就成了锐利的暗剑,给姑娘路上防个身用。”玉落殇忙用女声推迟道:“夫人,这个,太贵重了。”黄夫人小声道:“公子莫推辞,这应是公子之物,展扇一看便知。”
      玉落殇轻轻展开折扇,见正面为素色绢帛扇面,上面提了一首诗:“丝帛如袈护凡身,玉骨清明修禅心。奇扇一展天下空,缘起缘灭一念间。”背面未贴绢帛,是将藤面染成了黑色,黑色上撒着金。上面绘有玉落殇扮的杨贵妃。下提“天生丽质”四字。丝玉二人只觉惊奇欲寻此扇来源,却见黄夫人已入席。只得合扇作揖,玉落殇又说:“小女姐妹蒙女苑各位姐姐多日照顾,别无他报,画了几幅‘面儿’,还望姐姐们笑纳,小女与也好安心回府”。
      后他们又见了宣州的宣纸,亳州的酿酒,歙州的砚台,黟州的制茶,繁州的制瓷等工艺,待大业也成后。玉落殇著成《玉见之美》,广为刊印,流传各州,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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