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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吻 ...

  •   “大夫,若我傍晚还未去医馆寻你,麻烦你将他送入府中找邱家老爷。”邱芷深深冲这个老大夫鞠了一躬,拿起覆脸的面纱,转身出了门。

      来不及包扎脚上的伤口,也来不及感受那伤口摩擦的疼痛。邱芷用剩余的银两交了押金,租了匹马,一路向山上奔去。

      虽然今日雨已经停了,但山路依旧泥泞不已,甚至连坐下马儿都行驰艰难。不得已下,她只好将马栓在树上,步行寻找。

      附子多生于山地草坡灌木中...

      她回想了大夫的描述,然后毫不犹豫的一头钻进了不远处的灌木里。大雨过后,果然是毒虫齐出之时。因走的太过匆忙,没有涂驱虫的药粉,她只得将衣料尽力向上或向上拉扯,尽量遮盖住外露的肌肤。

      无奈这时正逢夏季,衣料单薄。她只是低头寻找了一会儿,那洁净的腿上以及胳膊上便已经被叮咬了数个红红的小疙瘩。灌木里荆棘丛生,稍不留神便会将衣服划出一条长长的口子。长长的尖刺扎进邱芷柔软的肌肤里,随着身体的动作留下无数血痕,传来尖锐湿利的刺痛感。

      然而她却顾不得那么多,只是望了一眼肌肤上的血珠后,她又拼命的集中精神,找着那个名为附子的药草。

      渐渐地,她已忘记了自己钻了多少次灌木,一寸寸的爬遍了多少寸草坡。

      当天色渐渐黯淡下来,邱芷脸上的面纱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被泥水糊满的脸,甚至难以分辨出五官。衣衫已被荆棘划的破破烂烂,在衣衫下遮掩的肌肤也已经血痕道道。发鬓散乱,满身尘泥。

      可这一切她却浑然不在意,她只在意那几株被她提在手里的药草。它们长相类似,细看却又有些细微的不同,都是她从不同的灌木丛里寻到的。她分辨不出哪个才是附子,甚至不知道这几株里到底有没有附子,只好都将它们带着,继续寻找。

      她望了一眼天色,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不得已下,她看了一眼越发昏暗的天色,只能咬着牙,上了马匹,飞奔回城。

      邱芷在医馆没有寻到大夫,便急急还了马,抱着怀里的药草向府里奔去。

      一路奔走时,无数惊讶、嫌弃甚至鄙夷的目光统统投来。

      哪怕如芒刺在背,邱芷却管不了这么多,通通视而不见,此刻能令她在乎的只有怀里的几株植物。可它们仿佛变成了压顶的泰山,沉重的压在她的心上,令她呼吸困难,喘不过气来。

      老天,保佑她千万不要找错啊。

      她心中不断的祈祷,看着不远处熟悉的房屋亮起了黄晕的灯光。她再次加快了脚步,急急奔了过去。

      “大夫!你快看这里有没有附子?”在看到屋里老大夫那灰色衣衫的一角后,她急忙问道。她将手中的植物一把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焦急盯着。

      大夫打量了一眼她此刻狼狈的形容,没有多说,只低下头细细辨认起来。

      邱芷的心仿佛都已经提到了天际,手指都紧张的微微颤抖。仿佛一个正等待着被判处的囚犯,渴望寻找一丝能支撑下去的光芒。而老大夫的回复,或令她长舒口气,或令她坠入深渊。

      “姑娘,恭喜。”良久后,在她浑身虚脱之际,终于听到了他如同天籁的答案:“你这植物中,真的有一株附子。”

      这时的囚犯终于等来了自己奢望的结果,邱芷如获大赦,浑身上下支撑自己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因着胳膊骤然一软,身体无力支撑而瘫软在地。她也浑然不在意,只因为疲惫而低低喘息起来,甚至再没有多余的力气能令她再次到床上那个人。

      有汹涌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模糊了天地间的一切。

      一股难言的庆幸夹杂着道不明的委屈弥漫心头。邱芷啊邱芷,明明你从不是个懦弱的人啊,为何遇到他之后,就开始软弱下去了呢?

      她听到了自己正努力控制的哽咽声,其间夹杂着医师一声淡淡的叹息。

      “姑娘,这附子来不及晾晒,必须以血为引,才可服下。否则对于病人来说,会过于寒凉。”耳边又传来大夫苍老的声音:“这位公子身体虚弱,你帮我取少量血液即可。”

      邱芷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想了想,开口问道:“非是本人的血不可吗?”

      他一愣,摇摇头:“不必。”

      “既然可以,”她伸手,将胳膊递过去:“那就取我的血吧。”

      木然这个样子,再取了血,对身子只怕会更加不好。反正她一直都皮糙肉厚的,倒是不在意这些。

      老大夫看她坚持,无奈之下便同意了。随即拿着刀在邱芷小臂上划了一道,冰凉刀刃化开皮肉的疼痛传来后,温热的鲜红的血液便一滴滴落在碗里。

      只听见滴滴答答的声音响了半晌,血便滴够了小半碗。刺目的红令她心中一颤,可她却从未有过恐惧和后悔。

      为什么不曾后悔?这答案虽呼之欲出,但她却不敢去细想。

      这时,大夫递给邱芷一瓶止血药粉,帮她撒在了伤口上,又拿了纱布包好后,便开始着手调制解毒的药。

      因一天滴水未进的奔劳,加上失去了许多血液。邱芷有些头晕目眩,嘴唇发白,瘫软在椅子上。良久,她才颤巍巍的站起来,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几个之前蒸好的白面窝窝头,也顾不上早已冷透,便大口大口地啃起来。

      待恢复了些许力气后,药也调好了。那和蔼心善的老大夫将手中的药放在桌子上道:“姑娘,这是解毒的药。你先将这血混了三分之一后让他分三次喝下,在喝完这碗药应该就没事了。并且,经此折腾,也并非不是好事。这位公子的视力及听力也会在三日内恢复。”

      闻言,邱芷心底一震,一种酸涩复杂的滋味却弥漫至全身。她知道此时是该替他高兴的,可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能照例点点头,伸手摸了银子递给他:“大夫,多谢你!”

      老大夫也不推辞,也没有向邱芷提及今日守了一下午的出诊费用,他拿了银两,便迈步离去了。

      邱芷将人恭送到院外,折回屋内看着桌上两碗液体,一碗血红,散发着血的甜腥味。一碗乌黑,带着令人蹙眉的苦味。

      她按着大夫的话,将三分之一的血混进了乌黑的药汁里,小心的端着这一碗,走到他身边:“真好呀,木然,你有救了,马上就能痊愈啦。”

      可她却鼻子一酸,心口蔓延着淡淡的苦涩。

      你也即将离开了...

      为了方便,邱芷将他束在眼上的锦缎解开。微微捏开他的嘴,想尝试一下他能否喝下去。当药汁喂下去时,他喉间微微滑动,轻轻吞了下去。

      可这时,邱芷却意外的看到,一滴透明而晶莹的泪却顺着他的眼角静寂的滑下,带着令人心醉的澄澈,落入发鬓间,再也寻不见踪迹。

      她一时呆愣在那里,心中最柔软之处仿佛被戳中,不知他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康复,还是...为了她。邱芷摇摇头,暗道自己脸皮居然厚,竟敢往自己身上联想去,于是赶紧摒弃了那些个荒谬的念头。

      随即,她压下所有思绪,垂了眼,继续专注的喂他喝下去。然后,又调了第二碗与第三晚,喂他喝下。

      “傻瓜。”

      在喂完他药后,邱芷甚至来不及清洗自己的身体与衣物,迷迷糊糊地跪坐在地,待在他身边守着,不敢离开半步。这时,上方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邱芷猛然间惊醒,抬头望他。只见他半支着身体,坐起来,自己已经系好了覆眼的绸带。

      “木,木然...”她张张嘴,呆呆的喊出了他的名字。

      “阿芷,你为何如此傻?”他的神情竟是她从未见过的。如清风月华,泠泠澈澈,轻而易举便令她一时看痴了:“为何为了我,如此冒险?”

      邱芷不知如何回答,只觉得如鲠在喉般,颤抖着说不出话来。那些小心思,与她而言,不足为他道也。

      他伸手,想要探寻她的方向。当他的指尖即将碰触到邱芷的刹那,她才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他,下意识侧过脸去:“我现在满身都是泥土,很脏的。你,你不要碰我,也会把你弄脏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好看的眉微微蹙起。手中动作未停,反而不由分说地抓住那只胆怯回缩的手,紧紧握着,再也不放开。下一刻,天旋地转间,邱芷被带入了一个温暖宽广的怀抱:“我怎会嫌弃你?”

      “你走的那一刻,我恨不得将你抓回,不容你胡闹。”他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一如既往的清冽,却带着些愤恼与心痛:“可我恨自己那时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你离去,为我陷入险境。”

      鼻翼间萦绕着他清冷的味道,说不出的好闻与静谧。邱芷的脑海中有刹那的空白,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抱了她,抱着头发散乱肮脏不堪的她,抱着满身泥土衣衫残破的她。

      “木然...”血液似乎都朝面部涌入,她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的跳个不停。手脚发软,不知该如何应他。

      “我不叫木然。”他再次开口,打断她的话,却带着少有的郑重:“木是我母族的姓。”

      这一刹那,邱芷隐约觉得他似乎要告诉她一个极为重要的隐秘。虽然她心底隐隐害怕,但还是控制不住的问出了口:“那你...你叫什么?”

      他的薄唇轻轻张合,声音依旧如此平静,淡淡的吐出三个字:“司空然。”

      霎时间,邱芷如遭雷击,双目发晕,只能呆呆的僵在他怀里,不知所措。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不由自主的发颤:“你...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司空然。”他感受到怀里女子的僵硬,便伸手轻柔的拍了拍她瘦弱的脊背。声音却淡然依旧,重复了一遍。

      或许邱芷不知当今天下时事,不解任何政事,甚至说不出几个名动当朝的官员的姓名。但“司空”这个独特又无二的姓氏,在这天下却是无人不知的。

      它代表着皇族,代表着统治,代表着天下最高权利的象征。

      邱芷思考过他的身份,也琢磨过他的来历,甚至猜测过他甚至是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可任她想破脑袋,也从未想过,他便是天家皇子,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之一。

      当朝的三皇子,司空然。

      传闻中这位冷漠俊逸又低调的皇子,其母出身于云南纳西木氏。而木氏,代代相传着掌管云南的土司之位。云南接壤边邻小国,土司之位极其重要。哪怕常年不在京城入朝,但也因着维系着当朝的稳定,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当今圣上已年迈,却还未立储。于是,四位皇子的纷争开始逐渐显出端倪,愈演愈烈。虽三皇子一向低调,从未正式参与到权利纷争的中心,但有着背后母族所代表的强力支撑,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夺嫡人选。

      当然这一切邱芷目前还不了解,她的脑海里走马观花的过了一遍那些茶馆画本子里传闻中的前朝皇家阴谋诡计的纷争。

      莫非,这次在兰若寺旁他便是因此被刺杀,有其他皇子想除之而后快?但他贵为皇子,为何独自外出而不带侍卫?既然失踪了一段时日,为何又没有人来搜查他的下落?

      邱芷的脑海顿时下意识涌上诸多念头,她深吸几口气后,才了了平静下来,问道:“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没有为何。”他仍旧没有放开她,声音如碎玉,如清泉:“我只是想着,你若唤我,该唤对我的名字才是。”

      名字?邱芷自嘲笑笑。莫非他不知道,一芥草民,直呼皇子姓名乃杀头之罪吗?

      “那你告诉我,我以后该如何称呼你呢?三...皇子。”她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悲哀与疏离。

      她从无高攀求财之意,并未因他的身份而感到任何惊喜,竟只有浅却深的痛楚,弥漫在心里。

      曾经的平等相处,是建立在不知者不罪的基础上,可现在,她又该如何面对他呢?

      她毫不怀疑他说的一切,微小的自己哪里值得他说谎话。只是邱芷清楚的感受到了自己一瞬间的惶恐,因为她知道,木然,或者说司空然对她公开这个身份后,她与他之间,便有什么不同了。

      地位的鸿沟将她狠狠的与他隔在天边。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情愫这一刻全都清楚地令她感觉到,不容她再逃避。她不该奢望,不该奢求别的了。爱慕他之人必定多如牛毛,而她自己,只不过是其中一粒小小而不起眼的尘埃罢了。

      更何况,他还从未见过她的容貌。

      他听邱芷如此称呼,却一愣,缓缓放开了她。良久,才扯了一抹自嘲的笑,对她道:“我竟以为,你与旁人是不同的。”

      听到这话,邱芷心中刺痛,望着他,心却不由得软了。酸楚麻痹了她的心神,如一颗颗细密尖利的钉子紧紧钉住她每一寸血肉。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滴在他的手上,滚烫而灼热,忍不住低声对他道:“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我明明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庶女,你告诉我这些后,我该如何自处?”她似有千般委屈,万分无奈,哽咽道:“我再与你顶嘴,你日后可会翻脸?我再对你好,你可会认为我也是带了某种目的?”

      “你叫我日后该如何面对你啊?”

      可回应她的,只有一声轻浅的叹息。

      而她却任何话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就在这一秒,他低下头,探寻她。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她的发间,固定了她小小的脑袋,柔软温润的唇堵住了她未再说出的所有话语。

      猝不及防之下,邱芷的大脑中一片空白。但她的双目,她的感官,她的呼吸,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所能想到的,感受到的,触碰到的,只有他。

      这感觉,像是五月春日野穹里,悄悄舒展了一瓣柔嫩的花。像是夏夜薄雾里,轻轻凝聚在竹叶上的一滴露珠。又像是,清冷高耸入云的山间,绽放开一簇热烈的火焰。令人流连忘记归路,沉醉不知所踪。

      这个天下最尊贵的男子,居然毫无介怀的,此刻用他的双唇,低下头吻了一个满身尘土,卑微又普通的女子。

      可在这一刻,邱芷却感到自己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泪。泛着微微的甜意,却苦涩而悲哀。

      如果这是梦,那就永远不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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