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眸不善睐》蔓蔓清荷

6、出路

　　第二日，邱芷早早便醒了。想着昨夜荒诞又迷离的那个吻，她的脸颊又悄悄泛起了红晕。怔了些许后，她支起身子，望了一眼床上他平静的容颜，心底却又酸楚一片。

　　也许，这样的日子，只有一夕了吧。后日，他的眼睛，便会恢复。

　　邱芷怕惊醒了他，便轻手轻脚地收拾好地上的床铺，爬起来准备做些吃食。

　　可木然还是醒了，他静静系好了衣衫，却并未出声。洁白修长的手指轻按着床边的木板，支起身子坐起身来。几缕披散后的乌发因他的动作而滑落至脸颊，映着他已恢复了血色的面容，宛如雨过天青之后的山水，带着一种超然脱俗的俊逸与出尘。

　　邱芷仿佛是被什么绊住了脚步，不由得再次将视线放在了他的身上。

　　真…真是好看呀……她默默的感叹着。

　　“阿芷，你可是饱了？”耳边却突然响起他一贯清冷的声音，邱芷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可我看不见你，所以还是饿着。”他的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戏谑，反而却更加清雅高华。

　　她猛然间明白过来，羞的脸颊发红，结结巴巴道：“谁谁谁说你秀色可餐了？”

　　“哦？”他轻轻质疑道：“既如此，为何傻站着不备吃食？”

　　他竟知道？

　　一向知他听觉敏锐，心思缜密，却未曾想到他连她的动作都猜了出来。因被人当面戳穿了心事，邱芷的气势顿时一泄千丈，心虚的回应他：“我才没有看你呢。”

　　“阿芷，我何曾说你看我了？”听到她话里欲盖弥彰的漏洞，他眉宇轻挑，如天边舒展的卷卷层云，沁人心脾，叫人愈发挪不开眼。

　　哪怕他看不见，邱芷还是闹了个大红脸，忿忿瞪了他一眼：“我饭做好也不给你吃，饿死你才好！”

　　说罢，她似脚底生风，一溜烟跑出了门。

　　然而，许久后...邱芷还是没骨气的扔给了他一个馒头：“我可不敢饿着你这个三皇子。”

　　他拿在手里，也不往嘴里送。眉间却突然蹙起，如一池平静的湖水平地起波澜，令她心中不由一紧。可他却又舒了眉宇，慢悠悠道：“我手臂酸痛，怕是举不起。”

　　那你刚刚怎么坐起身的？！

　　听到他平淡又理所当然的话，邱芷忍不住咂舌，暗暗想着。内心又开始诽谤这个看似清冷出尘不染世事，实则吃人连骨头渣都不吐的男子。

　　他就静静地坐着，不理会她的反应。唇角略微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仿佛是一尊姿态优美的玉雕。白色雪缎下外露的唇鼻勾勒出优美的轮廓，如玉刻刀削，清冷俊粹的宛如谪仙。一个，拿着馒头也丝毫不损他俊美的谪仙。

　　良久后，邱芷还是叹了一口气，认命的走到他身边：“你也不怕我噎死你。”

　　“你不会的。”他嘴角那意味不明的笑意终转化为淡淡的得意，一副就知道她永远逃不出他手掌心的样子：“其实，这样死了也不错，总比死在那金碧辉煌的阴谋里要强的多。”

　　听了他的话，邱芷心中一跳，急忙抓了馒头往他嘴边送：“瞎说什么呢，你会好好活着。不然，我可白费那么大功夫救你了。”

　　他也不拒绝，轻咬了一口，才静静开口道：“阿芷，当日有人假报云南木府的消息让我离府下云南，按常理便是十四日既可归来。可今日第十三日我还未曾有消息，再多一日只怕那些人也是瞒不住了。明日，我双目便会复明，宫里的人也定会展开搜寻，可想要我死的人这些日子一直搜不到我的尸身，今晚估计会更加疯狂地来搜查我的下落。”

　　听到他突兀的话题，邱芷心中一怔，却有一种发寒的感觉爬满身体。那些未问出口的疑惑被他一一解答，而这也是她第一次，离那些天家皇子的阴谋，如此的近。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平日里他们一向老老实实，不敢有什么动作。可如今却不得不铤而走险了。”他言语平淡，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冰冷：“只怕今夜不会好过。”

　　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依旧是波澜不惊，叫人看不出丝毫喜怒。接着，他那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内衬里拿出一块通体青翠的无暇碧玉，递到邱芷面前。

　　她轻轻接过，冰凉轻透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这翡翠碧玉，剔透晶莹，色泽细润，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那上面雕着一只正翱翔九天的四爪蟠龙，出神入化，栩栩如生。而背后，则镌刻着三个字 ——“司空然”。

　　他继而淡淡的开口：“这是唯一可以佐证我身份的玉牌。只要他们拿不到这个牌子，就必定不能伪造我的伤亡。今日你将我送到般若寺去，或许，他们反而会忽略那里。待我明日回来，你再交付与我。”

　　“不行！”邱芷已经大致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口回绝道：“怎么能把你送到那种危险的地方？万一…万一他们发现了你呢？”

　　他听出了她的急切，微勾了唇角。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肩，轻柔地似是安抚，依旧云淡风轻：“那你就替我收好它，藏一辈子吧。”

　　邱芷浑身僵硬，紧紧抓着玉佩，不知所措。他明明知道也许有更好的路可以走，比如借助邱府的力量。但是怕她为难，怕她抵触，他从不曾开口向她提起。

　　直到这一刻，邱芷才第一次开始憎恶自己不受宠的身份。若她是大小姐，一定可以借助父亲的力量保护他，而不是待在这里，如此无能为力：“我可以去求我爹爹，他会帮你的。我曾听下人说起，爹爹他有攀龙附凤之意，想要将大小姐嫁入皇子府里去，但如今还未曾定下是哪一位皇子。”

　　“若...若你同意，爹爹定会帮你。”她压下心中的酸涩与痛楚，一字一句开口道：“这样的话，爹爹的钱财...也可以成为你的助力。若你手上多了些筹码，或许今后...会更安全些。”

　　“好了，阿芷。”他只是静静听着，唇角的笑容仿佛也是静静的，却极为动人，又带着些说不出的好笑与无奈：“这还是我第一次听人如此直白地说自己的父亲有攀龙附凤之意。”

　　闻言，邱芷也不禁有些窘迫。她如那野草，肆意生长，一贯便是直来直往，说话间自不会什么弯弯绕绕。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心里却传来一阵撕扯的痛，头脑却无比坚定清晰。哪怕再艰难，哪怕从此以后再无交集，她也只想要眼前这个男子能平安活着。

　　而他，此刻就坐在她破旧的小床边。望之清冷似远山，遥远如谪仙，丝毫未被周围朴旧环境所沾染。他眸上系着月白锦缎，露出的唇鼻如画，俊逸无双。

　　想到与他再也毫无关联的将来，邱芷的眼泪忍不住流下，羞耻与矜持此刻通通弃之不顾，索性闭上眼朝他贴去。

　　她的唇浅浅碰触过他的脸庞，宛如一只停留在花瓣上的受惊蝴蝶微微煽动了翅膀，一触即分。他身上好闻又淡然的香气在她的鼻翼间交织重叠，她生怕自己再待一刻便会迷失，怕自己不能再坚定将他推离，便起身离开。

　　她这一系列的动作如一阵跃过发间的微风，轻柔而迅速，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司空然，你等着我。”

　　说罢，压在心中的酸涩不再看他，她拿起面纱径直冲出了门，飞快向府内疾跑而去。

　　邱芷一路飞奔的同时，又巧妙地避开了若干婢女。虽不知目前她爹爹在哪里，但通过长期混迹于这府邸内得到的各种消息来看，一般而言，白日里邱老爷在书房的可能性最大。

　　她记得府中的布局，于是径直往书房的位置而去。

　　在穿过重重叠叠的假山瀑流与蜿蜿蜒蜒的雕梁回廊后，一处景致清幽而静谧的院落出现在她眼前，被下人悉心修剪好的碧绿地锦爬满了墙，随着午后的微风微微摇曳着，传来沙沙的叶响。一片青翠之上，那半月型的墙门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字——“阅微斋”。

　　邱芷年幼时曾偷偷溜去府里专为邱芸儿以及邱家大小少爷开设的学堂旁偷偷地听府里请来的先生讲课。她天资聪颖，勤奋努力，没有宣纸毛笔，便用折断的枯枝在地面上学着写字。然而后来被发现后，便被赶了出去，再不准她进入学堂附近。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偷学着，虽没有先生单独教导，但字还是认全了。

　　她盯着那“阅微斋”三个大字，舒了口气，知道自己至少找对地方了。

　　于是邱芷便略微放慢了步子。然而，想着这或许将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直接与爹爹接触，又想着司空然的安全与否皆系在自己身上，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心底却给自己鼓着劲。

　　“站住。”门口守卫的奴仆伸手拦住了眼前来人：“书房中地，不得擅入。”

　　“我乃邱府二小姐邱芷，有要事通禀爹爹。若爹爹在此，劳烦您能通报一声。”她面色镇静，脊背绷直，不教自己露怯半分。

　　“二小姐？”那人听了，不由嗤笑了一声，复斜眼看她，语气轻慢：“咱们邱府哪来的二小姐？别不是哪里来的小花郞吧。”

　　看到那轻蔑的眼神，邱芷不为所动。想到司空然那无论何等地步也依旧高华到令人心生敬畏的气度，她顿了顿，下意识模仿起来。她神色不曾变过分毫，只一双眸子沉静地盯着那人，音色略微压低而更显清冷：“既然我姓邱，那就是身上还留着邱老爷的血脉。你这般轻贱于我，难不成是看不起邱家的血脉不成？”

　　那守卫听了张口就想骂，但眼前这女子说的实际上却句句属实，这一顶黑锅若真被人有心算无心地扣下来，他这辈子也别想有什么指望了。

　　望着邱芷面纱之上那一双流转间更显顾盼生辉的眼眸，那纤长的乌睫使得眼睛似围着雪山间云雾般的朦胧。他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只是面色不善道：“ 我可以去通报，但是见不见你只看老爷的意思。”

　　“谢谢小哥。我是真的有要事相禀。请勿将刚刚的玩笑话放于心上。”在这府邸里生存多年，邱芷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她认真道了谢，见那守卫面色渐渐回暖，便伸手递上那通体青绿的绝世翡翠，日照之下，阳光穿透了那无暇碧玉。随即，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影便投射于青石地面之上，甚至那龙身下的四个龙爪都看得一清二楚：“您见到老爷之后，请务必出示此物于他。”

　　这一下，便是再愚蠢的人也能意识到什么。于是那守卫是真真变了脸色，他的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无价之玉，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应了声是，随即往苑内书房而去。

　　片刻后，那守卫便从书房内匆匆而出，小跑至院外，对邱芷鞠了一躬，语气温和客气：“二小姐，老爷让您进去见他。”

　　即便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邱芷还是向他低声道了谢，随即便向书房而去。

　　邱芷穿过半月拱门，迈步而入。与外院的堂皇富贵相比，书房的院落更显得宁静清幽。挨着绿锦墙面的地上栽种着一小片绿竹，靠近书房的台阶下精心种植着一些名贵的兰花。

　　书房门半敞着，有日光斜斜倾落进去，平添几分古朴之意。邱芷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镇定，才继续向书房内走去。

　　司空然，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