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雨夜 ...

  •   对邱芷来说,日子一如往常的过着,只是却又多了一些不一样。

      虽看不见木然的眼睛,可邱芷的眼睛却不受控制的将放在他的身上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看他的挺立的身形,俊逸的容颜,非凡的气质。因着他看不见,所以邱芷也愈发肆无忌惮。

      对于这种改变她不知是好是坏,只能忐忑的接受,任凭它自由的生长。宛如一段隐秘而奇特的植株,悄无声息间便将她包裹的密不透风。

      或许对于她孤独的生命而言,拥有一段这样新奇而美好的回忆,有一个人在这些时日里与她朝夕相对,没有厌恶与嫌弃,就是上天对她遥不可及的眷顾。

      木然平日里不善言语,面容肃穆而冷静的坐在床边,微蹙得眉证明着他在思索与推敲。如一樽不知感情的雕塑,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可他偶尔也会因邱芷一些单纯或有些蠢的话而微微勾起唇角,甚至开口嘲讽几句。这仿佛已经成了近日里他唯一的乐趣。

      虽然邱芷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哪里有问题,不过每一次看到他因带着笑意而越发俊美鲜活的面容,她就会不争气的妥协。但是在木然喝药的时候,邱芷会小小的试图报复回去。她会猛的出声吓唬他,或者伸手抬他的碗底,企图让药汁撒他一身。但可气的是,她一次都没有成功过。

      “阿芷,你可否扶我出去?”房内传来他的声音,如过隙的风般清冷,却下意识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

      又是这个语气。

      夜已经深了,邱芷没有说话,她继续着手里的活,将一桶水从井里拉上来后,才抬头应了他一声。

      走到他身边,邱芷想了想,伸出手指攥住了他的手腕,静静往前拉着他走。这似乎是自他醒来后,她与他第一次如此近的接触。

      他感受到来人因为井水的缘故而冰凉的手指,身体稍微僵硬了些许,随即又一如往常,没有反抗,默许了她的动作。

      察觉到他起初的不自然,邱芷停下脚步,想着这几天他们的相处,望着眼前的男子,静静说道:“木然,我并不是你的仆人。”

      她斟酌了些许,又松开了他的手腕,继续开口:“所以,我不会像他们一般搀扶你,无条件的听从你的指示。”

      “或许你出身王谢世家,是我平日里高攀不起的人物。但在此时此刻,你与我是平等的。”邱芷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

      哪怕她出身卑微,但她也从不觉得自己出身是种罪过,更不曾看轻自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正如此刻。虽她有恩于木然,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对自己感激涕零。虽木然的身份必然高于她或许千百倍,但她也绝不会献媚讨好,对他言听计从。哪怕邱芷也微微察觉了自己似乎对木然萌发了一些少女的爱慕,但她也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们对于彼此而言,只是漫漫生命里偶然相遇的过客而已。

      木然的步子微微顿了顿,随即又恢复正常。清风朗月般的容颜看不出情绪,令人捉摸不透。

      他抬手摸上她的手腕,温热的体温顺着他的指尖传来,仿佛一株攀附的植物,密密的传到了她的感官上。

      他并未回答,只是随着她继续向前走。良久,他才开口。音色低沉而静谧,也不知是说给他自己听还是给邱芷听:“阿芷,当日,你为何救我?”

      邱芷拉着他出了门,这个季节,夜间的风不冷也不热,吹的人舒服极了。漫天的繁星点点生辉,月光皎洁的落在他的脸上,镀上一层迷蒙。

      “因为不忍心看你白白死去。”邱芷思索了片刻,想起了当时最真实的感受,答道:“也许那日的凶手需要一个理由杀你害你,可那时的我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去救你。”

      “只是不忍心看着一个人白白死去,便救了。”她望着木然,轻声回答。

      月下,他如偶然降入凡间的仙人,超然远引,清冷脱俗。虽蒙着眼睛,邱芷也从未看到过他睁开眼睛的样子。不过这一刻,她却觉得,若他睁开眸子,今夜漫天的星辰恐怕也不及落入他眸里的星海美丽。

      她听见他轻叹了一声,然而仿佛又只是她的错觉:“抱歉,阿芷。是我错了。”他的声音浅淡,却带着无法言语的柔和,宛如划过湖畔的微风,贴着水面荡漾过发梢。

      下一刻,他的手指松开了她的手腕。而接着,他的手指却覆上了她的指尖。

      似拉非拉,似扯非扯。

      邱芷一下子楞在原地,不知所措。只听见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停不下来,脸上也变得火热起来。

      邱芷...你这又是怎么了...明明...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啊...

      “你倒是肯承认了,我是人。”

      正当她脑海空白一片,思绪混乱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他好听的声音。

      “啊?”邱芷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话,下意识的扭头看他,呆呆的问道。

      “我是一个人,”他依旧束着雪缎,风与他乌黑的发丝纠纠缠缠,应和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气韵与超然。薄唇轻启,一张一合,开闭的弧度竟是如此悦目。

      清冽的声音从这削薄红润的唇瓣里,低沉又清晰的传入她的耳朵:“不是萝卜。”

      一刹那,邱芷只觉犹如雷击,全身的血液都朝着脸颊涌去。哪怕没有铜镜,她也知晓自己的脸颊此刻烧的有多滚烫。

      “你你你你你…”她结结巴巴的开口,那时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一瞬间丢盔弃甲,不知所措:“你居然知道...”

      而回应她的,仅是他一抹略带玩味的笑意。

      “你太过分了!”哪怕他看不到,邱芷仍旧狠狠的瞪了他。恨不得立刻将他丢到大街上,眼不见为净。

      戏耍她做甚,很有意思吗。

      从他掌心间抽出手指,她一把甩开他的手,推了他的肩头一把。什么中毒,什么失明,通通不关她的事!

      “大混蛋,我还不是为了救你!”她跑到屋里,将门一关,彻底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放大声音故意气他:“要不是为了救你,我宁愿去亲一头猪!”

      你就是一头猪。她愤愤的想着,狠下心不去想他一个失明的人独自在屋外,也坚决不让自己把门打开去看他。

      可是,随着天边一声惊雷,以及空气里传来湿润的雨水气息。邱芷的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伸手推开屋门,走向他。

      初夏的天说变就变。

      木然依旧站在原地,似乎自她甩开他后,就没有再挪动半步。细密的雨已经开始滴滴答答的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衫与乌发。他的眼睛覆着雪缎,孤单英挺的立在那里,决然而沉寂。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一种挫败感席卷了邱芷,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心疼他。邱芷认命的闭了眼,也不去想这陌生的感情到底从何而起,抬手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脸庞,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走吧,咱们回去吧。”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他没有拒绝,反而轻轻回握住她的手,跟着她一起往回走。声音竟带着无法忽略的哀绝,如散落破碎的玉珠,零零洒洒的掉落一地,听的人心碎。

      “我...”邱芷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模样,也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只是觉得心中一紧,堵在心中故意气他的话竟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倒想丢下你这个累赘。可是你都吃我的用我的这么久,让你死了倒不划算了。”

      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只好这么噎他。

      “我小时候,母...亲便去世了。”他跟着我的脚步,安安静静的,寂寞而哀伤的声音紧紧包围着她的耳畔:“我记得,那一日,我躲在床下,亲眼看着她被人灌下毒药,流了那么多的血。”

      他的话中描述的,完全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邱芷只觉得心都被他的话紧紧揪了起来,她只能无力的握紧了他的手指,不敢放开。虽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些,但她还是静静的听着,不去打扰。因他在她身后,所以邱芷看不到他的神情,也更不敢去想他此刻的心情。

      “那时,她也是推着我的肩膀,让我藏到床下。她用命护着我,叫我不要冲动之下跑出来,以免被人发现后灭口。”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也仿佛已经麻木:“那日也是夏季入夜,下了这样大的雨,惊雷阵阵。待那些人走了之后,我才敢爬出来。可是,母亲的身体,已经冷了。”

      邱芷听了只觉得浑身颤抖,这才明白他刚刚为何如此反常,那是一种哪怕是他在知道自己失明中毒时都不曾有过的脆弱。甚至,邱芷不敢再去想象儿时的他到底究竟经历了什么痛苦的事情。

      从小到大,哪怕她身体承受着无数痛苦劳累,可心却是平平淡淡的。她未看过她娘亲一眼,也鲜少见到过她的爹爹,所以这世上从未有过一个令她在乎挂念的人。只要她好好的为自己活着,为自己的开心而开心,难过而难过,这世间便再无人能惹动她情绪。人们的生离死别,悲欢喜乐,似乎离她如此遥远。

      可此刻,她却因为他的话语,情不自禁的感到悲哀。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的男子。这是一种,仿佛比当初她自己毁容还要难过的悲伤。

      “我竟不知道会把你惹哭。”他听见我的抽气,似有些无奈,抬起另一只手,凭着感觉,想要轻触她的脸颊,为她擦去眼泪。

      可这一刹那,邱芷猛的抓住他的手,不让他靠近脸庞分毫。因为那上面有着可怖的伤疤,她害怕了。

      怕他知道,更害怕他厌恶。

      “我面容丑陋,不要脏了你的手。”邱芷带着鼻音,缓缓松开他,一种剧烈而莫名的酸楚麻痹了她的身心。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的明白他们之间的天差地别。不止是身份地位,更是形貌容颜。

      她不该和他离得那么近,更不该对他动了情。这一切的一切此刻都让她深深地恐惧起来,她开始害怕这段寂寞而别致的时日会成为以后令她痛苦的回忆。

      他闻言一愣,唇角挑起了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却始终是没有再逼她,缓缓放下了手。

      雨下的越发大了。

      邱芷沉默着领他进屋,带着他坐在床边。简单的洗漱后,她拿了放在架子上的干净棉布准备为他擦干雨水。

      当布料轻触他的发时,他却一把夺过,伸手将邱芷按坐在他身边。然后,不由分说的拿起棉布径直对着她的头发和脸揉了起来。

      邱芷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时失声,愣愣的任凭他动作。他的手掌隔着棉布碰触到她的脸颊,又灵活的穿越在发丝间。在每一处停留的时间都极为短暂,可是却是自她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人如此待她。

      看似毫无章法的粗鲁动作,他却又将手中的力度控制的轻柔温和,不曾真正揉痛她半分。

      邱芷心中有些温柔的酸楚,却依旧对他笑了笑:“哎呀,我发现将你捡回来还不错呢。”

      这笑容定是难看至极,不过幸亏他也看不到。

      “是么?”耳边传来他清冽的声音。

      邱芷话音刚落,他就停下了动作,随意将棉布扔在她的头顶,对她开口道:“该你了。别太粗鲁,我可不是萝卜。”

      邱芷气结,又回了他一记忿忿的白眼:“混蛋,那天你居然占我便宜。”

      可更加鄙视的人应该是她自己,因为邱芷一边暗自诽谤他,一边又拿起已经略微潮湿的棉布为他擦拭起来。

      可不能白白便宜你。她想着。于是便加重了手中的力度,狠狠的揉着他俊美的脸蛋,妄图看到他的脸被揉的红红一片。

      “嘶...是我被占便宜了吧。”他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良居心,一把抓住了那试图为所欲为的手,嘴角挑起一抹淡淡笑意,开口道:“那日,我并不是有意的。”

      “我无法动弹身体,主动喝下去。”察觉到邱芷的动作随着他的话语变得轻柔时,他才放开她的手:“仅仅只是有一些意识而已。”

      “莫非,你还要同我细细解释那日的情形?”在她刚刚说服自己准备原谅他时,好死不死的,他的薄唇里,又淡淡吐出这么一句话。

      “木然!你你你自己擦!”邱芷双颊绯红,忍无可忍的将棉布往他脸上一摔,甩手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