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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   宁昭同听得头疼,揉了揉太阳穴,扬声开了口:“别说了!”
      四人一起安静下来,陈碧荔看着她,另外三人向陈碧荔投出了异样的目光。
      宁昭同叹气:“这是大王的宫殿,在宫内的人都可在此歇息,不必挤攘。”
      陈碧荔没想到她说的是这个,一时愣在原处,而另外三人则因为她特别的口音嗤笑起来。
      阿梦冷笑一声:“什么田舍口音,到底是蜀地蛮女。”
      我一个四川人不会说河南话有什么好嘲笑的。
      宁昭同笑了一声,也不生气,指了指旁边的垫子,请陈碧荔坐下。
      陈碧荔也是气极了,大步走过来坐下,接过宁昭同递来的水,面色缓和了些,还有心情向她道谢了。
      见宁昭同竟然无视她们,阿梦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打开圆脸少女拦住她的手,冷笑道:“好啊,陈碧荔你何必作此姿态?我说今日你为何……”
      见又要吵起来,宁昭同将斟满水的杯子利落地掷到了她的裙子上,打断她愤怒的责骂。
      迎着她喷火的目光,宁昭同问道:“你爱慕阿璟?”
      一句太直白的询问熄尽了周遭的声响。
      绿衫少女捏紧了袖角。
      韩国旅贲将军韩璟,年二十岁,未曾娶妻,姿容出色,还旁无姬妾,是这新郑城中无数少女梦回都要心心念念打湿一回衣襟的良人。
      即便深知大公主倾心将军,自己绝无可能嫁之为妇,但将军夫人从大公主变为这样一位突然冒出来的田舍蜀女,又算怎么回事?
      阿梦鼻子一酸,委屈得止不住眼泪:“我便是爱慕又如何!新郑爱慕将军的人不知凡几,输给诸位淑女我也无话可说,你一位生母身份不明的庶生女算什么!”
      周围围着的少女们闻言暗暗点头,看着宁昭同的目光都有隐约的敌意。
      宁昭同有点忍不住想笑,在心里念了两句注意职业道德,肃下一张脸道:“韩璟不喜欢你,你既不问他,也不找自己的原因,反倒来质疑我?还是说,你们觉得像这般闹一闹,就能让我烦了韩璟,或者韩璟烦了我,以便解除婚约,这样就有机会让他重新被大公主纠缠,甚至勉强从你们这群躲在后面说酸话的莺莺燕燕里随便挑一个?”
      陈碧荔在一边目瞪口呆:她怎么敢这样提到大公主……不对,新郑也只有她敢这么提到大公主……
      宁昭同听出来了,自己的“父亲”韩非的分量可能比她想象中还要重不少,甚至重到让这群少女的爷娘都忌惮到特地提醒。韩非这一行也没见给韩王安多少面子,她不妨做得过分一点一些,说不定韩非还更开心些。
      嗯,站队要稳,不然容易翻车。
      “你!”阿梦气得要跳起来。
      想要的信息到手,宁昭同向陈碧荔道了别,缓慢地理了理裙子朝着内殿走去。几人看着她姿态从容的背影咬牙切齿,却没胆子真拦她。
      陈碧荔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一时有点茫然。

      “去何处了?”
      迎着韩璟担忧的眼神,宁昭同也不吝啬地露出一个笑容:“透了透气,也和新郑的同龄淑女们交流了片刻。”
      “交流”两个字她加了重音,听得韩璟神情有些尴尬,他明白这样的交流大概会是什么情况。
      不过看起来宁昭同并没有吃亏,他便没说什么,抬手示意她入座。
      宁昭同却没有动,只是顺着角度,把手放到了他手心里。
      白皙如玉的手是轻巧而柔软的,带着温柔的香气,安静地待在他的手心,待他覆住。
      不知道为什么,他控制不住面上烧起滚烫的温度,看她。
      她这是……
      面容雪白的少女脸上飞了羞涩的红晕,显得鲜活妍丽。平日里总是沉静平和的棕褐色眼睛此刻仿若盈了秋水一波,满含情愫。抹了燕脂的嘴唇饱满红润,启唇,红唇白齿碰撞,流出清冷的嗓音:“大公主在看我们。”
      脸上的温度迅速地冷下来,韩璟侧头缓缓靠近她,直至眉睫都要相接。
      极亲密的姿态,可二人目光相对,俱是面无表情。
      “不用靠那么近,我仰头就快亲到你了。”宁昭同别过脸,确保韩青要看不到她的表情,抬手放他胸前推了推他。
      感受到她的嫌弃,韩璟胸中一口提着的气一泻千里,感觉有些挫败,于是更加面无表情。
      他怎么会担心她能解风情对他有什么想法?
      只是韩璟将军自接手禁军声名远播以来,还没人那么清晰地表示出嫌弃,此时难免有些心气不顺:“以后提前说一句。”
      余光瞥到韩青要已经走开,宁昭同退开几步,整理了头发衣饰,朝着韩璟点点头:“我先进去了。”
      虽然不忿,韩将军还是顾及着正事:“食祭之后,王上应当会问及你,我会在这时宣告婚讯,你不必慌张。”
      还能记着安抚她的情绪,宁昭同对这位合伙人表示了满意,端正态度应下,走到韩非身后坐下。
      过了不久,主菜次第端上,舞者绕着正中的祭祀几案载歌载舞乞求温饱富足。宁昭同犹豫着切下一块儿炙肉放进口中,腥得拧起了眉头,许久才缓和过来,看着场中活泼奔放的舞蹈。
      大戏要开始了,自然得吃饱才是。
      祭祀结束,舞者领赐退下,大臣们向韩王安举觞相祝,奉上美好的祝福。韩安笑得见牙不见眼,浮肿的脸多了些和蔼模样:“今日诸卿同乐。”
      大夫们谢恩,而后韩安挂着这样的笑,向韩非问起了宁昭同:“据闻王叔找回了当年遗落蜀地的爱女?不知孟姬今日可赴宴了?”
      韩非侧头看她,唤她一句“阿绮”。
      宁昭同按着裙子翩然而起,朝着韩非韩安依次行礼。
      韩安眯了眯眼睛,浮肿的眼皮几乎挤得眼眶只剩了一条缝隙。他端详片刻,露出惯常的微笑:“孟姬肖王叔多矣。”
      “谢大王赞赏。”宁昭同当做赞赏谢恩。
      她眼中韩非长得好看才学还好,肖似他自然是夸奖。
      韩安被她的利落噎了一下,顿了顿,稳住面色:“王叔师从稷下学宫大儒荀卿,乃饱学之士。孟姬既是王叔骨血……”说到这里,韩安似乎想到什么,笑了两声,引得下面的大夫与夫人们神态暧昧地附和着笑,“定随着王叔念书了吧。”
      韩青要冷笑一声别过脸去:蜀地的田舍女能念过什么书。
      宁昭同轻轻点头:“臣女也在念书。”
      “哦,”听到这里韩安仰了仰身子,似乎是有些失去了兴趣,“念了什么?”
      “楚辞《离骚》。”
      韩安笑,宠溺好似安抚不听话的小辈:“楚大夫作妇人语,无甚可读之处。”
      宁昭同端坐正中的垫子上,眉头微扬了下,似有不解:“楚王亲宫宅妇人,故而屈子作妇人语表讽谏之意。奈何楚王只见妇语不见良言,屈子投江,是楚王愚蠢无道,何诟妇人语哉?”
      韩安收了笑。
      四周也逐渐安静下来。
      半晌,韩安缓缓问:“你且道,什么良言?”
      她道:“灵修浩荡,不察民心。”
      韩安发出一声冷笑:“便只是楚王之过?”
      “众臣嫉贤恰如众女嫉美,谣诼风语俱为媚上,不是忠直之臣。”
      “众臣为媚上而欺压贤能,那便还是楚王的过错?”韩安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宁昭同道:“楚王拒诤言贤臣,宠寺人媵嫱。前鉴不远,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可知上有所好,下必趋焉。怀王不舍远了身边亲近的宠侫,便放权由着这群谄上的人打压贤臣。王权下放又不善加管制,让群臣各自为利心中无国,以致朝政衰败国力低微,最后让白起率兵直破都城郢——这从根本上,难道不是楚王的过错吗?”
      少女并不是雄辩之态,说到最后甚至摆出了一副温温软软的笑模样,但她久久地看着韩国的大王,目光坚定,似乎是一定要探求到答案。
      四周已经安静很久了,他们没有想到这样不对等身份的交流会成为现在这样尴尬的境地,想看笑话的心情早就不见,他们现在只想让韩王不要生气,或者说,让韩王生气与他们无关。
      韩安漫眼望去,众生百态,他长长屏息,又长长叹气。
      “王叔。”他看向韩非。
      韩非不答,目光胶在背脊清瘦的少女身上。
      韩安也不理会韩非的无视,摸了摸突出的肚子,自说自话:“孟姬聪颖,但王叔也该多加教管,用不当的方法读书,就会说不当说的话。王叔应该很清楚才是。”
      韩非颔首,灯火流转在他瞳孔里染了奇特的神采:“王息怒。只是不知阿绮何处说得不对,臣往后必然善加教管。”
      何处不对。
      韩安看着肚子不说话,而一直挂着得体微笑的韩王后终于收敛了笑容。
      她一手按着韩安一手按着韩青要,端然起身,开口,鲜红的唇比皱纹来得清晰:“寡小君自楚国来归。”
      “啊,”宁昭同做了个告罪的动作:“小君恕罪,小女无意冒犯。”
      听完这句话,王后的皱纹更深了些,她作出亲近的神态,像是在安抚吵闹的孩子:“怀王自是有过,却不在阿绮所说。读书进学,不能仅仅停留于简上字句,闹出赵括纸上谈兵的笑话。”
      她乖巧点头:“自是如此。请王后不吝赐教。”
      “尔等奸生孽庶也配让我阿娘多费口舌?!”
      压抑了整晚的韩青要实在憋不住了,一把掀了食案想要冲下去,叮叮当当一阵杯盘洒落的声响,底下传出惊呼。
      韩王后低喝一声让宫人按住她,脸色也不免冷了下来。
      软硬不吃,倒确实是韩非的种。
      众人气息微滞,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而韩璟握拳,想要起身:“大”
      “大公主息怒,”宁昭同缓缓站起来,弯了弯眼睛,神色还轻松,“小女孟绮,皇考韩公子非,为大王宗叔。故而大公主你,应事我长辈礼。既然如此,‘奸生孽畜’一语,便实不敢同当了。”
      在场众人脸色一瞬难看至极。

      韩青要还在骂,市井詈词层出不穷,韩王后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让人把她拉下去,可众人都没心情关注了。
      虽则大公主有失体统,可这孟绮所说——她这岂止是说韩青要要事她以姑!大王宗叔——这分明是在提当年的继承之争!
      可当年……
      王叔难道还有这个心气?否则怎么会与遗蜀多年的庶女谈到这些?
      殿内目光闪烁,一时人心浮动。
      韩璟脸色不太好看,望向她的眼神明灭变换。
      他能确信这些天来并没有人告诉过她当年的事情,那她究竟是无意提及惹人多想,还是真的从蛛丝马迹里知道了什么?
      殿内逐渐嘈杂,禁军亮剑,众人噤声。殿外的青年们被拦在屋外,不时朝里面探头,却被值守禁军不给面子地大声呵斥,一时哭声与呼喊嘈杂无比,越发衬得殿内死寂微妙至极。
      韩璟颔首,看着端坐的韩非与直立的宁昭同。
      不过片刻,他下定决心走到正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一礼拜下,恭声道:“大王息怒,阿绮年纪还小不知轻重,微臣替她向大王谢罪。”
      赔罪之语,韩安听了却是瞬间脸色铁青:“韩璟你!”
      “想是大王也听说了近日传言——择日婚期,还望大王不嫌微臣鄙陋,微臣必将同阿绮备酒赔罪拜谢。”韩璟直起身,作出含羞模样看宁昭同一眼,再抬头朝着韩安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带着十分的真心,好看得上座的女眷都有些晃了眼,宁昭同看着他的白牙,忍了忍笑意。
      冷漠看戏许久的张平还是笑出了声。
      新王丢了面子还赔了女婿,由不得他不幸灾乐祸。
      韩安只觉得事态复杂到超出他的理解能力:这个庶女是什么意思?韩璟又哪里来的底气这么直白地挑衅他?
      他努力压下满腹怒火,与韩王后对视一眼,说了几句场面话宣布宴会结束,而后站起拂袖便要走。
      而韩非比他更快,在他话还没说完时就站起迎上了宁昭同。宁昭同见他脸上有难得的温和之色,颇有两分受宠若惊之感,连忙赶上去扶住他的右臂。
      韩璟在旁告了别,指挥着禁军控制秩序,还不忘回头给了她一个示意。
      宁昭同点头。
      看来今夜无人入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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