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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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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王叔府上比平日显得热闹些,旅贲将军携礼探望,还带了一名陌生少女。
前来迎接二人的是位少见的年长者,须发皆白,神情慈和。他朝着二人行了礼:“将军与宁姬请,王叔在堂内相候。”
“有劳潮翁,”韩璟回了礼,嘱咐她,“跟上。”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没有经过硬化的地泥泞非常。宁昭同牵着裙角走得小心翼翼,经过一处花木扶疏之地时,韩璟唤了她一声,引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
“那便是韩宫。”
宁昭同望去,只见一角飞檐在昏暗的天幕中显出个逼仄的轮廓,宫灯挂于檐角,在叆叇的浓云下轻轻摇曳。
她点点头,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实在是天气不好,那浓云沉沉压在梓木珍瓦上,衬得华宫如在天际沉浮,无端让人觉得心口有点闷。
见她神情异样,韩璟凑近想问一问,然而这一下动作太大了,他一低头都能闻到一股暖软的女子香味。
他屏息,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毋使王叔久待。”
“好。”她应声迈步。
很快过萧墙入了庭门,又上了宾阶,韩璟引着她往里走,直接进了洞开的大门。
隔着他的肩膀,先闯入眼中的,是一道清隽的剪影。
她屏息低眉,掀了掀濡湿的睫毛,再抬起来。
墙上有满月状的窗,窗棂大开。劲峻长松横贯其中,筛过零散的光斑,落到窗前坐着的男人身上。
雨后的天气,光都似润润的,结作冠的黑发也像沾湿了,顺滑得像一垂千里的瀑布。那人脊背瘦弱却锋利笔直,闻声偏过头来,额头到下巴一条折线,被映得清清楚楚。
漂亮得过分。
她随韩璟行礼,起身后立在旁边听二人寒暄,悄悄打量这位皎佼口中深居简出的今上王叔,却像是见到一张褪了色的名画。
他是有沉疴在身吧,气色也太差了。
眉黑得如松墨绘就,毛流极明晰,平平舒展开来,底下一双神色沉郁的眼睛。鼻梁极挺,每说完话后双唇微微抿起来,血气一霎又去一半。
王叔,非。
韩王室,王叔,非。
她猛地抓紧了袖子里面的布料,吸了一口气。
韩王叔,韩诸公子之一——他是韩非!
“宁姬,来拜见王叔。”寒暄完毕,韩璟侧身让开,唤她行礼。
宁昭同回过神来,缓缓地一礼拜下,动作已经流畅很多了:“久仰大名,宁姬拜见王叔。”
一句“久仰大名”,韩璟笑了笑,并不诧异。
在他看来,便是方识字的稚童,也该知道这位名满天下的韩公子非。
韩非神情淡淡,屏退了周围的仆婢,请二人入座。
“宁姬居处已经遣人备好,只还有一事,”韩非看向她,“我二子一女,名姓肖似,宁姬是否当仿照着拟一新名?”
韩璟替她答了:“自是王叔定夺。”
韩非早有准备,递过来一支竹篾,宁昭同双手接过。
劲瘦的笔画,上书一个左右结构的字,右边很像“奇”,左边是像糖葫芦的一串。
她向韩璟投出询问的目光,韩璟答道:“‘绮’,丝料有纹称绮。”
韩绮。
宁昭同低声念了两遍。
以后她在这战国就是有合法身份的人了,王叔韩非的庶长女。
韩非静静看着她。
一个白净漂亮的小淑女,一口还算矜雅的蜀话,韩璟说她和自己有些相似。
倒看不出什么端倪。
“过几日宫中例宴,宁姬便随我同去,”韩非看向韩璟,“你该说的,也同安说清楚。”
韩璟应诺。
韩非站起身,朝二人点头,道别欲要先行。韩璟与宁昭同行了礼,立于一旁送他。
虽有病色,他的行止却利落非常,舒袖转身,未显半分羸弱。只是的确太瘦了,一杆瘦骨被衣衫裹着,手腕也纤细得过分。
“府上夫人诞育了伯仲二子,加一位嫡姬,你近日或可得见。王叔不喜繁扰,便是打扫庭院的仆婢也是几日来一次,故而往后没有要事,不得轻易叨扰王叔,也……不要去叨扰夫人,”说到这里,韩璟神情动了一下,“稍候我会将皎佼和薇芷送过来,有需要我去办的,告诉她们便可。平日出门也记得带上她们二人。”
宁昭同应声答是,目光却依旧胶在门口的地面上,那里方才被韩非的裙裾扫过。
先秦诸子的最后一位,刑名法术的集大成者,法家的代表人之一。
韩非。
她自然不会去打扰他,著书立说是很需要集中精力的过程,但是关起门来埋头苦写不一定是正确的进路,思想需要碰撞,所以韩非或许需要一个朋友。
前路豁然明朗,她轻笑一声。
韩璟疑惑地看过来,她扬了扬眉毛,神态是他从未见过的鲜活。
“婢名唤薇芷,”圆脸的美人拜下,“受将军命,前来服侍宁姬。”
宁昭同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笑:“那就辛苦二位阿姊了。”
前几日皎佼刚刚纠正过她,这时候还没有“姐姐”这个称呼,而亲属称谓的泛化也是极为少见的。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太出格的事,宁昭同没准备一直顺着规矩来:一句姐而已,她叫得出口,薇芷她们也不至于受不起。
果然,薇芷闻言愣了一下:“不敢当宁姬如此……宁姬且休息片刻,让婢与皎佼来吧。”
“没事,一起打扫还快些。”
韩非烦人多应该是真的,一路看来除了厨房都没见到几个活人,而主人好像也没有派几个人帮她打扫卫生的意识。
不过寄人篱下,也没什么挑剔的资格。
把案擦干净,宁昭同转过身来,问皎佼:“我当真不需要去拜见一下府上夫人吗?”
皎佼和薇芷对视一眼,而后皎佼略有些尴尬地道:“宁姬安心就是,不必叨扰赵夫人了。”
“夫人姓赵吗?是赵国的宗室女?”
“……然,夫人氏赵,乃赵国宗室之女。”
宁昭同若有所思。
府上平白多了个庶长女,夫人却连见都不来见一面……这夫妻关系好像问题很大啊。
宁昭同又问:“二位阿姊可知晓王叔平日喜好?”
此话一出,薇芷轻笑了一下,口吻里带着点安抚意味:“宁姬不必惶恐,王叔府上什么都不会缺。”
什么都不会缺?
一个王叔,甚至还不是大王。
想到皎佼拿过来的那些纸,宁昭同又不太明白了。
片刻后,她扔了抹布,看向两人:“两位阿姊,下午我想出门去街上看一看。”
赵氏拈起一块梨,送入女儿口中:“蜀地的遗情?我信他才怪!”
婢女低头不语。
韩漪吃完那块梨,抬着小脸:“阿娘的意思是,她不是父亲的女儿。”
一句话说得赵氏兴致缺缺,朝案边一倚:“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他韩非说是,谁还能说个不是?”
韩漪不说话了。
阿娘口中的父亲,总与她所认知的差了许多,然而若自己也不向着阿娘,阿娘的处境就更难过了。
赵氏摸了摸女儿柔嫩的小脸:“是不是想过去看一看?”
韩漪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有些好奇。如果阿娘不愿意,阿漪就不去了。”
“不论如何,我占着个嫡母的名头,总不能让人说我苛待了她,”赵氏手一挥,“遣人去给她做礼服,几日后的宫宴韩非肯定要带她,到时候阿漪随她一起去就好。”
韩漪睁大眼睛:“阿娘又不去吗?”
赵氏亲稔地拧她一下,笑道:“阿娘可不想去被那群碎嘴女人笑话!”
太阳已经掩尽了最后一丝余晖,处于新郑中轴的韩宫布了足够的灯烛,将人们崭新的衣衫映得流光溢彩。
宫宴实则在晡时就开始了,并且会一直持续到夜幕沉沉君臣尽欢,沿途走来,诸宫室中多有嬉笑之声。
韩非性喜清净无意于此,拖到暮色将盛才带着两个女儿姗姗来迟。来迎接的宫人也习惯了王叔一贯对此的不耐,提灯在前,只低声说了一句:“大王来催多次了。”
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也不敢露出催促的神色。
韩非听见了,嗯了一声,步履不变。
宁昭同扶了一下踉跄的小姑娘,轻声提醒一句:“小心脚下。”
韩漪不太自在地甩开她的手,却依言靠近灯光,走得更小心了些。
宫墙深深,两侧的壁画在昏暗的烛灯下显得有些诡谲。喧闹被隔在墙的另一侧,听不真切,也掩盖不了几人行走间显得纷杂的呼吸声。
迎接的宫人咬着牙,冷汗从额间滴到眼睛里也不敢擦拭,脚下杂乱的步子无意识间越来越快,像身后的灯照过的黑暗里有什么在追着他。
“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一道陌生的清越嗓音,听着不带半分情绪,却叫住了他的步子。
宫人猛地跪下伏地,瑟瑟发抖不发一言。韩漪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韩非,又看向说话的庶姊,朝她身边靠了靠。
宁昭同看着宫人,又问了一遍:“你那么紧张,是因为会受到惩罚吗?”
“奴……奴……”宫人崩溃地痛哭出声,“求王叔怜悯!久不至,大王迁怒必将杀我!”
不至便要杀人?
宁昭同不解,看向韩漪:“客人不到,接人的宫人就要死?”
韩漪见宫人哭得说不出声,捏紧了拳头,摇头:“没有此番规矩。父亲赴宴向来不拘时辰,是从先王起便一贯如此,长太后都是明言无碍的。到了大王……却总是会杀了领路的宫人,说他们失职。”
这是这位妹妹第一次和宁昭同搭话,八岁的小姑娘嗓音清脆稚嫩,行止里却少见稚气,一看就是个早慧的孩子。
宁昭同看向宫人,更不解了:“那你应该收着眼泪求大王怜悯,何故来我们跟前作此情态?”
宫人噎了一下,而后垂头继续呜咽。
“和石崇一样。”宁昭同拎起宫灯喃喃自语,拍了下宫人的肩膀,让他继续带路。
周遭又复归沉默,只是墙外侧的喧闹愈来愈近。
韩非理了下袖口,突然开口问:“石崇何人?”
见是韩非开口,宁昭同有点诧异。她觉得这个典故不好在宫内说,扫了一眼宫人,韩非神情淡淡地回她一句,说但说无妨。
“是位天下巨富,”她看着韩非的侧影回道,“其人常开宴饮,并以美姬劝酒。若客人不饮,则杀此美姬。”
殿门将近,绚丽的光彩映出他眼中的神采,宁昭同看着似乎是笑意。
然而韩非只是轻轻应了她一声,调整了一行的位置,先走进了殿门。
衣香鬓影,交错觥筹,然而所有声响都在三人走进门内的一刻,次第安静下来。
少女与青年人收起了脸上的情绪,臣妇们拉近了自己的幼子,男人们则放下手,将注意力有意无意地投向门口风骨清隽的男人。
王叔上了主阶。
王叔又没有带夫人赵氏赴宴。
王叔身后的少女,听闻便是旅贲将军的未婚妻。
各人各有翻覆心思,目光正中的三人却是一样的平静模样。
病体支离的王叔,形容还圆润的幼女……背脊挺直的陌生少女。
她大约及笄年华,却因为神态中一脉镇定,让人不大敢确定。肩背舒展挺拔,皮肤雪白,嘴唇柔软红润。旅贲将军低眉同她说话,神情里脉脉柔情,让人禁不住相信了那个暗地里沸反盈天的传闻——
王叔将嫁女于韩璟为妇。
一位,来自巴蜀蛮地,不通教化,却与他们想象中极不一样的,王叔年轻时春风一度的血脉遗珠。
韩青要几乎要把手心攥出血来。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韩璟要娶她!
三人入座,韩非不甚恭敬地答着韩王安的问话。宁昭同调整了坐姿,望着满案佳肴,脸色白了三分。
蜗牛、蚂蚁卵、麋的骨肉……
她忍着喉间不适,饮了一口餐酒,再慢慢地打量大殿四周。
上座五官纤细秀致的华服女子不加掩饰地瞪着自己,主座的女人抚着她的右手,也投来不那么友善的目光。
大公主,韩青要。
韩王后,楚地贵女。
各家妇人神情有异的谈笑,少女们或好奇或不甘的目光。
酿造技术不足,这杯酒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宁昭同放下酒爵,看向对侧含笑的韩璟。
韩璟在看她,或许也不在,只是需要让其他人以为他在看她;韩青要在看她,是嫉妒和愤恨,甚至是杀意;韩王后在看她,应当是探究和对女儿的心疼;贵女们在看她,是好奇,亦或是对她嫁得良人的钦羡——
那妇人和公卿们,除却好奇外的异样,是什么呢?
王叔韩非,夫人赵氏,赵国宗室女。
宁昭同偶然瞥到过她一眼,称得上一句气色红润神情自在,她也见过赵氏出府,不曾有半点阻碍。可今日一行,没有任何人对赵氏没有跟着同行赴宴产生半点反应,包括韩漪。
赵氏不与韩非同住,韩璟提及赵氏神情不虞。
韩王与韩非之间关系不大融洽,但韩王似乎并没有对韩非下死手的意思,才不顾体面行石崇之事。但韩王应该确实认为韩非是特殊的,否则这杯石崇之酒应该人人一劝——
那于韩王,对韩非的忌惮是不敢放肆还是不屑下手?而韩非是有恃无恐,还是心如死灰?
韩璟,旅贲将军,领诸侯禁军,卫王畿之地。
很重要的地位,堪称扼着王室咽喉,那韩王怎么会由着爱女将他逼到这个程度?
韩璟和韩非的关系真挚得超乎想象,甚至不太合理:韩非竟然愿意背负抛弃妻女的名声,接纳一个陌生的庶女,并给予她名分荣华,让她嫁给地位敏感的禁军统领。
问问谁呢?
宁昭同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长长地吐了出来。
她站起身朝外殿走去,勾得万千视线跟随着她。
还缺一点信息。
池边杨柳依依垂顺,周遭繁花竞放,惹人流连。
然而围在池边的少女们此时却无心赏花,掩饰着、挤挤挨挨地,朝着亭子边独坐的脸生少女靠近。
终于,亭子旁的少女们中有一人走了进来。
她生得一对锐利的眉和上扬的眼,唇角横着,看起来有些不好惹。与她交好的二三少女也连忙跟着走了进来,各自掩饰或者不掩饰,磨蹭坐到了宁昭同的对面。
一位身着轻薄绿衫的少女推了一下最先走进来的少女,嬉笑道:“往那边坐一坐呀!”
另一位圆脸微胖的女孩子朝她努了努嘴,做了个俏皮的怪样:“你可别为难阿梦了,要不是走累了谁愿意来这里遭罪,你还让她更靠近一些,可太过分了!”
被唤作阿梦的少女瞪了她一眼,因为眉眼生得凶,倒真有点吓人。
圆脸少女撇撇嘴:“方才说得热闹,现在却怕了。”
旁边一直不曾说话的橘裙少女神情冷淡地扫她一眼:“不妨问问你爷娘,再来说怕是不怕?”
宁昭同听到这里,略抬了一下眉毛。
怕。
绿衫少女和圆脸少女都有些不忿,却像是顾及着什么,没有继续说下去。
阿梦却不领情,抬手狠狠推了橘裙少女一下:“陈碧荔你什么意思?分明跟我进来了却摆出这幅模样,是觉得和别人一样一副死人脸,就能和别人一样得这么一位良人?”
宁昭同摸了下脸。
她哪儿死人了?她明明是人淡如菊啊!
连名带姓的羞辱让陈碧荔脸上带了些愤怒的薄红,她猛地站起:“你犯蠢还要逼着别人和你一起,你以为我想跟着你进来吗?!”她用力揉了揉面颊,一张俏脸越发显红,“你若真敢当面提出不甘我还高看你一眼,结果你嫉妒又不敢直说,来别人面前说些上不了台面的话,我当真耻与几位为伍!”
阿梦大怒,起身拉拽她,旁边两人见状连忙上来打圆场。陈碧荔甩袖冷笑道:“我难道说得不对?若不是怕我阿娘申斥,还真当我愿意跟着你。”
“陈碧荔!”
四人彻底闹翻了,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陈碧荔一个人对上三个落于下风,眼眶都开始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