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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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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得毫无征兆,没有给池畔的花红留半点情面。
灯烛燃起,屋内一片明亮,衬得窗外越发漆黑。韩宫离得不远,宁昭同从窗口看出去,依稀能看见一角楼阁,掩映在丛丛植被之中,檐角尖锐得像要刺破这一方阴霾。
这是韩非的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到这里来,实际上这整栋建筑她都没有进来过。
韩非非常不喜欢喧闹,只每隔三天或是在雨雪之后会有人来洒扫庭院,其余一应起居俱是自己一人解决。据称他曾独自游历诸国,大约自理能力很强,不需要人近身服侍。
此时韩非正看着她,眼里一翦秋水盈盈。美人含笑凝睇本当是美事,可对她来说这位灯下美人还算是个同领域的前辈……宁昭同移开视线。
再看几眼她整张脸都快烧起来了。
她轻咳两声:“王叔……”
他提醒:“阿绮应当唤我父亲,或是‘阿爷’。”
“……父亲。”宁昭同埋下脸。
对着韩非的调侃,她有种听着大佬开过时玩笑尴尬得不知道手放哪里的感觉。
韩非没有直入主题,先问了一句:“可有名?”
“有的,”她小声道,“先父取名昭同,贤者昭昭,求同存异。”
昭者,日明也。
韩非难得露出赞许,含笑看她:“好名字。”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他又看了她片刻,问道:“何以与韩安谈到屈子?”
这个问题,宁昭同思考得有点久。
是为什么,要和韩安谈屈原?
她地皮都没踩熟,就是认下什么都没读过又有什么关系,还不必再编更多的谎言塑造一个往昔。韩璟没有提前同她说过这件事,这怎么算都不会是她的责任,何况她也这把岁数了,没那么爱出风头。
她是想遵守职业道德,为韩璟塑造一个有文化的未婚妻形象吗?那《诗经》和诸子书都是更好的选择,甚至于她还能拉出专业体系把韩安说晕了——是偶然吗?
想到这里,宁昭同笑着摇头:“或许,意难平吧。”
韩非心头微微一动,看着少女漂亮的面容,发出一个询问的音节。
“大王不喜屈子,照理说人之好恶,不讲逻辑,我的异议并不重要,于大王也不痛不痒。但我诚心答复,他却不是在评价,而是直白地宣泄恶意,甚至是有意的侮辱,”她垂眼,伸出食指抚过桌棱,指甲在烛光下显出漂亮的光泽:“我没有资格将这视为大王的挑衅,但我必须得说,这真的非常无聊。而且,我的确在说楚王,但他不是,也不认为我是。”
理解她的话总需要聚精会神,幸而虽说绕了一些,但条理很清晰。
韩非望着她,许久:“何意难平?”
宁昭同闻言,抬头,直视他。
一张近乎漂亮的脸,平整干净,连这般光影都映不出更多的沟壑痕迹。眼里堆叠着雾蒙蒙的郁气,静得像是连岁月都忘了他。
这是今上的王叔,韩公子非。
荀子门徒中学术做得最出彩的一位,先秦思想百川交汇之处,刑名法术的集大成者。
史载秦王嬴政悦其旧文,兵临新郑城下强求之,他申秦王以存韩去赵之策,最终被李斯诬陷,见囚牢中,郁郁而死。
宁昭同捏了下鼻梁:“哪怕沧浪之水今朝仍浊,却不愿见一柄又一柄傲骨,不断被吞进汨罗江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她竟是……这样想的。
韩非忍不住叹息:“你尚有存身之患,又何必如此行事。”
“正是尚有存身之患,才冒险求您怜惜,”她笑得开怀,极没有诚意的样子,“于公于私,我想亲近您都再合理不过。”
“公私?”他念了一句,轻笑,“公你且同韩璟去论,这私,又是因为什么?”
“刚刚不是说——”看到韩非略挑的眉毛,她轻咳一声,“那您想听哪方面的夸奖?”
他想听哪方面夸奖?
韩非失笑:“你说话,当真是很特别。”
“是真心实意的。”她认真看着韩非。
“然。如此,我当谢你。”
杆子来了。
宁昭同顺着往上爬:“那何以为谢仪?”
他又笑一声,低头拨亮烛心:“若有所求,便且一说。”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宁昭同捏住桌案,“想向您了解一下夫人的事情。”
韩非闻言颔首,静静地看着她。
宁昭同扬了下眉。
“王叔让你来找我?”韩璟很诧异,“你想问夫人?”
宁昭同诚恳点头:“王叔亲口说的。”
韩璟不太理解,但既然王叔说了,他也不会有异议:“我便说一说我所知的。”
夫人赵氏的事情比较复杂,即便不说细了,也还是得从当年王叔求学稷下的时候说起。
韩公子非在百家争鸣会上以稷下十辩闻名天下,少年轻狂本是诗,一道意气风发的侧影让临淄城的少年人们乱了心怀,皆以习他为荣。
简长太后念他烦扰,为让他潜心修学,早早替他定下亲事,便是这位赵地的宗姬嬿。
只是少年张扬,有心人不免眼红,韩非便是再持身光正,也免不了受小人纠缠。荀卿怜他少远家国,放他下山游历远离纷争,直到挚友病重,他回临淄了结诸事后,选择回到韩国。
可名满天下的韩公子非刚回到新郑便被拦在门外,那位带着双子、挺着肚子站在城门口的赵宗室女笑着告诉他,自己是他的夫人。
怀胎四月,心慕他人,身携双子的赵宗室女,是他韩非的夫人!她那孩子甚至并非首嫁所得,而是同人苟合出来的!
韩璟握紧了杯盏,似有感同身受的气愤。
宁昭同问:“肚子里的就是韩漪吗?”
他摇摇头。
那个孩子最后没有生出来。
“那韩漪是王叔的亲子吗?”
韩璟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平息了半晌,苦笑道:“应当……不是。”
王叔绝不会碰赵氏的。
宁昭同也意识到这一点:“可是王叔没有姬妾,也不曾有人进出过书房那栋楼。”
她的住所就靠近偏门,每日有什么人经过最清楚的便是她。
和未及笄的少女讨论这样的问题,韩璟有点尴尬,但她连偷情的可能都提到了,直率到倒让他显得不够利落了。
于是他正色道:“王叔自不比凡夫矣。”
禁欲那么多年,真是个狠人。
她暗叹一句,又道:“所以那些大臣与夫人们,在韩安提到我身份的时候才会笑得那么暧昧——因为他们都知道王叔的孩子几乎都不是亲子,甚至怀疑王叔的生育能力?那对韩漪,他们为什么如此笃定?”
韩璟闻言冷笑一声,不说话,宁昭同心里大概有个猜测:“是赵氏自己表现出来的吗?”
先秦虽没有贞洁观念,怀着孩子嫁人也太骇人听闻了,何况也不是遗腹子。赵氏能做出来怀胎站在一城人门口表示不满的事情,自不会有半分想给韩非留面子,甚至特地宣扬也不足为奇。
韩璟依旧不说话,但看他神态,应当是默认了。
她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
她对那个笑容甜媚的漂亮女人印象不算坏,赵氏对自己虽不算亲近,却也做好了基本的礼貌,且并没有让韩漪疏远她。
只是一个不幸福的女人用名声换一些自在的空间……很难说于赵氏,还有没有更优的解。
她没办法不管不顾责备出口。
宁昭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扬起脸又问:“王叔何以令他们忌惮?”
这回韩璟回答得很利落:“因为我。”
她惊异道:“你听命韩非?”
韩璟深吸了口气:“先王之命。”
韩王迫切逼娶的原因她似乎明白了,卧榻之畔睡着一只不受自己控制的军队,任谁都受不了。然而先王之命留京畿禁军这么重要的队伍给韩非……
这是不是说明,韩非是有继位机会的?
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眼神,韩璟无力地笑,摇了下头:“王叔但求自保。”
她蹙起眉毛。
她不是韩非,不知道他的境况和思量,自然也不好对他的决定置喙。但手里有这么分量充足的筹码,在她看来,无论朝哪边走一步,都会更亮堂一些才是。
想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先王之命?那时你才几岁?何况先王是王叔的兄长而非父亲,他既然有嗣子,为何会有这样的命令?”
韩璟却不回复她了。
宁昭同明白,她触及到分寸了。
周遭沉默了片刻,她起身道别。
韩璟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而后露出畅快的笑容:“还未向你道谢,如果不出意外,韩青要会被王后送到楚国去,托名养病。大概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来。”
“我知晓了。”她点头,没露出什么开心的神色,慢慢地站起来。
她不觉得这是因为她真的做了什么,王室的态度不过归功于这个身份而已。如果韩璟能找到其他合适的人,冠名韩非的女儿,最多再同她一样姿态嚣张一些,王室也会做出一样的举动。
她做的不过是她最开始说的,那种最简单的占位置工作,韩璟这句谢有些多余了。
韩璟好像是看出她不开心的原因了,抬手想摸摸她的头发表示安抚,犹豫片刻还是没伸手,总觉得亲密了些:“不必如此,我已然信你了。”
她发出一个询问的音节。
韩璟轻笑:“你确实很会学。”
宁昭同愣了几秒,迎着他的眼睛,片刻后也笑了:“那将军夫人呢?我合不合格?”
“这还需要观察几日,”韩璟抬手示意,在前方带路,“不过我对你还算有信心。”
一句话说得她笑弯了眼:“还有没有其他——啊,抱歉。”
转角迎上一道宽阔肩线,韩璟险险停步,转脸看向来人:“阿戍?”
来人看着二十来岁,眉宇干净有力,薄衫裹着一副好体格。他把手中剑插回腰间,合手行礼:“将军。”
韩璟朝宁昭同招手:“来,你应当还未见过,这是你长兄韩伯戍。”
宁昭同仰起脸,含笑一礼:“长兄。”
韩璟道:“阿戍,不知道王叔有没有告诉你,这是你的新女弟。我知道你的性子,私下你唤宁姬就好。”
韩戍明显是听说过家中添员一事的,脸上并无惊异之色,再一礼:“阿妹。”
竟然接受得那么好。
韩璟惊讶地挑了下眉毛,与宁昭同交换了一个眼神:“你朝哪里去?”
“去淬室。”
“我就不该问你,你来我这里也不会有别的事情,”韩璟笑了一声,下巴虚点他腰间长剑,“有进展了?”
韩戍看了宁昭同一眼,拱手,没说话。
韩璟了然,又想到什么,问她:“你可喜欢兵器?”看她眼睛一亮,韩璟就知道不需要听回答了,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喜欢就好,走,带你见识见识你长兄的家底!”
淬室在旅贲将军府的角落里,一靠近就感觉到逼人的热气,等一进院门,热浪让脸颊都开始灼痛。
她捂着脸看向院中火气的源头,两名赤裸上身的健壮男性正拿着铁锤,不住地敲打一块橘红色的固体。那块固体看不出太多的形状,但看二人使力的方式,应当是要把他敲扁。
块渗碳炼钢法。
以低温熔炼出的杂质多质地软的熟铁块炼铁做原料,在碳火中加热以提高碳含量,加强硬度,再在锻打中除掉杂质,渗入碳,从而得到钢。
这种钢可以炼出比较锋利的剑,但是由于难以控制渗碳量与杂质的消除程度,生产效率不高。
宁昭同慢慢跟在韩璟后面,若有所思。
《周礼》曾载,郑刀宋斤鲁削吴越之剑,迁乎其地而无能为良也。三家分晋,韩又代旧郑而存,加之六国素有“劲韩”的传名,按理说韩国的冶炼业是更加发达的。
但是这种炼钢法……可如今应当存在可锻铸铁了。
是因为这只是韩戍自己的爱好,而民用和军用有技术代差吗?
韩璟在前方催了一句,她连忙应了一声赶上,穿过两道门,进了一间空旷的房间。
除却正中的席案,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东西,而四壁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刀兵。长短宽细,斧枪剑戟,零零总总,看得她眼花缭乱,几乎以为自己进了博物馆。
韩璟取了右边的一边长剑扔过来,她慌忙搂进怀里:“扔什么扔别摔了!”
韩璟忍不住笑:“你兄长都没反应,你慌什么慌!”
宁昭同笑着不答,征得韩戍同意后,将手中这把古朴质拙的剑拔出。
韩璟和韩戍都凑过来,她微微眯了眼,将剑鞘递给韩璟。右手并指划过剑身,冷冽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示意二人退开半步,朝着空处纤腕一挽。
一道冷弧由剑尖而起划过她面前,清冽宛如月芒。
“易折否?”她问韩戍。
“毕竟是铁剑,并无开山击石之能。”韩戍很老实地回答。
她点点头,收剑入鞘,将剑双手奉还给韩戍。
韩璟看她利落的动作:“你常用的是什么?”
“啊,短匕,”宁昭同抬手比划了一下,笑道,“轻巧,不碍事,还不容易被发现。”
“你还真不避讳啊。”
“我等你来问我等好久了。”
韩璟也笑:“编好了,就等着我?”
“那你就硬气一点,你偏不问?”她转过脸眨眨眼,“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嘛,我一直待在将军眼皮子底下,您抬手就能按死我,我当然不敢放肆啦,您说对不对?”
突然软和的语气让韩璟几乎有点手足无措,他摸了一下鼻子:“好好说话。”
宁昭同轻笑一声:“满壁珍宝,奈何小妹不识,都要请长兄为我介绍介绍了。”
韩戍看着闷,说起自己珍爱之物却眼里带光,滔滔不绝。
韩璟偷偷告诉她,说赵氏不喜欢韩戍这个爱好,所以他的收藏全部放在此处。宁昭同认真听了大概一个时辰,望向还未走到的那一边墙壁,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想问长兄,壁上为何不见刀?”
韩戍愣了一下,见她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切肉食的刀?”
没有?
她思索片刻,双手比划了一下:“矛枪剑戟,都是靠穿刺给予敌人伤害,弓箭弩矢亦然。钺形如利斧,虽然杀伤力不俗,但失之笨重,且大多是仪仗祭祀用的。”
顿了顿,她又道:“然,除却寻常战场寸短寸险,不得不用长兵外。骑兵配备长刀迎面劈砍,既有高机动性,又有不俗的杀伤力,何故不备呢?”
韩戍背心一凛,韩璟也眉头一拧,肃了脸色看向她。
骑兵,铸剑,她一开口就是过于敏感的话题。理智告诉他他应当赶紧停下,甚至是立马把她抓起来,可她的言辞太具诱惑力,让他不由得想跟着她的思路问下去。
与韩戍对视一眼,韩璟问:“你说的长刀……是何模样?”
她的比划显得有点笨拙:“刀身有弧度,一边开刃,一边为脊,再加血槽。刀尖若足够锋利,也可伤敌。另外,若是要配备骑兵,把刀身变窄,刀脊加厚,刀柄向刀刃方向弯曲,杀伤力不凡。”
很详尽清楚的描述。
韩戍问:“你见过?”
宁昭同轻轻摇头:“我在书中看过。家父藏书,据称是位郑国的冶铁大家,而今郑地归韩,长兄可曾听说过?”
“未曾,”韩戍摇头,“然而这样的纤薄长兵,岂非极易折断?”
“劲韩竟还缺少冶兵大者吗?”宁昭同带上一点笑意,“长兄若有兴趣,不妨试试,真能做出成品,定能利国利民。”
沉默蔓延了许久,韩璟不时和韩戍交换一个眼神,不时又移回来,对上宁昭同含笑的脸。
韩璟感觉有点棘手。
他不喜欢在严肃的事情上用这么轻佻的态度说话,但她这番话实在说不上任何冒犯,这是底线上的放肆,让他浑身难受。
她身份特殊,又不同于韩戍算他麾下之人,他找不了她的麻烦。
韩璟想了想,看着她,直白道:“你想说什么?”
她露出一点含蓄的惊诧:“嗯,我会想说什么?”
“宁姬如此聪颖,若没有下文,为何要展露这般锋芒,”韩璟想到当日殿上她那样光芒万丈的姿态,忍不住语带揶揄,“你话留一半,看来是不信任我。既然你也知道我们的信任脆弱,便不要多试探了,要说就说。”
宁昭同闻言就笑,笑完了眼波流转扫了两人一眼,最后定在韩戍身上:“长兄这四壁藏品,实在看得人心痒,我欲以坚韧钢铁之法求良剑一品,不知长兄愿不愿意割爱?”
坚韧钢铁之法!
二人大喜又大惊,韩戍忙问:“当真?!”